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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受伤 此刻中心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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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中心医院门诊大楼一层的候诊区,邹如砥安静地坐在一排蓝色的塑料座椅中间.
他盯了半晌才从走廊尽头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这个大盒的是口服中成药,按说明书吃。这个小瓶的,是外用的,每天在伤口处涂几次,有助于伤口愈合。还有酒精、棉签、纱布……”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边嘱咐边把装满药品的塑料袋了塞到章明轶手里:
章明轶连忙点头接过,“真是太麻烦你了!”
医生还在念叨:“老同学,再跟我客气我可生气了。他这伤得回去好好养着,别见水。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章明轶拍着他的肩,感激道:“谢谢!过两天叫上兄弟几个,咱们好好聚聚!”
医生笑着说:“行,再联系,我先回住院部了……”
送别同学,章明轶快步走过来,在邹如砥旁边的空位坐下,扒开塑料袋掏出碘酒的小瓶子,“来,我先给你处理下伤口。”说着,躬下腰伸手要去探他的伤脚。
邹如砥不动声色地稍稍错开,“不用了,我自己来。”他声音很低,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章明轶的手在空中顿住,他就不明白了,这个看似单薄的清俊少年脾气怎么这么犟。
他看着少年慢慢褪下早已被鲜血洇透的棉袜,袜子底部有部分已和脚后跟粘连在一起,模糊一片,少年面上却还是淡然,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拧开碘酒瓶盖,将棉签蘸湿,递给他,“医生说你这伤得好好养着,你就多休息几天,我也放心不是。”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将用完的棉签投入了一旁黄色的医疗废弃物桶中,然后拿起那一小瓶膏状的外用药。他机械地来回涂抹着药膏,没有注意听章明轶在说什么,只感觉鼻息间那萦绕不去的淡淡青苹果香气,如微风般吹皱他那尘封已久的心湖,平静无波的水面撩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转念闪过刚刚两个亲密的背影,他的眼神一沉。
章明轶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这几年房地产热度不减,开发商也卯足了劲大搞开发,一幢幢高层、超高层大楼鳞次栉比拔地而起。章明轶作为山淼建设集团的一名项目经理,一年到头脚不沾地,他现在忙的是手头上一个商品房小区的承建项目。
邹如砥是熟人介绍到他工地上的,章明轶还记得第一眼看到他时,觉得他虽然个头很高,但到底不过半大孩子,身子骨有些偏瘦,最主要的是长得太好了,还有那一身书卷气,怎么也不像是能在工地干活的,于是张嘴就给拒了。他还打趣说,这身材长相应该去当模特当明星的,可不能在他这里屈才。熟人不干了,软磨硬磨地说了半天好话,意思是这孩子是他远房亲戚,家庭条件不好,他也没那花花心思,就想简单地靠出卖劳力换取报酬。
两人说话的时候,清隽少年一直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等在旁边,清明一片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章明轶觉得挺新鲜的,眼看着人又赶不走,只好说:“那就先试用一天,别给我惹麻烦。”
少年也没废话,套上件工装、戴上安全帽就上工地了。章明轶也没管他,就坐在活动板房里等着,小屁孩一会儿自己受不住乖乖回来求饶。他还好奇地问熟人,这孩子是不是读书不行,早早混社会?
熟人却对他的说法表示出强烈的不满,还声称,邹如砥要是上不了大学,全市也没几个能考上了。熟人也不赞同他来工地打工,无奈他就是铁了心……
章明轶更觉得奇了怪了,坐了好一会,没见小孩哭着喊着跑回来说不干了,就带着熟人去了现场。
这里满地泥沙,灰尘漫天。搅拌机轰隆作响,渣土车来来回回扬起漫天黄尘。
邹如砥个子高,又长的白净,身处一众穿着污迹斑斑的农民工当中,很是打眼。
他正躬身把一块块方砖整齐地码在手推车里,动作利落,待一车装满被人推走,又开始装下一车。他全程头都没抬,神情专注,手上动作不停,没让车等,周围有民工议论他,他也不理。章明轶远远看着,觉得小孩和工地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挑不出毛病。眼看他搬砖块和铲水泥干起来毫不含糊,一点都不像生手,他还是有些惊讶的。
章明轶想了想,觉得小孩肯吃苦,还不多话,再加上正好在赶工期确实差人手,现场都是三班倒,还是把人留了下来。但即便是这样,也不敢让他上高,找个水泥师傅带他,就在地面帮忙推水泥车、搬搬砖,当个零时小工,每天晚上过来上4个小时的工,周末上全天,按每小时20块给他结。和他谈待遇的时候,章明轶特别留意邹如砥的表情,他还是希望他能因为活累报酬少而拒绝,可邹如砥什么也没说,点头答应了。
随后的日子里,章明轶一直在暗暗关注着这个特别的孩子,他有点后悔留下他,总觉得不妥。
小孩工作很卖力,不怕吃苦,但几乎不怎么说话。很快的,原来喜欢围着他看热闹的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往他旁边凑了,也算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周。
直到今天早上,章明轶在现场巡视工程进度,突然听到说有人在打架,他慌忙赶过去,只见手下那两个刺头已经干上了,他招呼众人把两人拉开,一个被架着往左走,一个被拉着往右走,冷不防其中一人挣脱旁人,飞奔回来,冲着对方后背就是一大脚,踹得他前倾几步,撞上了当时正在旁边推车运砖的小孩。
小孩没有防备,踉跄两步,正好一脚踩在旁边一块木板上。那木板在现场搁久了,连带着上面的钉子都变浊黄,和周围的黄泥枯草混成一片,很难发现。那长长的铁钉就直直的戳进了小孩的脚后跟。
幸亏邹如砥穿的是厚底工作鞋,但这样还是留下一个血窟窿。
邹如砥全程都没有喊过一声疼,连脸色都和平时一样非常平静,除了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以外,几乎看不出他受了伤。
工地上难免会磕磕碰碰落下小伤,但这次章明轶坚持让人把他架上了车,火急火燎地去医院找自己的老同学,老同学是外科大夫,很快看了一下伤口,说没有大碍,给开了破伤风针。
“章经理,我自己去打针。”邹如砥伸手要去拿注射单。
“那怎么行,我扶你过去。”章明轶说着就要去扶他,却被邹如砥格开。
“不用,医生都说了没事,我自己过去。”邹如砥坚持不让他陪,连扶着去打针都不同意,他自己一瘸一拐地往注射室挪过去。
等章明轶送走同学,拿药回来,却发现少年的心情突然不好了,脸色阴沉,冰冻三尺,刚受伤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个模样。章明轶寻思着,是不是打完针,伤口更疼了?
之后开车送少年回家,少年一路沉默。
章明轶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他的表情,他很想借着这次机会劝他别在工地干了。可少年只是偏头定定看向车窗外,章明轶只好另辟蹊径,问:“今天周末,你父母在家吧——”后面登门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用让我家人知道。”
邹如砥终于转过头来,和他在后视镜里对视,眼里的冷意更甚。
章明轶幡然觉察到,他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不然这么小的孩子此时应该在父母的羽翼下幸福成长,怎么会出来打工,还是在又脏又累的工地。
他识趣地不再套话,问道:“前面的路口怎么走?”
“直走。”
“好。”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开了不久,马路两旁林立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平房所取代,车拐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路面斑驳,坑坑洼洼。
这里是城中村,市政规划的重点改造区域,和市中心的繁华美盛相比,到处充斥着破旧衰败的气息,就像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车身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颠簸,坐在车里左摇右晃的章明轶许久没遇过这么差的路况了,担心挂坏底盘,不由得握紧方向盘,片刻不敢分神。
“就在前面停吧,就那个副食店门口,再往里车应该过不去了。”少年突然开口。
“唔,好。”章明轶抬眼看去,不远处一个老式的小门面,褪色的“XX副食”的招牌已经有些残破了,那巷子口已经拉上了几条横幅,旁边大大的“拆”字鲜红而显眼。周围都看不到几个行人,处处都透着萧条。
他把车停好,匆匆绕道后座时,邹如砥已经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包也挎到了身后。
“我扶你进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章经理,您先回去吧,今天谢谢您送我。”不等章明轶开口,他便已关上车门,抬脚转身。
少年拒绝的意味如此直白,章明轶也不好多说,只一个劲地叮嘱他按时换药,多休息,先不用去工地了。他目送少年蹒跚的背影渐渐没入阴暗的小巷,直至少年拉开一道嘎吱作响的老旧铁门走了进去,他才若有所思地离开。
“小邹今天回来得挺早的。”何淑玉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头一看,居然是邹如砥回来了。
似乎是注意到他走路的不自然,她起身扔下了手里的衣服,拿过一旁的毛巾匆匆蹭了两下手就赶来扶他,焦急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脚崴了一下。”邹如砥淡声道,眉眼里是一如既往的疏离,“您去忙您的,我回屋休息。”
何淑玉没敢再靠近,只是又不放心地低头去看他的脚,黑色的长裤裤腿稍宽,将鞋面遮盖了大半,也看不出来个什么,将信将疑地跟在他后面,见他已推开房门,赶在他进去前叫住他:“小邹,中午你和你爸都到阿姨这吃饭,待会饭熟了,我喊你。”
他脚步顿住,犹豫了二秒,轻声回了一句“嗯”,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