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斯之剑》红裂

1、第 1 章 恨与爱之间

　　恨与爱之间其实只有一线的距离，人们常说恨有多深，就爱又多深，可是普通人往往连恨还来不及，就已经没有爱了，而像复仇这种极其奢侈的事情，我等泛泛之辈是学不来的

　　夜深。冷气直浸入脊髓，他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绞在一起，直至骨关节发白。

　　阔大的宫殿里月华冷冷瑟瑟，除了零碎的脚步声和窃窃的耳语，东阁的高塔上皇后的凄凄之音如往常般传来，显得格外恍惚。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拳，重重地砸下。众人在他还是懵懂的幼年时就习以为常的‘异音’，何以敲在他的耳膜里，却总能挑起他内心的烦躁异常？

　　这本不该是他宁次来承受的惩罚。

　　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唯一的堂妹，同时也是殷方七国的燕国里唯一的公主——日向雏田。

　　燕国国主本就多皇子而无帝女，可是，这个本应是被众星捧月，众生瞻仰的国王的掌上明珠，却从脐带斩断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人人唾弃的结局。

　　被称之为燕国世上最具‘天眼’的国母，在挣扎、嘶叫，直至精疲力竭地产出这个令众嫔妃眼红的女婴之后，竟然用鲜血淋淋的手，直指女婴大叫‘不祥的东西！祸国的灾星！快把她杀了！把她杀了！’

　　结果，丢了性命的，是深受打击一命呜呼的老皇帝，保护和暗杀公主的两个集团中，无数死在对方刀下的孤魂野鬼，然后，还有原因至今已经说不清道不明，枉死的宁次的父亲，日向日差。

　　那夜，他发誓那是最后一次哭泣，就简单收拾了行李，在众人浑然未觉时悄悄投入了叛军麾下。

　　两年的时间，原本就国力弱小的燕国走向了寿终正寝，宁次亲眼见证了那一时刻，本以为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她的面前，可是最终晚了一步，当他赶到时，雏田已被送上了火祭台。

　　那一瞬间，宁次听见胸腔中某种刺耳的声音在怒吼，不对！不是！不是这样一个结局！雏田除了他，绝不能死在别人的手上！

　　接下来事情的转折就如雷鸣闪电般迅猛，火势正起时，天边浓云密布，突然下起了暴雨，暴雨过后，祭台倒塌，抱着雏田从雾气中走出的——不是他宁次。

　　一抬眸，撞上她的眼，蓦然间有种凉凉的东西从心口溢出来，又酸又苦，怎么也遏制不住。

　　后来，那个抱着雏田走出来的男人成为了燕国新国主，一纸下令‘再有持公主祸国论调者，斩立决’，接着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要娶其为妻。

　　一度被众人敬仰与寄予厚望的明君，一转眼就变成了一意孤行，迷失了心智的昏君，公主祸国的论调更加名副其实，而深入人心。

　　而在宁次心里，那个曾经令他钦佩与崇拜的高大形象更是跌得彻底，成了不折不扣的混蛋。

　　然而，更为令他震惊的是，雏田竟然答应了那个男人的求婚，初获这一消息的他，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终于吐出一句话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说完了才发现，他根本不懂为何会如此肯定。

　　于是，每在宫中的回廊上碰见她，便不遗余力地讽刺与挖苦，他不愿看见她平静恬淡的样子，所以不放过任何机会去破坏，可是，当他发现有人在伤害她，哪怕只是一个鄙夷的眼神时，他又手段冷酷地逮着那些人整惨，连他自己也开始无法解释他怎么会变得这么的莫名其妙。

　　结果是，她快乐，他痛苦；她痛苦，他还是痛苦，为何会变成这样？

　　今夜的烛光依旧影影灼灼印在他的眼中，仿佛是跳跃在暗色中的精灵，躁乱而且茫然。

　　六部尚书已在他门外跪了十天，恳请他杀死雏田，以救国主。

　　而他却近乎木然地呆望着烛光，满腔的思绪都挤在一起，像团乱麻越缠越紧，越紧越无能为力。

　　猛然间，宁次惊悸地发现，一直以来他自信满满，以为高明的复仇手腕，换来的竟只能是这样的无力与挫败吗？

　　不知不觉，脚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走到了窗边。

　　晨风微凉，抚面。淡青如洗的天空上点缀一点朱红。

　　又是一夜无眠。

　　宁次抖抖袖子，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向门外走去。

　　该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能让我先跟她谈一谈吗？一次就可以，之后，我会给你们答复。”

　　宁次挥挥手要赶他们走，面色却看起来比跪了十天的尚书们还要疲惫与苍白。

　　然后，在血色的夕阳下，他最后一次见到了她。

　　他如往常般想扯起伤人的笑容，却泛起某种不舒服的别扭感，所有的话就那么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意外的是，这次起头的人换成了雏田。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抬起润湿的眼眸凝视着宁次的眼睛，唇角边一抹苦涩难懂的微笑看起来莫名的凄凉。

　　宁次表情古怪地望着她，不知是哀伤还是自嘲，他没有回答。

　　“对不起，就今天……我……不想听你的嘲言，能不讲吗？”

　　令雏田不想的是，‘就今天’这个词，本对她有着特殊的含义，听在宁次耳里却完全换了意味，就一瞬间，那燃着火焰的眼眸有什么已经，冰凝雪藏。

　　“因为明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就那么想嫁他么？”

　　“不是！”她急急打断他，眼中包含了讶异，惊悸，以及……绝望，然后她垂下了眼眸，“我只是……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改变这样的自己。”

　　宁次冷冷一笑，开口粗俗，“方式就是陪他上床？”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雏田再也没有想到，皇室嫡传的破魔剑平生头一次出鞘，剑刃对准的竟是这个男人。

　　破魔剑出鞘便需见血，宁次硬生生地用手掌挡住了剑锋，下一秒，剑被扔在地上，雏田整个人被他一把揉进怀中。

　　什么尊严也顾不上了，滚烫的液体像是在宁次的眼里压抑得太久，而抑无可止的倾泻而出，他的声音就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那你为什么要嫁他？为什么要嫁他？为什么要嫁他？”

　　他一连问了三遍，却始终没有得到雏田的回应，松开她，雏田脸上的表情令宁次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悲伤、无奈、隐忍、失望等等都是宁次看不懂的感情混合在雏田脸上，双唇却是咬得死死的，就好像决计这辈子都不再打开一样。

　　忽然，宁次笑了，无奈的那种，他说这好像就是属于我们俩的相处方式吧，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那年，宁次四岁，第一次被允许和父亲一起去觐见公主。

　　诺大的公主殿，寥寥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即便装潢和摆设都极尽奢华，依旧显得空洞。

　　然后，不在堆积如山的玩偶后面，也不在琳琅满目的工艺品后面，雏田从足以遮住她幼小身躯的芭蕉叶后面探出头来。

　　她探出头来打量着宁次，淡紫色的眼睛，纯净，剔透，如水晶般明澈，如钻石般璀璨，再折映出水般的润泽，那是一双美丽到令周遭一切顿时为之失色的眼睛！

　　宁次即使只有四岁，也顿时忘记了该怎样呼吸。

　　“你你你你你，你好，我我我我叫做宁次，初、初次见面，请多多照顾！”

　　雏田脑袋一歪，答非所问“喝茶？”

　　“呃、是tesu！”微微一怔，宁次以夸张的礼数双手捧起她端来的陶杯，小口浅啜。

　　淡雅的清香在心底飘散，他情不自禁叹道：“好好喝……”

　　瞳中印上宁次的赞意，雏田弯起眼角，报以羞涩一笑。

　　镜头定格在这一秒，然后旋转着飞散。

　　那一瞬间，即成永恒。

　　在那之后的很多很多个瞬间里，他们也并没有更多的交流，直到宁次已经可以脱离父亲的领导，在军队里独挡一面时，每每回朝，宁次总是想尽办法与雏田在回廊上‘偶遇’，向她讲述前线战场上的战斗经历和军队里的奇闻轶事，雏田也总是安静地听，偶尔，宁次也会问及她一些问题，可是雏田的回答永远是无声的沉默和淡淡的微笑，唯一一次的回答，是宁次问到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躲在芭蕉树后面的时候，她说，那是因为芭蕉树是整座殿里唯一有活气而且不会抗拒她的生物。

　　那时，宁次终于懂得了，为何父亲总是望着公主，然后似有口难开地皱眉，其实，她得到了其他人所企望不及的一切，却也从来没得到过其他人所拥有的一切。

　　“好吧，今后你可以不必再抱着芭蕉树了。”

　　从这句开始，便有了多少的信誓旦旦。

　　——我不会抗拒你，我要保护你。
　　……嗯。

　　——我要变得更强大，那样别人要是欺负你，就可以好好教训他了。
　　……嗯。

　　——等我长大当了大将军，就娶你做新娘。
　　……嗯。

　　——我们要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永永远远在一起哦。
　　……嗯。

　　——…………………………

　　就这样，仔细算算看，宁次曾经许下的誓言至今没有一条兑现过，就连他自己的发誓不再流泪，也在今天被轻易的打破了。

　　后来，宁次有没有发誓要向雏田复仇，以及究竟复仇所为何由，他都已经搞不清楚了，只记得在第二天，他就带领百万骑兵远赴去了西方的亚伊欧国。

　　未知世界的路远比想象中的难走，但大抵形容一下，就是一条血雨腥风的路，在那条路上的宁次仿佛完全羽化成了一只嗜血的妖魔，只懂得尽情的厮杀，直到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块行尸走肉，才在断气之前恢复了一些神志。

　　曾经亲密的下属也奄奄一息地趴在他身边，一边等死一边开着玩笑地问他为什么要跑到这远的地方来拼命？

　　他说是有一个誓言永远也不想它兑现，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个世界，他觉得这样就可以放心了，一旦放下心来，身体也变得从未有过的轻，他就像从来没有睡过一样地贪婪的，美美的睡上了一觉后，他醒了，醒来后，他成了一个叫做宁次的男人，和一个叫做‘雏田’的女人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