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遗香[楚留香同人]》天藏海兰

50、胡铁花敬酒静月楼相思 思念2

　　从楚家庄到西子湖，需要走上一千零三十七步，寻一处茶楼歇一炷香的时间，再唤来一匹老马，翻身骑上，轻轻一夹，老马悠悠踏着步子，马尾一甩一甩，荡成一个圈儿，马蹄溅起一团乱灰，呛得人口中发堵。

　　这条路，胡铁花已经走了三年。

　　三年而已，江南却降了好几场霜，不知有多少沾染到了他的发上。

　　嶙峋的骇白，夹杂着斑驳的黑与灰，风吹发起，拂在空中。

　　像往常那样，他照例出发，手里捏了一卷小纸，上面记着采买的物品。胡铁花仍旧一身粗布麻衣，挂着酒壶，搭着一肩的灰发，迈步阔走，朝着朝阳的方向，溅起一身晨意，悠悠荡进迷茫的光色中。

　　稻香村的点心，做得精细，最得甜儿胃口，每次出来，照例要买。有时候要给苏蓉蓉带芙蓉玉花糕，还得专门嘱咐店家。

　　掌柜的见了胡铁花，就知道他要哪些糕点，专门捡出来，用油纸包好，细麻绳精心捆上，不忘绾一个漂亮的结，看着让人极舒心。

　　胡铁花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往柜子里一扔，掌柜的般笑嘻嘻看着他，问一声“胡大侠好!”，旁的小伙计转身便去拿糕点包，伸手递给胡铁花。

　　胡铁花伸手接过，揣到包里，抱拳致谢，扔下一句“有劳”，转身跨马，扯鞭，抬手一扬，在空中炸一声响，双腿向内一夹，马抬蹄，向前踏，一蹄一蹄踱去，胡铁花便一抖一抖骑着。

　　移到了西湖，胡铁花就在这里，一个人看过了三年十二季。

　　春水初涨，碧荷新发，嫩尖儿上栖几只蜻蜓，长细翠绿的身，透明轻巧的翅，飞略过湖，点开一水的春意。

　　盛夏的荷最是浩荡，一湖而已，却像千里万里似的，阔天海地荡成千万万亩，硕大而翠色逼人的荷盖擎一朵或几朵的花。

　　胡铁花常常待会折几朵，给姑娘们赏，或者直接将她们带来，自己站在楼上，握着酒葫芦，一抬头是天，满眼的蓝，一低头是湖，满心的莲，还有缀在其中，比莲还要娇美的仨姑娘。

　　甜儿对待秋天，隆重，从不肯怠慢，就像她不肯怠慢自己的胃一样。

　　湖里饱涨了肥鱼亮虾好蟹，一水儿的鲜味，宋甜儿和江南厨馆里的名师们暗中较量，惹得胡铁花也来帮忙。

　　他曾经同宋甜儿，为寻得最好的食材，在湖边蹲了三天三夜，两人眼睛都染了一圈的黑，还是死撑在原处，却还是没能捞到，宋甜儿气得几乎要哭，幸亏苏蓉蓉劝住了，又给两人做一顿好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胡铁花直接进入梦乡，甜腻腻的。

　　宋甜儿仍是不甘心，苏蓉蓉好说歹说，总算劝下了，还是不够放心，晚上还拉着李红袖，陪着宋甜儿一起睡。

　　等到白茫茫一片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景色。

　　天地一白，残灰败黑，零落几处，是枯荷，是雪亭，是侠客。

　　胡铁花携一壶烫热酒，单手拎出，拇指弹开酒塞，手腕一转，酒液倾倒而下，烫开一圈冷雪，倏忽腾起一阵白烟。

　　等倒了一半左右，胡铁花才止手，收回酒壶，移到嘴边，仰天，张口，猛劲儿灌下去，冲进一身的暖意，血也烧得热乎。

　　一半赠自己，一半敬楚郎。

　　一敬，一时夫妻，永生莫忘。

　　落秋山庄那夜，两人皆知晓对方心意。明明是为江湖甚至天下所耻笑的，他二人还是冒犯江湖，站在了一起，只希望，一起，便是永远。

　　仔细算算，好像一年都没有，短得摸不着。

　　但也短得让人甘之如饴。

　　为着这段时光，胡铁花还是愿意骗自己，愿意等楚留香回来。

　　等枯木逢春，等铁树开花，等不归人回家。

　　胡铁花不禁一笑，他这棵铁树可是开了花，那个人却还不来见他。

　　等他回了家，要狠狠揍上一顿，再给他猛灌一壶酒，也给自己灌上一壶，醉个三天三夜，方才罢休。

　　也许不能了，想想就行。

　　想想就好了。

　　多好啊。

　　二敬，一生知己，山高水长。

　　前半辈子，两个人虽有相交之迹，但还是奔波在各自的江湖中，绕着各自的红颜打圈儿。

　　没想到，兜兜转转，陪在身边的，还是对方。不强劝，不伪夸，错了酒骂，好了便夸，全全实实的真心，捧给对方，一起接得稳稳的。

　　懂得对方的心意，给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出哪一招，要回哪一式。

　　胡铁花爱喝酒，楚留香就算不喝，也要坐在他身旁，摇着扇子，连上挂着笑，陪他谈天说地。有时候，胡铁花喝得酩酊大醉，倚在楚留香身上，楚留香只能取笑他几句，胡铁花醉了，自然听不着，这话，当然是楚留香安慰自己的。

　　说罢，楚留香老老实实，将胡铁花扛了回去，细心照顾一晚。

　　第二天，胡铁花宿醉未醒，脑瓜子痛，楚留香也没睡好，再胡铁花床边，结结实实趴了一晚上。

　　两人互相取笑，楚留香以照顾赔偿为名，将胡铁花赶下床，胡铁花自然不服气，又挤到床上，同楚留香一番扑腾，被子都要扯烂。

　　最后，一人占据一角，肩靠着肩，手臂搭在对方身上，胡铁花不老实，半条腿挂在楚留香腹部，楚留香也回击，小半边身子压着对方。

　　两人就这样拧着，不禁笑出声来。

　　一通笑闹，觉得更加疲乏，便极快地入睡了。

　　三敬，舍身证道，江湖遗香。

　　楚留香拼了全身的血肉，同裴如海一战生死，换得江湖安定。

　　其实，换成胡铁花，他也会这样做。

　　只是，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会犹豫，会多想想对方。

　　一去经年，生死永隔。

　　去往忘川的，忘却一切烦恼。留在人间的，记得所有苦痛。

　　谁才是最不幸的那个。胡铁花自己也说不清楚。

　　浇完酒，敬了人，胡铁花仍立在原处，整个人蒸出一层热气。

　　他的心却冷，捂不热，就连热酒浇上去，也凝成一串冰，挂在上头，泛着粼粼的光。

　　四季过后，细细来比，才发觉，西子湖不光有最艳的莲，也有最圆的月，尤其是上元节的月，团在天上，阔光一片一片坠入人间，点缀得一片昼亮江南。

　　带着三个欢欢喜喜的丫头，胡铁花在街上溜达。

　　每年都是灯火流转的光景，不过是换了几个做买卖的人。

　　三年的上元节，胡铁花的步子总是慢悠悠的。

　　他原来不肯慢。步履轻快，足尖点着地，有时候一兴奋，劲头足，脚后掌都没合到地上，就早早奔去前面。

　　而楚留香步子稳健，踏在后方，踩得瓷实。他挂着笑，轻轻摇白扇，又是捋下一缕鬓发，搭在肩上，风一来，发丝便起，挠得胡铁花心动。

　　胡铁花习惯回头一看，笑着，好像楚留香就跟在后面似的。

　　可这三年，他从不敢回头看，看了，就知道，那个人其实不在身边。

　　三个姑娘闹着，街上普普通通的摊子，都能引起她们极大的注意。胡铁花陪着她们，竭力去笑，提包裹，扛东西，他稳稳跟在姑娘们后面，尽她们的意。

　　苏蓉蓉朝着胡铁花，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笑道：“胡大哥，你去玩儿吧。这些东西，我们遣人送回去就行了。”

　　胡铁花摇摇头：“我有什么玩的，跟着你们，才好玩！”

　　宋甜儿抢过话：“胡大哥，今日我们允许你去喝酒。”

　　说罢，她手上晃出一壶酒，虽然盖着酒塞，却是极香的，惹得胡铁花伸手去拿，却被宋甜儿一躲，胡铁花只能扑了个空。

　　胡铁花只好笑，问道：“怎么，姑娘们今天想开了？”

　　宋甜儿解释：“什么想开了!不过是看着今日佳节，才允许你尝一壶，就一壶不许多。过了明日，就不行了。”

　　胡铁花连忙点点头：“还是丫头们好！”

　　李红袖笑他：“过了明日，你再说这话，我才信呢！”

　　胡铁花未答，抢过宋甜儿手中的酒，转身就逃，只撂下一句话：“自然，自然！”

　　李红袖摇摇头，叹气：“甜儿，你真不该把那壶酒给他。”

　　苏蓉蓉却道：“胡大哥的脾性，你我还不清楚吗？故作顽皮罢了，这样的日子，他心里可痛着呢。”

　　静月楼，不比听风楼高，更不能摘星追月，却揽得尽江南风景。

　　胡铁花卧在楼上，灌进一壶酒，酒尽，不去打酒，仍懒在原处，手撑着脑袋，整个人横斜在栏杆上。

　　他微微抬眼，远望，眼中是月。

　　柔柔的光，将相思照得分明。

　　不敢去看，他又低下头，打眼掠过无边无际的灯火、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想，是不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埋着一个人，月色掩了墓，笑里尽藏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