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香记》路人渣

4、销魂圆月

　　他知道自己身体底下坐着一只巨大的骏马，他紧紧抓住它的鬓毛。只觉得它升腾的热气直扑到自己脸前来。背后的人，怀抱阔大温暖，叫他忍不住紧紧的靠着他。
　　“香香，你怕么。香香，我们正在向着一个巨大的悬崖奔去，那悬崖边距我们也不过百丈，眨眨眼睛就到了。悬崖边都是千年古木。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悬崖之上是万里晴空，湛蓝的颜色就纯的就像你配的青木香。我们马上就要被踏雪带着跃上这片蓝天，有可能万劫不复，也有可能我们会活下来，这样我们就能回家了。香香，你怕么？”
　　身后那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暖暖缭绕。
　　“少爷，我不怕。”他笑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是那么激烈的风声，就像九天之上的神明，终于忍不住怒火打下蝎尾做成的鞭子。踏雪跑的可真快啊，可是他不怕。只要他和身后这个人在一起。连死亡都是惬意的。他舒展了眉头。全身放松下来。
　　身后的人“吁～～”的一声，身下的骏马似乎是不满的长鸣一声，猛然止步。他被楼的更紧了一些。
　　“小傻瓜。”苏行止温和的说：“我骗你的，哪来的什么悬崖。我们已经到家了。
　　他被抱下了马。有些紧张的听着四周的动静。似乎从哪里涌现了很多人的声音，他们迎接他们的大少爷。对苏行之嘘寒问暖。一定也有人好奇的打量他吧。他不由得低下了头，将脸深深埋到苏行止怀里去。
　　苏浮白本来连奔带跑到了大门口，此时看到他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行止，你这是带了个什么宝贝回来？”
　　苏行止笑笑，将怀中的少年略松开一点。
　　“浮白，这是香香。”
　　苏浮白见那瘦小的少年竟有一身白如明月的肌肤。和两颗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不由得楞了一楞，强笑一声：“大哥，进去说话。”
　　苏行止却献宝献的意犹未尽:“你看，香香长的是不是很像小时候的你。”
　　苏浮白挑起眉毛。伸手将香香的下巴抬起来。
　　“啧啧，是个瞎子。”一转眼，看见苏行止面色不豫。展颜一笑：“不过瞎的特别叫人疼爱。大哥好福气，得到这么个宝贝。”
　　苏行止摇摇头：“浮白就是嘴坏。”
　　李仁喜本是随着苏浮白出来的，此时才笑了一声：“好一个小美人儿。”他向苏行止掬了一躬：“大少爷。您可来了。里面都布置好了，就等着您呢。”
　　他一边叫人指挥将苏行止的马和行李放置好，一边问苏行止：“但是厢房却只备下了一间。小的不知道大少爷这次回来要住多久，被褥也只备了床较薄的，而且这位小美人怎么安置呢？……呃……”
　　苏浮白在李仁喜背后偷偷掐了一把。大声说：“自然和往年一样，行止，你是要和我睡一间房的。”
　　苏行止笑说：“我住不长久的，这次回来，顶多只住三天，三天之后，我就要回江都那边的香铺去。”
　　苏浮白继续偷偷扭李仁喜：“李大总管。你叫小美人睡那间厢房吧。我好想哥哥。”
　　苏行止却说要急着要见老爷子，忙忙带着香香进了苏府大门。李仁喜转身看着苏浮白苦笑：“你何苦拿我出气。”
　　苏浮白忽然说：“你不是要吃馒头么。你去把小美人吃了好了，他比馒头香，也比馒头软。”
　　李仁喜撇撇嘴说：“我比他香，也比他软。”
　　苏浮白说“不害臊。”
　　李仁喜站在门口。望着郁郁寡欢的苏浮白，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只深深叹了一口气。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楚生坐上首，安容真在旁边。接着是苏行止，苏浮白，三姨娘推脱再三，弃了上首坐了下席。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儿子苏安吃饭。事实上这好酒美食，也只有他一个人在尽情享用。其余几个人，无一不是各怀心事。四周几个女婢小厮，也都是恭谨肃容。
　　苏楚生忽然对安容真说：“多日不见老二了。叫他来吃饭罢。多上几个斋菜叫他吃。日日在佛堂守着青灯。怪没滋味的。”
　　安容真夹了一筷子菜给他：“老爷，二叔去查今年的账本去了。说是要好好给您一个交代。你忙了这些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点清闲。好好歇会儿罢。”
　　苏楚生看看安容真：“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仿佛清减了些。”
　　安容真垂头道：“谢老爷体谅，我没什么的。”
　　苏楚生点点头，又问：“你嫁进苏家，也有十多年了吧。”
　　安容真点头：“到如今十六年了。老爷不是嫌弃我老了罢。”
　　苏楚生摇摇头：“老的怕是我吧，今年夏天肯定又要闷热无比。不如你今年和我一起去清河避暑吧。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仁喜吧。你也好好歇会儿。”
　　安容真的指尖掐着橡木筷子，几乎要哆嗦起来。她用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慢慢放下筷子看着苏楚生说：“谢老爷。”
　　苏浮白只是心不在焉，用筷子夹了几根菜，又放下。
　　苏行止看的有趣，用筷子去敲他的手：“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苏浮白直直望着他：“行止，那个香香是谁？”
　　苏行止淡淡说：“一个香奴罢了，我看他可怜，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苏楚生皱眉说：“妇人之仁，行止，你带他出来一天，难道要带他出来一辈子？”
　　苏行止忽然起身下跪：“爹，孩儿求你一件事。”
　　苏楚生说：“你说。”
　　苏行止目光灼灼：“孩儿要香香的奴契。”
　　苏楚生冷笑：“我就知道。这个香香留不得了，也罢，放他出去自生自灭吧。”
　　“爹，这个香香，神妙的很，他是所有香奴里最出色的一个，我将他调制的好几味香，都叫人偷偷在您的书房里给您过过味了。我的意思是，干脆从今天起，就叫他调在我身边，从此多叫他调制几味好香。将咱们苏家的香发扬光大，不是更好么。”
　　安容真忽然笑道：“苏家的香是发扬光大了，怕是香火要断了。”
　　苏楚生皱眉说：“你闭嘴。”又看着苏行止：“你也知道是苏家的香。香这个玩意儿，不是一个奴才就能随随便便调出皇上喜欢的香来的。祖上的方子，圣上都熏了十几年了，你说改就改。怎么说的过去！那些香，我并不喜欢。这个小奴才，也还是再提他了。行止，你向来听话，年纪轻轻就替我管着江都香铺，这些年在外头得了历练，也懂事了不少，不过还是要修身养德。不然，就别再出去了，跟着你二叔念佛吃斋算了。”
　　苏浮白轻轻拉了拉苏行止的衣袖：“行止，起来吃饭吧。”
　　苏行止仍然不肯起身：“爹，人都是喜新厌旧的，难道一味香闻了这么多年，皇上不腻么？”
　　苏安忽然大笑两声：“喜新厌旧，哈哈，大哥你这话就错了。爹是最不喜新厌旧的人了，一个李大管家。用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爹爹厌啊。”
　　此话一出，三姨娘立刻变了脸色，扑通跪下道：“老爷，苏安醉了，胡说八道，我替你处罚这个不孝儿！”立刻举起一个汤碗，竟狠狠的将一碗滚汤泼在了苏安身上，将他烫的哇哇乱叫。
　　安容真无事人一般，说：“老爷吃菜。这个红烧肘子不错。”
　　苏楚生气得双手直抖：“滚！都滚！”
　　苏行止还想说话，被苏浮白死活拖着走了。三姨娘含着泪也把苏安哄走了。只余几个默默收拾地上狼藉的仆役。
　　苏楚生说：“你们也滚吧。”
　　桃香拜了一拜，带着仆役们退下了。
　　皓月当空，胖大圆沉。苏楚生不知道坐了有多久。终于抬头微笑唤道：“仁喜……”
　　他背后伸出两只白白的手臂，缓缓揽住了苏楚生。李仁喜呼出一口气在他耳边，轻笑：“老爷好雅兴，在汤碗里对影成三人。”
　　苏楚生转身想拉住李仁喜。李仁喜却退了一步，走到月亮底下。
　　只见他一头青丝松散如瀑，身上居然穿了一条艳红的曳地长裙。裙上尽是金线密密麻麻织就的蝴蝶刺绣，在月光和清风下裙角飞扬，隐隐散出媚人的香气。他背对着苏楚生，转头一笑，开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裳。
　　从修长的脖颈开始。那红裙慢慢的落下。
　　他优美洁白的身体暴露在这红烛燃遍的庭院里，犹如天神下凡。
　　“不会有人再过来，这里，是我们的天下。”他说。
　　月色妖娆，苏楚生慢慢跪倒在地上，匍匐到李仁喜脚下，从他的脚尖，开始慢慢亲吻他的身体。李仁喜仰头望着月亮，发出细碎的喘息。
　　“老爷，你爱我么。你一定是爱我的，爱我到死吧。”他看着那一轮圆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