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缘》雪天

1、来生再见

　　番外三 来生再见
　　黑沉沉的夜，明晃晃的烛光，白堂堂的大厅，好奇怪呀！家里发生什么事了？这几天怎么总有人进出家里，都是些不相识的，人太多了，晃得我都记不清了，只是有一名男子显得极为尊贵，一身的儒雅却透着极度的哀伤倒是令人印象很深，听着叫什么三皇爷来着，那是什么东西？不懂！而且最近夜里总听到哭声，白天我在的时候倒听不见，只有到了晚上就总有隐泣传来，真是很奇怪呢！
　　真是烦，小夔儿去哪了？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不会是又不听话了吧？记得小时候的夔儿很乖的呀！怎么现在这么不懂事！真是的！
　　“夔儿！夔儿！”现在是深夜又怎么样？我只想见见自己的玺儿。
　　“啊，姨娘，你怎么来这里了？”霜儿像是被我吓了一跳，转过红红的眼睛看着躲在门边的我。
　　“夔儿呢？”我探出头去，这才看清在一堆白白的帐子中间立了个牌，上面竟然写着“蔡夔”两字，我顿时惊呆！“那写得是谁？”
　　“这……”霜儿看见我发现了牌子，忙冲上前去将牌子抱在胸口，不再让我看见，“这是别人的。”
　　“别人的？谁的？”这可奇了！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么？不让我看，我偏要看，伸手一把从霜儿怀里将牌子抢了出来，端在手中，只见上面赫然我方才看到的“蔡夔”二字，“你！你们！”我气得将牌子重重摔在了地上，“好啊！你们这些吃里爬外，没良心的！我的夔儿活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给他做个牌子，别以为我不管事，就什么都敢干！夔儿！夔儿！”我边跺着脚踩着地上的牌位边大声地叫嚷。
　　“别，别这样，姨娘！”霜儿看见牌位碎在地上，眼泪立马落了下来，不顾我还在踩着它，就伸手去拾，结果被我的脚重重压在碎片上，血一下流了出来……
　　这．．．．．．我停下脚来，有些不安的看着她一手的血，“霜……”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的，姨娘。”霜儿带着泪笑了笑，继续拾那些个碎片，“姨娘，这是别人的，不是夔儿的，别这样，那个人去了，您这样他会去得不安心的。要是他无法转生，姨娘也会心不安的不是？”
　　“这……这是的，可……可是，可是上面写着夔儿的名字！”我还是很生气！
　　“只是同名，姨娘，我们还有别的亲戚，他们家的一个孩子去了，他们家穷，就放在咱家做几天法事。行么？”霜儿边说边又哭了起来。看得我有些不安了，“这，这是没关系了……”真是这样么？不懂，我的脑子好象是越来越不好用了，老了么？
　　“那真是谢谢姨娘了，姨娘，这么晚了，还是请早些回房歇息吧。”霜儿拾完所有的碎片，将它们宝贝的揣在怀里。
　　“可是，夔儿呢？我的夔儿呢？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要我的夔儿！
　　“娘！”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夔儿！”我转头一看，果然是夔儿站在门边，呀，是夔儿！
　　“娘！”夔儿笑着冲进了我怀里，“娘怎么在这里？”
　　“娘好想夔儿，没有抱着夔儿，娘睡不着！”好想好想夔儿呀，只要一刻没见到他，自己就怎么也安心不下来。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掉了一样，好难受！“夔儿这几天去哪了？怎么没来找娘？”
　　“这几天夫子要考夔儿，夔儿在书房念书念紧了些。对不起了，娘。” 夔儿将脸蹭在我怀里，甜甜的撒着娇。“不要怪夔儿，夔儿以后长大了要当大官来养娘！”
　　“念书么？”啊，这就难怪了，看，夔儿的眼都是红的，是看书看多了吧，真可怜，“夔儿真听话，不过，娘呀，不要夔儿当大官喔，只在夔儿永远在娘身边就好，好不好？”我不能没有夔儿，不能呀！
　　“好啦，夔儿现在不就在了么，娘，我们回房吧，夔儿好几天没见娘，很多话要和娘说呢！而且霜儿姐姐还有事要忙喔，我们不要打扰她，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我们走吧。”我也不想呆在这个让人觉得阴沉沉的地方，怪恐怖的，一片白白的，多吓了呀！
　　“那霜儿姐姐，我和娘回房去了！” 夔儿笑着拉着我就走。
　　“那我走了，”匆匆和霜儿打了个招呼，我在离开大厅前不知为何又向里望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我忘了的，是什么呢？想不通！

　　啊，夔儿睡着了，看，他的睡脸多么可爱呀，自己现在还能清晰的记得他刚生下来时的情景，小小的，皱皱的娃娃，却是我期盼了多年的娃娃，那份心喜之情直到今日还荡漾在胸际，牵着他的小手，一年一年的看着他长大，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他身上，他是我和相公的骄傲呀，现在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可是相公呢？自己好久好久没见到过相公了，霜儿总说相公出去讲学了，要好久以后才回来，是么？他不想我么？不想夔儿么？
　　“爹爹……爹爹……”呀，夔儿梦呓了，他也想相公了么？唉，相公你快些回来吧。
　　“爹爹！不！” 夔儿猛的从床上弹坐起来，睁着大眼，无神的看着远处，大声的叫喊，“不要！爹爹，不要呀！泽儿一直在等爹爹，在等爹爹！不要！”“咚”的一声，夔儿又倒回床上，眼泪开始一个劲的往下掉。
　　我有些发愣的看着这一切，夔儿怎么了？泽儿又是谁？爹爹不是相公么？夔儿为什么要哭？这一切是怎么了？“夔儿？”我轻轻的唤了一声，夔儿没有回应，像仍在做着梦，只是一直低喃着，“不要死！不要死！爹爹不要死呀！泽儿！泽儿想爹爹，泽儿……”
　　死？谁死了？泽儿么？泽儿到底是谁？爹爹死么？相公死了么？？？一堆的问号像是决堤的海水一下子全涌进了我脑中，我想不明白这一切，也听不懂夔儿说的梦话，怎么回事？死？谁死？死？呀！头好痛，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钻着我的脑子，相公？泽儿？夔儿？一幕幕我不能理解的景象在脑海中闪现，阳春三月的杨柳，美丽的天湖，岸边有三个人是谁？啊！是相公，我和夔儿！这是在哪里？我捂着头，像是掉进了一个大大的旋涡当中，夔儿别乱跑，这里水很深，很危险，小心呀！
　　有人落水了！是谁？夔儿？！不！不能落水！夔儿不识水性！谁来？谁来救救我的夔儿？谁来？我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我也在做梦么？不！相公！不！相公你不能下去，谁来呀！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相公！头好痛！这是梦！是梦？
　　不！那湿淋淋的身体是谁的？是谁的家人在痛哭悲嚎？是谁？
　　相公你不能就这样去了！不能！夔儿！我的夔儿！为什么呀？！啊！再也忍不住，我放声尖叫！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为什么相公那惨白的脸，夔儿那紫青的唇都如此的真实，那冷冰冰的□□我好象真实触摸过一样！为什么？这不是梦么？不是么？“啊！”我抱着头滚落在地上，痛！这是梦！是梦！可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夔儿不是就在身边睡着么？相公不是出游了么？为什么？强撑开眼，看向床上被我惊吓住的夔儿，好想开口安慰他，可是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一样，一点声音也出不来！
　　那是什么？眼前的夔儿变得模糊，只看见一口棺材越显越清晰！那里面装着谁？谁？棺材竟然慢慢的打开了，不要！我不要看！谁，是谁扭着我的头，不要呀！眼被猛地撑开，看见棺内那熟悉的脸孔，那张脸是谁的？这么熟悉！是谁的？
　　娘亲！娘亲！一声声的呼唤从记忆的最深处传来，好可爱的声音，是谁的？
　　娘亲！夔儿很乖是不是？
　　是呀！娘亲最爱夔儿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真是可爱，总是乖乖的笑着，不哭不闹。
　　可是．．．．．．
　　看那是谁？是谁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是鬼么？是鬼么！一张小小的脸却白得可怕！是鬼！我吓得捂上了双眼！
　　娘亲！夔儿不乖么？为什么娘亲不要夔儿了？
　　不！你是鬼不是我的夔儿！不是！我的夔儿已经死了！死！
　　记忆中的一个声音厉声的叫喊着，撕心裂肺一般。
　　娘亲！娘亲！不要再打夔儿了！夔儿痛！好痛呀！
　　你是鬼，是鬼，你占了我夔儿的身体，我要把你打出来！给我出来，把身体还给我的夔儿！
　　红色的那是什么？是血么？一片的红雾漫上我的眼际！好可怕！好可怕！
　　那是谁的小手，颤危危的伸了出来，却被狠狠的推开！
　　那是谁的孩子，那么小小的身子却被重重的踢倒在门边！
　　是谁那么狠心？！看那稚嫩的身躯上满是不忍目睹的伤痕，一道一道，一条一条，一个洞一个洞！是谁？！竟然狠得下这个心！是……
　　娘亲！娘亲！夔儿在这里呀，夔儿就是在这里呀，夔儿不是鬼，不是！不是啊！
　　我要掐死你！一双玉手死死的扣住了孩子小小的脖子，不要！不要这样做！我伸出手想去拉开，那双手的主子慢慢回过头来！
　　啊！我惊呼一声，猛往后倒退，那人？！那人是？！那张脸？！为什么她有一张自己的脸？！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人是我？！是我自己？！不是！不是！
　　娘亲！娘亲！声声的呼唤像是要撕碎了我的心。不要喊了！不要！
　　“啊！”我猛立起身子，将头向墙上撞去，好痛，为什么不死了算了？！好痛苦！好痛苦！
　　“娘！娘！” 夔儿急得在我身边猛转，可是我没有力气去回应了。“霜儿姐姐！婶娘！你们快来呀！娘出事了！娘出事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夔儿的叫喊赶了过来，我只感觉到有人硬是将我抱到了床上，有人在我身上狠扎了几针，我安静了下来，头脑昏昏的，没那么痛了，真好，只是人晕晕的，好累！
　　“好了，她睡着了，都下去吧，让她休息一下，泽儿你也下去吧，让你婆婆休息一下。”霜儿的声音淡淡的响了起来。
　　又是泽儿？泽儿是谁？刚才那儿不是只有夔儿么？想不通，昏昏的脑子更是无法去思考，好累！好累……
　　娘亲！夔儿要走了，其实夔儿早在十年前就不能尽孝了，原谅夔儿吧，夔儿对不起娘，夔儿这回走了，娘放心，夔儿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再吓坏了娘亲，全是夔儿不好，是夔儿把娘吓成这样，也是夔儿害了爹爹，要是有下辈子，夔儿一定不会了，娘亲要保重！夔儿走了…..
　　好淡好熟悉的声音从脑中传来，像是在梦里一样，我睁开眼，看见一抹好淡好淡的身影浮在眼前。是谁？夔儿？你要去哪？娘刚才不是才见到你么？不要走呀！不要！
　　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喊，那个身影还是如烟般的慢慢淡去，只有那笑印在那身影的脸上，好深好深，心好痛，好酸，自己怎么了？明明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他的逝去，自己会这么痛苦？为什么？
　　不要走！你是谁？是谁？是……困意越来越浓，终于我再也无法去想这所有的一切问题，坠入了最深的记忆中……那里好美,好冷,好悲……

　　等我醒来，我的梦已经忘记许多了，之前的行为也不记得了，问霜儿，她们都说我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犯病了，是么？觉得不像，可是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只好信了，久了也就忘了这一切，我的日子一如以往，平静，安祥．．．．．．
　　而我再次想起这件事时，是很久很久以后，我要离开人世之际的今天，今天，外面下着雨，所有的家人都围在我的身边，我从来不知道这世事如何，夔儿陪着我渡过了这一生，我很开心，唯一的遗憾是此刻相公不在身边，好久没见他了，多想离去之前再见他一面，不过人生总难有完美无缺的不是？呵呵，想开了，也放开了，身子太虚，连想说几句嘱咐的话也不行了，我虚弱的笑笑，看着守在身边的夔儿，我真的很心慰，只是那个人是谁？多年前梦里的他是谁？为何今日又想起呢？不想了，都快去了的人了，想不想都无所谓了，静静的闭上眼，好累，我要休息了，永远的休息了……耳边好象传来阵阵的哭声，不要哭，哭什么呢？我很开心，我一生都很开心，去了就去了，没什么可伤心的．．．．．．我很满足，真的．．．．．．
　　神魂好像飞离了身子，呵呵，很轻松的感觉。
　　娘亲！娘亲！
　　谁？谁在喊我？我睁开双眼，看见空中一抹一如多年前的淡影，你是谁？这一次我终于能问出口了。
　　娘亲，我是夔儿呀！夔儿！
　　夔儿么？可是夔儿不是你呀！
　　娘亲，你看清楚呀！我是夔儿呀！
　　我睁大双眼，那抹身影变得清晰多了，啊！那张脸！记忆在死前一下子全回脑海！
　　是呀！那正是自己怀胎十月所生的儿子！可，那又是谁呢？一直陪着自己的谁？不是夔儿是谁？
　　神魂一点一点的飞散中，神智却越见清明了！那是泽儿！是泽儿！一下子，我清醒了过来，想起了所有的一切，想起来了，所有的所有……
　　相公的离世，夔儿逝去却又起死回生，自己的疯狂，夔儿的苦难，泽儿的出生，天那！我竟然就这样疯过了二十多年，就这样将泽儿当做夔儿过了二十年！
　　娘亲，夔儿和泽儿都不会怪娘的！不会！
　　不怪么？泪水一点一点的滑下，娘会怪呀！会怪呀！为什么到死了才清醒过来？为什么到死了才放开一切？为什么？夔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你能活着，娘很开心的，真的，只是娘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接受那样的你，娘也不知道呀！为什么那么脆弱，自己再勇敢一点，再坚强一点，夔儿就不会吃这么多的苦，不会！
　　娘亲，不要这样！夔儿从没有怪过娘亲，从来没有！
　　是呀！你是如此的孝顺！可是娘却，娘却！
　　一切都不重要的，娘，夔儿已经不在乎了。
　　是么？看向那抹淡影，突然明了了，夔儿，你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娘？娘多想再见见你呀！
　　娘不要哭，夔儿不伤心，娘也不要伤心。
　　怎能不伤心？！娘做错了太多，可是连补偿的机会也没有了，娘该死！娘该下十八层地狱！
　　不要这样，娘亲，夔儿太爱娘亲了！这样吧，下辈子，夔儿还做娘亲的儿子，好么？
　　好！我笑了，好，下辈子，下辈子，娘定会好好好好的待你，不再让你受一点委曲，你定要来当娘的儿子，娘会要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娘会将今生未给的爱全部给你！娘等你，一辈子，一辈子的等你！
　　好呀！娘亲等夔儿，夔儿定去找娘亲！定去……娘亲，夔儿要走了，以后没机会见了，娘亲走好，一路走好呀……身影在话中逐渐散去，想留也留不住。
　　夔儿！泽儿！娘做错太多了，对不起，对……不……起……手渐渐没力了最后一次阖上眼，下辈子，下辈子再见了，再……见……了……
　　烟雨的江南，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