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linnay

2、《租客》番外 马瘦子逃离

　　打晕了刁哥的马瘦子，赶在陶坤到来之前逃出了仓库区。他买了火车票，来到了中部城市盛峡市。他知道，兰伯特的犯罪团伙在这座城市并没有据点，他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可人生却充满了讽刺。十年前，他也是一个人独闯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火车站。

　　彼时的他第一天就被骗光了钱，身无分文；此时的他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年了，身上和心上都已伤痕累累却又坚若磐石，再也不会被骗走钱了。

　　彼时是为了一个女孩，为了爱情，此时却只为了活下去，为了自由。

　　马瘦子来到火车站外的一家小面馆，老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面馆生意很好，只剩了一个空座，马瘦子和一个穿西服打领带的白领拼了个桌。

　　没想到衣冠楚楚的有钱人也和他这样的人一样，都喜欢在这种苍蝇馆子垫肚子。

　　马瘦子点的面很快上来了，而对面的白领刚啃完两个肉夹馍。白领居然主动问马瘦子：“兄弟，你那面怎么样？”

　　这家店座无虚席不是没有原因的，加上马瘦子的确饿得紧，嘴里塞得满满的，不住点头称赞。

　　那白领胃口似乎很大，吃完了两个肉夹馍，又和马瘦子点了相同的汤面。

　　开了个话头，又在小面馆这么逼狭的环境中，心里很苦的马瘦子也和白领聊了起来：“哥们，看你穿得那么精致，怎么也来这种小馆子吃饭？”

　　白领苦笑一声：“我们银行在盛峡市开了分行，事情可多了。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个同事，办完了事，我们本来要一起坐火车回去的，可他忽然犯了急性阑尾炎，今天刚动完的手术，还要在盛峡市呆上两天，我只好一个人回去了。这不，我的车还有一个小时出发，我又没什么事做，就来吃点东西。对了兄弟，听你的口音，也是川池省那边的？我就在川池省的金弘市工作呢。你是来盛峡市旅游的？还是探亲访友？”

　　金弘市。这三个字戳中了马瘦子心中颇为痛苦的回忆。

　　金弘市是川池省省城。十年前，马瘦子的初恋女友就在金弘市二中就读。一个人偷跑到金弘市找女朋友的马瘦子，却撞见了她放学后和一个年轻男子有说有笑地离开学校的场景。

　　这十年来，马瘦子虽然怨恨，却一直忘不了她。和那个女孩环游世界、举办婚礼、生孩子的场景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梦里，赶都赶不走。

　　陶坤的手下喊他去那些风月场所逢场作戏，马瘦子从来不去，以至于团伙里其他人都怀疑他，是不是在男性功能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时候，马瘦子也会自嘲，都当了犯罪者的从犯了，还故作什么清高，那女孩大概早就加入豪门了，怎么还会看得起他……

　　意识到白领还在等他回话，马瘦子低声道：“啊，我是川池省的。被女朋友甩了，想换个生活方式，就来盛峡市投靠朋友了。过两天随便去找点工作干干吧，我文化水平不高，能养活自己就行。”

　　“看你就是个有故事的男人。”白领长叹一声，“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痴情种！我跟你说，我姨家的表妹也是个大情种。她高中时候谈了个男朋友，父母不同意，还特地让她转到城里读书，当时就寄宿在我家呢。这姑娘今年都27了，还没结婚，也抗拒相亲。她寄宿我家那几年，我几乎每天都接送她上下学，所以她跟我混得比较熟。她告诉我，她始终忘不掉那个高中的男朋友，也不知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马瘦子苦笑：“唉，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有个转学走了的女朋友，今年也有27岁了。只可惜，她转学一个月，就和别人好上了。现在居然还有这么深情的女孩，真是难得。你妹妹没有去找那个高中的男朋友？”

　　白领见对面的年轻人对自己说的故事感兴趣，便也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下去：“说来也怪。她读高中的时候给那个男生偷偷写过信，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一开始，我们都以为那些信件都被我姨妈和姨夫拦截了，毕竟，为了不让他们早恋，都让她转学了，怎么可能允许他们通信呢？不过，高中毕业那年，她回县里找她男朋友，却被他的父母告知，那个男生早就离家出走了！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不好多问，怕勾起男孩爹妈的伤心事。可那个男孩却在她心底扎下了根。对了，你猜她为了那个男孩做了什么？”

　　“什么？”

　　“她去大学里读了刑侦专业，之后考去了治安部！她说，哪怕能利用职务之便找一找那个男孩的信息，知道他是生是死、结婚与否，她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那她找到了吗？”

　　白领摊摊手：“没有。唉，也就在他离家出走头三年，治安部的数据库里能找到他租房、打零工的零星几条登记信息，之后就找不到了。二十岁不到，又是县里出来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年轻，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那你妹妹还没死心？”

　　“没有！她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人没了也要知道是怎么没的，况且也不一定就是那么坏的结果，说不定他去了国外打工——那什么巴基国，还有和咱们国家有合作关系的非洲国家，不是成天招募劳工出去搞建设么？我姨和我妈都觉得她是魔怔了，却也后悔，当年要是不暴力拆散她和那个男朋友，她也不会这么执拗了，说不定都和那个男朋友结婚了呢。按她的说法，那男孩学习不差的，要是没有离家出走，也是个大学生的料……”

　　说到这儿，两人都唏嘘不已。

　　老板娘给白领端来了他的面，白领低头吸溜了起来，马瘦子也叹了口气，端起碗来喝汤。

　　白领吃完了面，看了一眼时间，对马瘦子道：“兄弟，我得去火车站候车了。对了，感觉跟你挺投缘的，加个联系方式？我这次跑业务的那家分行可能要招两个保安，看你体格不错，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话，到时候我把招聘启事发给你。他们招人，我没有决定权，但如果你去应聘了，我可以跟分行的人事打个招呼。”

　　马瘦子做出惶恐的样子，也掏出了手机。他觉得自己莫名就被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温暖到了，也被他表妹的痴情故事感动到了。但他是不可能去应聘的——银行保安，光是无犯罪记录这一点要求，他就不符合。哪怕是现在用的假身份，也因为小偷小摸进过看守所。

　　马瘦子有好几个社交账号，其中一个就是专门用来加这类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

　　“好了兄弟。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备注一下。”白领问，“我叫杨政。嘿嘿，跟我妈姓的。”

　　“马……马宝科。”马瘦子差点把真名马亚涛说了出来。

　　白领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在手机上备注完了姓名，随口说了一句：“真巧，我表妹那个失踪的前男友也姓马……不说了，我坐车去了，有缘再见，希望兄弟找工作顺利！”

　　送走了白领，马瘦子随便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休息。

　　躺在床上，他苦涩地回忆起了白领杨政说的那个苦情故事，却越想越不对劲。

　　杨政说他跟妈妈姓，而自己的前女友母亲也姓杨，在省城里也有亲戚；

　　杨政表妹在高中早恋，被拆散，还被转学到了城里；

　　杨政表妹今年也是27岁，她的男友高中时离家出走，且三年后就不知所踪了；自己和前女友今年也都是27岁，自己高中时偷跑出来找女友未果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三年后他开始为陶坤干活，以“马宝科”的假名活动，原先“马亚涛”的身份从此消失在了世界上；

　　杨政说，表妹寄宿在他家时，他每天都接送她上下学……

　　难道……？！

　　当年，马瘦子在二中门口看到了令他心碎的一幕时，并不记得那个年轻男人的长相，只记得他个子挺高，却有些佝偻。刚才那个叫杨政的银行白领，个头足有一米九，倒是不怎么显驼背，但脖子还是有些过度前倾……

　　“杨哥，我想确认一些事情。你表妹的前男友叫马亚涛吗？她是在车湾县县中，后来转学去了金弘市二中吗？她的生日是X年X月X日吗？她的左边嘴唇下方有一颗红色的痣吗？……你的表妹是叫孟晓晴吗？”

　　打出一大段字，马瘦子肝肠寸断，脸上早就挂满了泪水。

　　没等发送出去，他又将这些字悉数删除。

　　就算杨政真的是晓晴的表哥，她现在也是治安部的公务员，前程光辉无限；而他，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犯罪分子。

　　这么多年，她对自己念念不忘，想念的只是高中那个上进努力、偶尔耍帅的马亚涛，而不是现在这个身背重罪的马宝科。若是她知道她想念了这么多年的初恋男友堕落成了这番景象，会有多么痛苦？

　　此时若是和她相认，不仅是自取其辱，也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

　　他在房间里抽了一夜的闷烟。很奇怪的是，烟雾警报器一声都没响。

　　第二天起来，马瘦子在房间里留了三百块现金。想必烟雾缭绕的房间，清洁工打扫起来应该很辛苦吧。

　　他没有像计划的那样去临时工市场碰运气，而是走向了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治安部的同志，我要自首，顺便举报我的同伙。他们从属于一个跨国犯罪集团……”

　　没多久，陶坤、兰伯特等人接连落网，作为污点证人的马亚涛为治安部提供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此外，马亚涛虽然参与了多次犯罪活动，但在行动中都是起辅助作用的从犯，情节较陶坤等人更轻，最终被判了五年。

　　在牢里表现良好的马亚涛多次减刑，三年后就出狱了。

　　但他自从自首那天，就再也没有打开加了杨政的那个社交账号了。

　　马亚涛心想，现在的他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了。如果今生和晓晴缘分未尽，自己一定会再遇见她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