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触不到的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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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璀璨，黑夜寂寥。
面前是汹涌人海，身后是冰冷墙壁。
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
漠然地看着来来回回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或急切或悠哉或喜悦或悲伤或凡世人生或颠沛流离。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眉眼。相同的是没有一个朝我所在的墙角留意。
他们当我是空气，或者其实我原本就是空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是个奇妙的问题。
其实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飘忽不可捉摸的，即使你昨天在家里混吃等死，十二点一过就“嗽”的成了一抹陌生的孤魂。
这里也许正是一个欢乐的节日。
我看见烟花继续被点燃，它们打着转转窜上天，在上面热烈而凄美地恋爱，然后死在天上。落入寂寞空洞的黑夜里，再也不见踪影。
没有人去追究它的尸体，人们爱上的也只是它们的死亡。它们所能付出的，仅仅只是一点点看似绚烂的光亮而已。
作为不是最重要的光为人照亮他们黑色的夜空，向众人表演它们死亡的爱恋。
俗话说，这就叫做命运。
天更加黑了，空气中弥漫着烟花过后的硫黄味道，街上依旧人潮滚滚，两边的破旧的店铺点亮了斑斓的霓虹，一闪一闪散发着腐败而奢华的光芒。
有一抹强烈的视线在看我，身体一阵阴冷的感觉。
抬头，怔住。
我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她静静站在对面，仿佛已经在那里站到了地老天荒。她黑色的发垂在双肩，眼角凄婉，眉梢决绝。她的表情是那样的眼熟，她的指甲点缀着红色的蔻丹，她的大红旗泡上满是大朵大朵的牡丹。
那是我走遍了整个城市的布料店才找到的缎面。
那是我在自己二十岁时送给自己的。
那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嫁衣。
那是我的脸我的发我的眉目我的指甲。
好熟悉。
也许那是我的上辈子。
她身后的男子让我更是惊讶。
那男子全身黑色长衣，衣领向上翻，只露出藏蓝的发与金色的眼，静静站在女子身后，疑惑女子驻足不前的奇怪举动，几次下来，有些烦躁地拉着女子准备离开，女子魅惑地笑血红的指甲在他脸上沿着优美的颈部线条缓缓划下。男子僵硬地别开脸，我却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微红。
他们站在对面，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就站在那里，眼睛里面仿佛就只有彼此。
那跳跃的短暂的花火自他们身后飞跃而出，在天上划下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图案，我看着天上烟花的美丽尸体，眼里有朦胧的液体溢出。
不知不觉中，那两人已经离开，他们原先站着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闪着银色的光。也许是受了什么样的蛊惑，我其身上前。
伸手捡起，仔细端详。
原来是一只手机
这是一只有些老旧的手机，翻了翻按钮，与它的老旧外表不相符的是这手机里面居然只有一个号码，我翻了翻，原来是一个人名。
“飞坦”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这个星球并未因为我的一时好奇而改变什么，渺小高大的人们依旧快慢适度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所以，即使我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可笑的拿着手机的魂魄，这世上依然没有人再看得见我。
依旧与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地蹲在墙角，魂魄的时间总是充足的，充足的时间则意味着无聊。
漫长的时间弥漫着死亡的味道，而死亡则是让你拥有更加漫长的时间。
这一点上，神是仁慈的。
他给了亡者习惯死亡的期限。
当我数完了墙上的裂痕，想像着在这堵墙上曾经发生的，暧昧诙谐的故事；当我数完了地上爬行的蚂蚁并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当我看见破旧的阁楼上长出的青嫩蔓藤挥舞着手跳着只有自己才知晓意义的舞蹈。
然后我终于开始观察起这破烂墙角所依附的同样破烂的老房子。观察这泛着这透露历史味道的黄色老房子。
我看见了历史，也许我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我看见楼上住着一个金发男子，长长的金发垂在背后，他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年轻的脸上带着焦急与烦躁，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也许是他唯一的财产，那也许是他所有的行李。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女老板刚考好的茶点，价格不菲的点心上面撒着漂亮的藏红花。这个城市独有的微风有些挑逗地揭开他垂得顺滑的长发，金色的发丝就那么开始在午后微醺的阳光下飘散飞扬。
我看见隔壁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少女探出头来，有些羞涩地偷偷窥视坐在露天阳台的长发男子。脸上尽是羞红的蜜桃色。
我在猜想，如果男子抬起头，两人的眼神相交，会不会就此延伸出一段美丽而甜蜜的邂逅。带着蜜桃味道的少女与金发的男子，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只可惜忙碌的男子连头也没抬，只是快速地翻着一本小册子，翻开的扉页上的点点颜色让人明白那是一本小而全的地图册。
他是在找什么人吧。
没有消息的，不知在何方的人，看不到触不到的人。
如同我一般的人。
我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忽然觉得有些难受，我冲到金发男子面前冲他挥手，站在他面前大喊大叫，甚至伸手准备掀翻他面前摆着漂亮点心的茶几。
可自当我的手如同空气一般穿过他的地图册他的头发他的点心他面前的茶几，我忽地就沉默了。
默默走回之前熟悉万分的角落，我屈膝坐下，拿起那老旧的手机，有些颤抖有些期盼有些带着希望地发送了一条短消息。
“你好。”
对方的回复很快速。
“你是谁？”
埋头想了一下，看了看楼上依旧毫不知情看不到我的金发男子，飞走的手指快速地按触着银色的按钮。
“我是游魂。”
似乎听见对方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嗤笑，手机的屏幕亮了亮。
对方的回复也只有四个字。
“我是盗贼。”
有些人总是颠沛流离地寄居着，他们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就像自由自在的鸟儿，总是在你还没有准备好时顺着风飞向他处。
所以，送别，总是在无声之中进行着。
站在老房子的青色阶梯上，目送着楼上的金发男子离开，他的小包袱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包袱的带子压到了几缕闪着漂亮光泽的发丝，他的背影愈行愈远。
他的发被风调皮地吹散，如同鸟儿展开的翅膀。我站在他曾经待过的阳台上，看着微风带走他的发与他最后的背影。
回过头，楼上蜜桃色的女孩带着忧郁的眼神眺望着鸟儿离开的方向，葱白的双手放在胸前为远方祈祷。
远方的人影早已不见，而少女依旧在阁楼上祈祷。
如果我也离开，她会不会也为我祈祷？
老房子的顶楼，有着绿色的蔓藤，此时他们将新生的嫩绿的枝叶伸到了阳台外面。有几株长错了地方的蒲公英伸展出白色的绒球。
风儿一吹，错误的蒲公英的孩子们就开始了它们的奇妙旅程。
我忽然想要远行，想要离开这个仙境。
如果我也离开，会不会有人为我祈祷为我送行？
我记起了那件红色的旗袍，那大朵大朵的鲜艳牡丹，以及垂在牡丹上那黑色的发与血红的指甲。
记起了那红衣的女子与蓝发的男子。
如果我离开，也许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祈祷。
没有行李可以收拾，我唯一的物件就是手上的小小的银色手机，我可以倾述的也只有银色手机里面那个唯一的号码。
唯一中的唯一。多么惨烈的字眼。
多么纯粹苍白的语句。
人其实是一种目光短浅的东西，永远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想要的，而自己不想要的，则是大多数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有了比较好的，就会忘记所有不好的，人的记忆总是略带空白，原来就连鬼魂也不能够例外。
我曾经想过，假如哪一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独自一人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境地，我会不会希望有人来隆重或简单地送我一程。
说着欢送欢送的话，就那么的看着火车嘶哑疲倦地尖叫离开，坐在火车里的黑发女子带着满脸对未来的期盼朝车外的表情各异的人挥手。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放下脸上的期待，低头看着新买的小说，或者抬头看向车外无边无际的田野。她的周围可能没有人，但也许也坐着另一名孤独上路的男子。
可是现在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
在这里，没有人会为我送行，也不会有人会在道路的尽头等待我的到来，没有人会在乎我的离开，没有人会知道我的离开。
即使我下一秒消失，也不会有人为了我而心跳延迟一秒。
我要的只是那一秒，只是那一秒……原来寂寞真的会使人发起高烧。
朝陪伴过我的老房子投上告别的最后一眼，我拿着小小的手机步行向前，白色的棉质短裙抚过大腿，朝着离开城市那条最大的道路前进。
我没有要到达的目的地，所以，走哪条路都是一样的。而我的选择只是因为大路周边连天的紫色薰衣草。
我听人形容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那种能够把人灵魂都吞没的紫色，那种明亮而含蓄着的优美紫色。
这里也许不是普罗旺斯，但这里有一样的连天的紫色花海。
所以这里是属于我的普罗旺斯。
是我一个人的普罗旺斯。
整个世界都被紫色覆盖，空气中有股强烈的清新的香味。通透的天空让人想轻轻地咬上一口。
蓝色的天空与紫色的大地。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真的到了那飘香的薰衣草之国。
一个人的国度未免太过孤单。
忍不住分享的想法，银色手机晃了晃，一条短信就发了出去。
“我找到了普罗旺斯。”
“没听过，什么东西？”对方的回答依旧很迅速。
“紫色的普罗旺斯，薰衣草之国。”
半晌，手机亮了亮。对方依然言辞简洁。
“哼，还是没听过。”
拉着白色的裙摆，我笑了起来。继续快熟按压着银色按钮。
“即使不知道也没关系，但是这里，会是我们两个人的国度。
只要这个世上有人知道，我就不会寂寞。
曾经有一片薰衣草看到过我的到来，与离开。
它们看到过我，在紫色的普罗旺斯花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触不到的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