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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

  •   从西北赶至钦州时,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傅玉书走至城门下,定定看着那气势恢宏的城门。

      钦州百姓生活安定,城里城外人来人往,骑马牵骡的各有人在,傅玉书凝眉看了四周,倒是没有想到此处会这般平和,原本依照他看,天子生怒,百姓恐怕担心祸及此处,该逃亡离开才对。

      正要牵马进城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后叫了一声傅玉书,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幻觉,摇摇头不再理会,可又听到了傅玉书这三字。

      是个女人。

      他觉着声音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再回头时,便见一个女子骑在马上,高高看着他。
      太阳很烈,她正好遮住了那处强光,傅玉书眯着眼,微微仰头看着女子,原本眯着的眼睛也慢慢放大,一脸的不可思议。

      女子轻嗤一声:“原来真是你啊!”

      因为连日赶路,傅玉书原本儒雅的风姿已被路上的风雨洗干净了一大半,不要提穿着如何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嘴唇上也掉了一层皮,竟有点像逃荒的难民。

      她跨下的白马长长嘶鸣一声,这才把傅玉书的魂唤来,男人愣住了:“你怎么来钦州了?”

      任上榕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都来得了,我又如何来不了?”

      “上马吧,你主子不在城中,我刚刚已经去过他家了。”

      傅玉书晃过神来,知道任上榕定是来找侄女的,他上了马,跟在了女人后面,二人连路疾驰,得亏男人有玉牌,这才一路通关,进了军营。

      在门外等候时,任上榕又是轻轻扫过傅玉书,也就是那轻飘飘的一眼,都让男人感到不适,他知道自己的狼狈,只得把头偏向一边。

      “从西北回来的?”

      傅玉书“嗯”了一下,没有多说,他是有些不自在的。

      “来钦州做什么?”

      “没什么。”

      上榕冷哼一声,没有多说。

      士兵请两人进去,在苏迟的帐内,任熙冲过去抱着姑姑,久久没有松手。

      “我是在做梦吗?来得竟然是姑姑。”

      见这个向来娇生惯养的侄女现在扮作男儿样子,不施粉黛,一身朴素,上榕如何不心疼,几月不见,她原本的婴儿肥消失不全见了,抱上去还能感觉到她后背瘦削的蝴蝶骨。

      上榕鼻子一酸,她突然想带任熙回去了。

      苏迟知晓她姑侄二人有话要讲,便和傅玉书一同去了主帐,人走空后,上榕牵着任熙的手,生气道:“胆子倒是大,留一封书信就敢离家出走,可知你爹娘有多生气!”

      任熙如何不知,不提不代表不想,她只是不敢想,也怕娘担心,也怕爹生气,可要如何两全呢,女人只低着头,坐在一旁道:“我爹娘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在外多日,却未收到信安的一书一信,她也失落,何况游子离乡,家书万金。

      上榕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道:“再生气他们也是你爹娘,如何舍得说你两句。原本哥哥嫂嫂是要写信的,可是出信安的路盘查甚严,他们担心信上的话惹来歧义,反而不好,便让我传话给你。”

      任熙期待地看着姑姑,她要听听爹娘要说什么。

      “袅袅,他们说你走得太远了,他们已经老了,跟不上你。可若是你累了,要想回家,他们永远给你留着一间房,一盏灯,你姓任,就永远是任家的人,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任熙听完,扑在姑姑身上。

      “我对不起爹娘,他们生我养我这么多年,我却抛下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任上榕轻轻抚着她的背,这种事谁又控制得了呢,当年傅玉书离开信安,只要他问她一句可否愿意跟他走,她都会毫不犹豫跟着他离开的。

      可惜,傅玉书没有带她离开的决心,她亦没有前去找他的勇气。

      任熙哭得太狠,一直抽噎着,便是眼泪止住了,还是忍不住打着哭嗝。

      “姑姑怎么会来?”她擦着眼睛,问上榕。

      女人一笑:“我不出家了,以后都不会回寺里了。”

      “为何呀?”

      “不为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再荒废光阴了。”

      任熙一脸疑惑看着她,以前娘亲去劝她还俗,可姑姑却是心如止水的样子,她惯享受山中生活的寂静安逸,如何舍得下山受世事烦扰呢?

      上榕看着任熙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想到了那个人,他也有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常常这样看着她,可惜,她再也见不着了。

      上榕深深吸了口气,慢慢道:“袅袅,王衡走了?”

      任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走了,他去哪了?”

      “他没在了,就一个月前的事。”上榕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可话语中的哽咽还是出卖了她,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的心弦还是这样容易被触动。

      任熙惊讶地“啊”了一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温润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温柔一笑的样子,他叫她任熙,还邀请她去他家的庄子里吃桑葚。

      任熙呆愣住了:“怎么会……”

      明明她离开信安的时候他还那样有精神,病已经好了大半,怎么人就突然没了呢?

      “前一个月他突然掉在了家里的水塘里,捞上来后就受了寒,连日高热,熬了七八天也没熬过去。”

      “怎么会掉在水塘里?他做事这般小心……”任熙才不相信这是偶然,宅里阴私甚多,王衡身在其中,说不准是遭人毒手。

      上榕止住了她后面的话,原本她也是这样想的,可照王夫人对王衡的看重照顾,这事只能让人相信他是命中终有此劫。

      许是知道自己真要走到尽头了,王衡离世前一日让人找了上榕来,因为高热,他脑子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少年的脸都是红的,上榕用冰块放在他额头给他降温,心中一片凄凉。

      “你不该找我来的,我是不祥之人。”

      女人悲伤地坐在床侧,徐羡之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就在旁边坐着,看着丈夫慢慢闭上眼睛,再不能睁开,如今,这样的痛苦她要重新经历一遍。

      王衡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拉住了上榕的手,女人没有挣扎开,她低头看着那双胜比女子白皙的手,一滴眼泪落在了二人交握处。

      王衡声音嘶哑,一字一字道:“初初见姐姐也是这样,当时只觉惊为天人,世间怎会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不过是白骨上的一层皮肉,算得了什么!”

      她侧头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双眼。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回忆起生命里那段珍贵的时日,王衡从来没有觉得人生会这样值得,可老天没有给他多少日子,有些话现在不说,她就再也不会知道了。

      “我想过等病好了,若是姐姐那时还未嫁人,我就要把姐姐娶回家门,定不会再叫她受世间半分委屈。”

      “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

      “若是死后真有黄泉,我定不喝孟婆汤,只求下一世能再见姐姐一面,不多,只一面我便满足了。”

      上榕已跪倒在他的床前嚎啕大哭,老天,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这样痛苦的惩罚,要一次一次加诸在她身上。

      第二日王衡就走了,王夫人来喊他吃药,喊了几次人都没醒,这才知道他走了。
      很安详,没受多大苦,想来还在睡梦中人就没了,这是王夫人的原话。

      王衡走后,她亲自来任家,交给了上榕一个双鱼玉佩,这是王衡落水前悄悄雕刻的,只因他曾听到上榕说买不到可心的佩饰,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可惜玉雕好了,他却一直没敢送出去。

      王夫人眼里布满血丝,原本雍容华贵的妇人因为痛失亲子而不复往日风华,走前,她对上榕说,希望王衡忌日时能去坟前看看他,能见到她,他定是高兴的。

      上榕整夜整夜没有睡着,她在少年的坟前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逃避、自责、愧疚,她的半生光阴,都浪费在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上,而另一个还没有享受过大好年华的人正冰冷地躺在坟墓里,冷眼看着她继续蹉跎下半生的光阴。

      上榕回了家,她终于明白这世间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后半生的光阴,她是在和那个少年一起度过,她要带他领略没有见过的壮美山河,带他行于人世间最普通平凡的风雨征程。

      得知哥哥嫂嫂要让人来钦州瞧一瞧任熙时,她当即说自己要来,她在信安固步自封二十余年,也该出来走走了。

      任熙不住摇头,仍是不敢相信,多好的人啊,怎么会走得这么快,她原本还想回信安时,一定要找他聊一聊自己这一路的经历,他是个很好的听者,愿意听她喋喋不休,可是现在……

      “好啦,不难受了。”她拍拍任熙的背,像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人终有一死,只是有些人比我们先走到终点罢了。”

      任熙这边伤心难过,苏迟这里却是剑拔弩张,男人坐在主位,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属下,竟生出一丝恍惚感,他与傅玉书的友情算是走到尽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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