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斯之剑》红裂

5、第 5 章

　　回家吧，那个远在极东的国度。

　　这是否算是他在逃避呢？

　　怎么可能，他根本无法认同那一切从未发生，正因为她的不断遗忘，才需要他记得更加清楚，所以他决不会寡廉鲜耻的去祈求孩子与妻子的原谅，去祈望在一个温暖的家里重新来过。

　　就算不然吧，他已经被认作胆小鬼，又何妨再认作个小人？

　　可是如果硬要说由于痛苦而变得茫然的他，回家只是身体的惯性所趋，也未免太过分。

　　所以，他不是在回头，而是在继续前进，继续去面对那尚未结束的噩梦——

　　擅自离开，意味着任务的失败，也意味着他对佐助的约定和对雍王信任的背叛，这将带来的后果，宁次早有觉悟，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最终站在了家宅残破、荒凉的门前时，迎接他的，是两个孩子的死讯，还有和妻子一同向他直奔而来的——冰冷的剑。

　　一股腥热冲出胸腔，颤动的唇型断断续续地组成了那几个刻骨铭心的音节。

　　雏……田……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他念不出口？这不也是他妻子的名字吗？为什么他当看着妻子槁枯疯狂的脸时，想到的却是另一张与之极为相似的脸？

　　不同之处在于，那个雏田，选择了杀死自己，而这个雏田，选择了杀死宁次。

　　……胸口血红的面积不断地扩大着，宁次在失去意识之前认出了，它正是她当年留下的那把破魔剑。

　　欠她的那剑，终是要还的……

　　上方传来高昂的水滴声，水声就像在洞窟中激起回声一般，在耳边不断响起。

　　水帘上，像很久之前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隔着浊厚的雾气可以看见上面很浅很细小的影子。

　　他战战兢兢地向那上面瞥去，仿佛眼睛花掉后再对准焦距，影子凝结成的影像逼真得像是触手可及，却绝非真实。

　　他瞪大了双眼。

　　是她……真的是她……

　　该死的谁快来帮帮他阻止手中的剑？！他们已经近在咫尺了！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声音了，那个妖异、尖锐，像魔鬼般的女人的笑声。

　　“混蛋……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逼问的口气带着恨意。

　　“呵诶~你不问我怎么使它停止吗？”

　　“停止……？哼，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呵哦~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一些眉目了是吧，不过不要着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等一下！”

　　他抬起头来，女人已然失去了踪影，一片漆黑的暗夜中只有尖锐的笑声越来越远，不停回荡着。

　　宁次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陌生的房间，还有一张陌生苍老的脸。显然，他是被什么人救了。

　　养伤的几日过得很平静，救他的老人话不多，除了当胸的那剑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其他的事情什么也没跟宁次说。不过对于宁次来说那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何须再去追究那些有的没的？

　　他这么想着，蓦然间，有个天音嘲笑他：失去一切？还没完呢~

　　“哦，说起来，你衣襟里的那包茶叶可真是好东西啊。”

　　意识到了什么，宁次向他投去凛然一瞥。

　　“色泽翠绿，外形卷曲似螺，如汤后芽尖朝上，蒂头下垂，而悬净于水面，随后缓缓降落，坚立于杯底，忽升忽降可达七回，嗯……这肯定是出自于大舜凌云山*上的白阳茶，只在宇王登基的那年才生长一次，以示吉祥之兆。”

　　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宁次嘶哑着声音道：“你的意思是……”

　　“嗯……没错，的确是圣茶，而且听说它有个奇异的功效，普通人饮之，可康泰延年，但倘若饮茗之人有大悲大切之心疾，虽不能去根，却可暂时忘却忧痛，所以又称‘忘忧茶’，非一般人所能幸得一觎之茶呀……”

　　也就是说，能将这种茶叶交予舜王的，除了宇宰辅佐助，不做第二人选。

　　而把这种茶沏给洵王，不断带给她失忆的，除了他宁次，不做第二人选。

　　……他听见了，瞬间轰鸣的那个声音……

　　心中一直忐忑的那个部位终于沉了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宁次听见自己飘在空气中的声音虚弱无比，“对不起…但我好像有件事情……”

　　“去吧……”老人慈蔼的声音打断了他，“去吧，孩子……不要想太多……”

　　单纯的爱情面前，大家都很任性。

　　所以，向着你所感知的那个方向毫不犹豫地去吧……！答案在那个方向等着你，它也许会带给你减毁，但也必将带给你解脱……

　　宁次摊开手掌，看见自己左掌的感情线上那一道扎眼的旧伤疤，如今，已充满了罪孽的气息。

　　而里面记载了一个宿命中的名字——

　　雏田

　　杀气，在欲望的深廊间迂回，在娇淫的楼台中响转，越是接近答案，就越是澎湃。

　　谄媚的身影惊慌地从他身边逃开，若稍有差池，此刻的宁次，会叫整个皇城来陪葬。

　　“说，里面的那个女人是谁？”

　　钢铁般的手掌扣住樱的颈项，宁次寒冰的白瞳中充斥着阴霾。

　　吃痛地咧嘴，樱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惶逐渐转为了阴森，一种足以让宁次遁入绝望的阴森。

　　“终于……”她压抑的嗓音里有着某种报复的快意，“你终于问我这个问题了……”

　　樱扯起的笑容让宁次只感到彻骨的凉意，“听着，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地听着，里面的那个女人……是上天安排，注定要与他绑在一起的人，从此互为半身，同生共死，永不分离，直到生命终结！

　　“对，她是洵王，是佐助的主上，她曾经还有一个被唾弃的名字，叫做……日向雏田。

　　“我解释得够明白了吗？不需要我重复了吧，嗯？！”

　　最后的尾音几近疯癫，像是在享受终于等到了某人来承受同样痛苦后的快感。

　　然而她的确成功了。

　　他在颤抖是吧？他一定是在颤抖吧？从睫毛开始，到双唇，到四肢，到全身，他在颤抖，颤抖到全身痉挛。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一声一声渗透骨髓的嘶喊，痛得他几乎晕厥。

　　豁然布于眼前的两幅赤裸交缠的躯体，宁次的精神和□□，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撕裂了，只是呆滞地看着她的脸。

　　不！他是自己主动看着这一幕发生在眼前呢，还是这一切只是印入了他的瞳孔呢，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股火辣辣的破气自胸口冲上来，大口大口的血歇斯底里地涌出喉咙，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他输了，彻彻底底……

　　雏田，她是雏田，她是他的雏田，她是他的雏田公主啊！

　　他怎么能忘记？他怎么可以忘记她？

　　他就算忘记一切，也不该忘记她呀……

　　他无意的遗忘造就了对她并非出自本意的复仇，而他却又被自己的计谋所利用反过来报复自己，而且每一项都变本加厉。

　　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谬，又是多么的讽刺。

　　到底谁在向谁复仇？谁的手腕更高明？

　　——你知道真正的复仇女神是什么样的吗？她应该有最善良的心，以显示她的悲伤是何等的令人同情；她应该有最无可奈何的理由，以显示她的仇恨是多么的理所当然；她应该有最高明的手腕，以显示她的报复是怎样的大快人心…………而最最高明的手段你知道是什么吗？

　　终于明白了，最最高明的……莫过于无辜……

　　复仇是把双刃剑，伊利斯之剑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刃，只是刃口向内而已。

　　凌云山上的白阳茶，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入水溅起圈圈波纹，水面折射出宁次的影像，碎成一片一片。

　　被他亲手葬送的幸福，又何止这些……

　　整个身体埋入水中，清净明澈的水光和细密的小水泡点缀了宁次的脸，一颗颗滴进出来，再袅袅上升，很多回忆也如那水泡一样慢慢在脑海中蒸腾：

　　——好好喝……

　　——我不会抗拒你，我要保护你。
　　……嗯。

　　——我要变得更强大，那样别人要是欺负你，就可以好好教训他了。
　　……嗯。

　　——等我长大当了大将军，就娶你做新娘。
　　……嗯。

　　——我们要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永永远远在一起哦。
　　……嗯。

　　——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不是么……”

　　——就是……这个味道……

　　为什么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根本叫不出来？为什么当痛苦到达极点的时候却偏偏就只会想起那些幸福快乐的事？为什么想起那些事的他……会哭？

　　视线开始变得酸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感受到眼中流出的滚烫液体与冰凉的溪水融为一体。

　　泪水再也停不下了。

　　（凌云山：皇宫所在的山，高耸入云，凡人不可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