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风》亭梨

2、梦从前

　　长街上，清辞隔着一道围墙，听见书舍里传来了学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清辞凝望着熟悉又遥远的深色门扉，心中漫上无边的苦涩，她知晓，她又在做梦了。
　　越过正门门槛，清辞透过池塘边开得繁盛的垂丝海棠望向前方，书舍的轩窗大开着，清辞看见一位俊雅斯文的男子正在教弟子们读书，那是她的父亲，只有十来岁的哥哥也在底下坐着。
　　很小的时候，清辞的母亲会带着她来到书舍，等待父亲和哥哥下学，然后他们一起沿着青石板路走回家去，路上路过糕点铺子或者是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父亲就会给他和哥哥买零嘴儿吃，而哥哥总是会把最好的都让给她。
　　清辞很想走到父亲和哥哥的身边去，却始终无法走过那座小桥去到对面去。
　　燕子在柳枝间忽的鸣啾一声，眼前画面如烟云散，景物再汇聚到一起时，她已来到了一处素朴的庭院中。
　　清辞一抬眸，就看见温婉娴静的母亲和慈祥和蔼的祖母坐在堂屋窗下一边说着体己话，一边绣着花儿。而庭院之中则晒着许多的药草，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小女娃儿在那边认草药。女娃儿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很安静专注地听着老者说话，一双眸子清亮得如珠玉。那老者是她的祖父，女娃儿则是幼年时的她。
　　她同样不能靠近他们。
　　一阵风过，呼吸间满是药香。随后又是画面一转，她已立身于盛京城郊外。
　　少女被一众侯府侍卫包围着，她挺直背脊，倔强地与他们对峙着。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大概是无法冲破阻拦了，可她仍然不想放弃。即便今日是将这一身骨头都撞碎了，她也要撞破樊笼冲出去。
　　这是十四岁的清辞，她从定远侯府中逃出，想回到商家去。
　　定远侯府侍卫正要动手擒住清辞时，身着窄袖骑装、头戴金冠的少年持弓纵马直直地闯过来，迫得定远侯府的侍卫们后退着四散开来。
　　正是日出林霏开时，少年江敛逆着清晨时璀璨的日光出现在清辞面前。金络青骢白玉鞍，鲜衣怒马少年郎，高坐在马上的少年江敛比灼灼日光还要张扬耀眼。
　　“把手给我。”
　　江敛一边驰马奔向清辞，一边伸出手，在挨近时，清辞没有任何的犹疑，立刻搭上江敛伸过来的手，接着就被拉到了马上坐在了江敛的身前。
　　清辞在那个时候，甚至还不知道江敛的名字。
　　“驾！”两人座下的奔云是千里良驹，只消一会儿，就带着两人没了踪影。
　　只是一瞬间，画面就又转到了盛京城外二十里远的宜君县中的一处小院前。她看见那时的自己下马后，几乎是冲过去撞在门上的，她急切地敲着门。祖母病重了，她一定要来见她。
　　那个时候，她的双手还可以施针救人。她为祖母施针争取了时间，等来了她的师父，把祖母给救了回来。
　　侯府的侍卫紧随其后，也来到了这里要把她立刻带回去。江敛抽出腰间长剑，持剑守在房门外。锋利的剑刃泛着冷冽如雪的寒光，剑气纵横，端的是一夫当关之势。他是身份煊赫的定国公府世子，是大雍最耀眼的少年郎。侯府的侍卫们俱为江敛气势所慑，竟不敢再迈步向前。
　　江敛用一柄长剑，为她守住一方安稳之地，让她可以无后顾之忧，安心地救治祖母。
　　梦中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变化着，到最后，清辞看见的是大昭寺中的桃花林。这个时候，她已经和江敛定下婚约了。她从江敛手中接过鲲鹏展翅祥云如意玉佩，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少年的眸间簇着笑意，专注地望着她。看见她将玉佩佩在腰间，笑意更深浓了几分。
　　四周是纷然飘落的桃花雨，空气中都是清甜的香味。她于这刹那，动了心弦。

　　清辞刚从梦中醒来时，眼中还尽是迷离，那往昔春日里纷纷然坠落的桃花瓣仿佛还在眼前。
　　她只愿沉溺于梦中不复醒来。因为她想见的人，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得到。
　　清辞从梦境中抽离，入目还是一片昏暗，此时天还没有亮。挑开银朱色绣牡丹花的床帏，清辞下了床榻向窗前走去，推开窗户，秋日清冷的夜风吹来，钻进她单薄的衣衫内，带走她身上存留不多的热量。
　　清辞仿佛感受不到寒意一般，只抬头凝着天上那痕冷月。月光可以到得了的地方，她却到不了。

　　千里之外的凉州城，江敛也从梦中醒来。江敛披衣起身，也未点灯，他步出门外，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天空。今夜的月色当是很好。
　　江敛掌心是一枚他抚摸过千遍玩遍的藏蓝色荷包。荷包上所绣的纹理他早已熟记于心。荷包做得并没有多么精细，一看便知道，她是不擅做绣活的。月光下，江敛轻笑，她那双手此前握的从来都是针灸用的金针，何时握过绣花针！所以，收到她亲手绣的荷包，他是多么的欢喜，又是多么的喜欢。
　　只是现在，他们有关联的，只有日光与月光，既照着他，也照着她。

　　清晨，鸢娘按着时间推开门绕过屏风进到内室里时，就看见清辞已经起床坐在窗边的绣榻上了。绣榻上放着小的几案，她正侧着身子，执笔俯身在其上书写着什么。
　　“我的小祖宗唉，清晨天凉，您也不多披件衣裳在身上。”窗户还开了条缝，鸢娘先是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再一边嗔怪着，一边打开衣柜门取了件外袍披在了清辞的身上。“姑娘要多爱惜自己的身体，现下是秋天了，不多注意的话着凉了可怎么办？”
　　清辞执笔的右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语调漫不经心，“我倒宁愿今日自己能着了凉。”
　　“姑娘……”
　　“我的好鸢娘，都听你的，下次我会多注意的。”
　　清辞现在身子骨不比从前，天气稍有些变化，她就容易感染上风寒，且还不容易好。也难怪鸢娘会如此担心。
　　“您这么早起来抄书作甚？”都已经抄了整整两天的书了，早就应该抄完了。何况，抄那些《女则》《女诫》一类的书，有什么用？她家姑娘可不喜欢这些书。
　　清辞摇摇头，“我是在把一些想到的医治之法记录下来。”
　　鸢娘一瞬间眼中就泛起了满满的心疼，她要是能出府，一定再多买些医书回来，哪怕是用光了她积攒的银钱她也愿意的。

　　今日要去大将军府参加秋日宴，吃完早饭没多久，侯爷那边的大丫鬟碧荷，就领着一众人过来了姝秀苑给清辞穿衣打扮。清辞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京中官宦世家间的宴会了，应该说一年多以来，她只在三日前去见明华郡主时出了一次门。
　　在鸢娘以外的人面前，清辞又恢复了淡漠，任一帮人给她妆点，整个过程中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自己不过是被侍弄的一个物件罢了，重点是不能丢了侯府的面子。程准拿可以出侯府见明华郡主为条件让她去大将军府，他打的什么主意，清辞心里都明白。
　　一件珍宝即使再美，如果不被任何人所窥见过，那如何能引得其他人对此珍宝趋之如骛呢？越多人追捧，估的价才能够越高。
　　一应的装扮都完成后，碧荷看着恍若神仙妃子的清辞，由衷赞道：“二小姐的容貌在整个盛京城，都找不出比您更出挑的了。”
　　与清辞容貌有几分相似的侯府嫡小姐程宝珠也是一位大美人，但是，程宝珠容颜更偏向柔婉清丽，而清辞，在清尘脱俗间还有不容忽视的明艳，当真是如“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所描绘的那般了。
　　只是二小姐的性子过于冷了些，是可望不可即的孤月，是山顶寒凉沁骨的冰雪。碧荷转念一想，这般也没有什么不好，京中各式各样的美人都有，二小姐这样的容颜瑰丽而性子清寒才能是贵女中的独一份。而且，愈是不易攀折的，才愈加叫人念念不忘、抓心挠肝。

　　清辞等在前院中，除了已经出嫁的大小姐之外，刚被找回侯府不久的三小姐程宝珠和四小姐程宝玥也要一同前往大将军府。只是等了一会儿，程宝珠和程宝玥跟前侍候的婢女先后过来说自家主子身子不适，不能去参加秋日宴了。
　　碧荷微一挑眉，三小姐不去，在碧荷的预料之中；只是往日里最喜热闹、最爱出风头的四小姐也托病不去，倒是在意料之外。
　　所以最后，定远侯府只有清辞出发去往大将军府。鸢娘没有跟着清辞，她被留在了姝秀苑中，依旧如三日前去见明华郡主那般，是碧荷领着丫鬟仆妇簇拥着跟在清辞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