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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凌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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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离只得在一旁闷闷吃菜,心中将拓跋元庆的话反复琢磨,却不得要领,正待再问,他已起身,身形微晃,辞道:“多谢夫人赐下美酒佳肴,只是在下不胜酒力,这便要歇息去了。”凌夫人忙命小厮婢女上前扶持。拓跋元庆去后不久,疏离请辞,凌夫人亦吩咐婢奴伺候。
府中婢女将疏离引至休息之处,早有仆从送来沐浴之水及换洗衣物。她踏入内房浴所,只见红罗匝地,灯火通明。高大的圆形浴盆中不知设有何种香料,房中弥漫着一股甜香。疏离不禁有些失笑,这香味,倒颇有几分似百眠草。她遣退婢仆,除去旧衣,滑入浴盆。
洗浴后,换上凌夫人特令人备好的一套淡青云罗锦袍,揽镜自照,自觉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挽起青丝,却将那支竹簪拈在手中,在灯下细细打量。竹簪在灯下闪着幽幽光泽,温润可人。疏离心中突地想起拓跋元庆所说的话:“。。。。。。此人心机深藏不露。。。。。。日后见到他,亦要远着他,否则定会后悔莫及。。。。。。”
“后悔莫及?”她想起初见时他斜睨着自己,唇边流露出的那一丝淡含讥诮的笑。想起那一夜自己在明亮的、纤毫毕现的月光下抬头看他。。。。。。想起一路行来他诸多的相救与照拂。。。。。。
正在思虑之际,却有凌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云罗叩门道:“疏离公子,我家主母有请。”疏离将竹簪纳入怀中,诧异之下即随之前往。云罗执一盏绣锦红罗罩面灯笼在前引路。此时明月半悬,星辰寥落,春风吹面不寒。也许是因薄饮了几口碧泉清,疏离微微觉得有些醺然。
云罗将她引至上房,即去里间通报。却见凌夫人华妆已去,只身着家常服饰而出。秀发未解,钗钿却已尽数褪去。神色间略有些倦怠苍白。
疏离见她如此随意,心中一惊,低首道:“凌夫人,这是?。。。。。。”凌夫人默不作声,望向窗外。那儿植有一大片梨树,已然花开。雪白的花树月下更显娇美。她痴看了一阵子方道:“疏离,你。。。。。。是个女子罢?”疏离闻言吃惊中欲要否认,却听得凌夫人道:“你不必否认。昔年我也曾像你一般。。。。。。你的举止言行虽无破绽,但女儿家的形容神态却是遮掩不住,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说与外人知晓。只是,怕也瞒不过有心人去。”疏离只得闭口不言。凌夫人淡淡一笑,却有几分伤感,不复先前的精明冷静。疏离蓦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然生了几道细纹,她不禁心下暗叹,再是美人也会有迟暮之时。
凌夫人复又看向那片梨花,语声略带生涩,问道:“疏离,你师父。。。。。。他。。。。。。可好?”疏离闻言心中剧震,蓦地看向凌夫人,想不到和师父有渊源的竟是凌夫人!
凌夫人苦笑道:“你,不必惊异,我和你师父,自小相识,说得上是两小无猜。。。。。。后来遭遇战乱分离。我记得分离那日,他紧紧拉住我手,让我,一定等到他去寻我。他那时年岁虽只有十一,但我信他。”凌夫人转过头来,面上却已是珠泪纷纷,她语声发颤,“你知道么?你师父那时虽年幼,却从来诺不轻许,言而有信。。。。。。谁料此一别后十年,他却再也杳无音讯。。。。。。后来,我家中出了大事,再也难支撑下去,不得已我只得答应娘亲嫁入凌府。我只道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期,谁知,允亲的第二日我便见到了他。
那时,他已长成,身形俊逸,如月皎皎,面上却苍白憔悴,风尘仆仆。一望便知是长途跋涉而来,他站在我家屋外的梨树下,出神地望着我,梨花落了他满身。。。。。。他那时的眼神我永远记得:满是黯然神伤,却又满是无奈。。。。。。我追了出去,他却转身离开了,他走的很快,我怎么也追赶不上,只得放声大哭。。。。。。他还是回过身来了,却对我说道:“阿悦,对不起。。。。。。你回去罢,我,不能陪着你了,能嫁与凌氏,很好,我也很放心。。。。。。今日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你,回去罢。。。。。。”我很伤心,鼓起勇气大声问道:“为什么不带我走?你知道我是愿意跟着你的!”他无奈地歉疚地凝望着我,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小玉环,递入我手道:“阿悦,我终是要亏欠你了!”。。。。。。后来,他终是离开了。他走的那样快,我伏地痛哭,知道留不住他了。。。。。。两年后,我伤心无奈中嫁入了凌府,夫君待我很好,我却始终不能忘却他,又过了三年,夫君死于时疫。。。。。。以后的几年,凌家逐渐败落,我身边又有了双儿,境况凄凉。
幸亏你师父及时派了人来,帮我重整了家业,可是,此后无论我如何邀约,他终是不肯再见我一面。。。。。。此次我设法将双儿送去出翼岛,谁知他竟也让你将之送回。。。。。。你师父他,为何要如此绝情?我只不过是想让双儿跟在他身边而已,别无他意,这样竟也不能吗?”。。。。。。凌夫人脸色苍白,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已略带嘶哑。
疏离心中暗暗有些埋怨师父,如此一个情深意重的女子,你当初负了人家,如今又对人家示好之举不理不睬,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凌夫人,只得低下头去。凌夫人见疏离很有些不安,连忙拭去眼泪,强笑道:“对不住,一时有些忘情,让你受宭了。”疏离见她收了眼泪,心中不由一松,道:“凌夫人乃是性情中人,疏离甚是敬重。”又道:“师父这么多年未曾娶妻,可见对夫人也未必无情。依我看来,当年师父未能践约,也许是为了保护你。”
凌夫人听了此言,神情未见丝毫喜悦,神色间却有些落寞,“即便如此,也是不用再提了!徒增伤心而已。我问你,你师父如今可好?”疏离笑嘻嘻地道:“夫人不必担心,师父他很好,身子康泰,无病无灾。说也奇怪,我在他身边十年,从未见他生病卧床。”
凌夫人闻言微点头道:“如此,我也放心了。”转而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疏离姑娘,希望你能应允,”疏离笑道:“夫人但说无妨。”凌夫人默然良久,方道:“姑娘能否在此多留数日?我想听你说说你师父这些年来的事。”疏离微一思索,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