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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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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谋没回总督府,也没开飞行器,他把通讯器扔进垃圾车。他想随便抓个人倾诉他的苦痛,然而他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公瑾。夜晚的中央公园里躺着不少醉鬼,仲谋感觉自己不比他们清醒多少。所有的感官都是朦胧的,整个世界都显得不真实。
仲谋到贫民区的旧货市场买了身衣服,住到某个混乱街区的家庭旅店里,白天窝进巷子里的破酒馆喝酒。他听流浪汉们抱怨被机器取代后日子有多难过,能收留他们的除了军队就是监狱;听他们谈论孙家和四大家族的纠葛,政客和有钱人有多虚伪;再就是女人,他们提到了乔,仲谋不想继续听下去。
他跟随着自己的脚步,远远地看到太阳广场巨大的光柱。广场中央站着一对夫妇和两个孩子。女人在光柱下祈祷,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大些的男孩很懂事地领着弟弟。小男孩还不能理解大人们的悲伤,疑惑地望着父母,就像他。小时候的他也不懂,直到父亲被骗去母星,再也不能回来。
投影厅的那晚,公瑾说他的父母和哥哥死在超空间跃迁的运输船上,他亲眼看到他们在数小时的跃迁路程中断气,那时候他四岁。而他说他是骗子,说永远不会再相信他,逃跑般离开那个如同梦魇的地方。
太阳广场的清洁机器人嘟嘟地开过来,用底部的大刷子清扫地面。仲谋挪开脚让这个小家伙得以通过。过去他从不这么做,即使他不挪动,清洁机器人也会自动绕开。这台小机器又脏又旧,没多久它就会被回炉。它们的使用年限不过两三年。
几天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将爱上一个机器,他会嗤之以鼻。现在他会感到心口刺痛。他不喜欢回归教,但他们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信仰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为了得到什么而信仰,和买卖没有差别。爱也一样。
仲谋压低帽沿避开警卫,来到位于总督府不远处的屋前,为了保证能得到欢迎,手里提了袋小脆饼。所幸安全密匙没换,视网膜核对后大门啪地打开,一只肉呼呼毛茸茸的东西飞快地蹬着四只短脚奔到他脚边,他把它抱到怀里喂了几块脆饼。团子是种人工培育的宠物,仲谋仔细看了看它,没发现它和他有任何相似点。
团子卖力地与小脆饼奋战,整个屋子只剩下它啃咬食物的咯咯声。吃完后它趴到墙边去睡。仲谋看看时间,已是深夜,公瑾还没回。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听到门响,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公瑾没走进来,僵立在门口。他的表情混合着深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有一瞬间仲谋以为公瑾会厉声质问他这几天跑去哪里,或是拎起他狠揍一顿。然而公瑾仅仅打开通讯器,以一种压抑的平静语调说,“幼平,是我。”
“等等,先听我说。”仲谋急忙打断他。
公瑾对对方说了句“不用找了,早点休息。”便切断连线。随后他将大门也关闭,端了水给仲谋,“你去哪里了?”
“一些平时没机会去的地方。”看到公瑾似乎没有生气,仲谋反而更紧张,“公瑾,十几年来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你对我说谎,我也愿意相信。”
“我不该告诉你那些。”公瑾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今晚我要说的也是真话。”仲谋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面对过去常常仰望的他,“公瑾,我一直想着你。我希望你能接受我。”
公瑾皱起眉,看得出他有点生气,“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没必要开这种玩笑。”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仲谋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我以帝国行省总督和孙家族长的名誉起誓。我请求你接受我。”
“你不喜欢机器,也不相信谎言。”公瑾扶着额苦涩地笑了笑,“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需要你,我需要你。”仲谋急切地抓住他的肩膀,像只濒临崩溃的兽,因可能的拒绝恐惧得颤抖,“你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公瑾,别拒绝我,我会受不了。”
“你要我接受你的什么?”他明显地让步了。
“全部。”仲谋抱住他,笑得像个要到糖果的孩子。
***
“总督大人?我是周幼平,我等会来接您回总督府。”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噪音。
仲谋将一只手探出被子,把吵闹的东西拿到眼前,是个老式留言机。整个头痛得快裂开,他揉揉太阳穴,不得不承认这是饮酒过度和睡眠不足的结果。房间的陈设十分简单,双人床上只躺着他一个人。被子很暖和,他暂时不打算掀开。
前一晚发生的事像在做梦,醒来已经忘掉大半。就记得他抓着公瑾的胳膊说接受我吧我想你我要疯了,让他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公瑾的回答却怎么也记不清,也许答应了,也许拒绝了,也许随便几句糊弄过去了。更有可能就是公瑾敲昏了他,否则他的头怎么那么痛。
他手上的留言机产自母星,难得看到它被使用而不是摆在古董店的橱窗里。被好奇心引诱,他把它捧在手里端详,随便按下几个键。
“嘀嘀”一声,接下来的声音有点耳熟,“我要走了,明天的穿梭机。”
再“嘀嘀”一声,还是先前那个声音,“公瑾,你全都告诉他了!?你真是疯了!”
后面一个是女声。“我是乔,我三天后回。舒的空气很好,周家人也对我很好。他们说您是族长,希望能有几个孩子。”乔是没有基因的机器,怎么可能生育?
“我打算离开参谋部,有个朋友说这边乱了,劝我去他那边。他说也想拉你一块。”那声音顿了顿,“我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走,你放不下对孙家的感情。”
仲谋想起,说话的是公瑾在参谋部的朋友鲁子敬。留言播放的顺序是反的,子敬说“明天的穿梭机”是在昨晚,“打算离开参谋部”则在他们吃饭的前一天。由于消除某条的功能坏了,留言机快给堆满了。
隔壁房间更简单,仅仅在窗边放着架钢琴,除此以外就是排书架。在这个时代,纸质书和钢琴都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仲谋没见过公瑾弹钢琴,它大概是被用来收藏。书架上的战术机械宗教哲学历史等等书里意外地夹着本《让我伤心地玫瑰》,作者叫田丰。仲谋噗地笑出声,难以想象公瑾捧着这本书的样子。他把它往外拉,一封信掉出来,也是纸质的。信封已被人拆开,信上只有两排字。
“公瑾,你会不会为了某个人的一句话高兴得无法入睡,为了某个人的疏远痛苦不堪?
假如真有那么一个人,他也将你推下深渊,你会不会感到同样的绝望?”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手写体漂亮工整,透着浓烈的抑郁、偏执和狂热,让人不寒而栗。
仲谋早就听说公瑾的感情生活一直不顺。有过几个奇怪的仰慕者,或者他们原本是正常的,因为爱上公瑾才变得疯狂,像是启动了自我毁灭程序。还有过一个正式的情人。这些不愉快的事就连哥哥也讳莫如深,仲谋死拖活赖才肯告诉他,那个人年纪比公瑾小,看上去挺腼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回到总督府,照例被子布教训一顿,仲谋陪着笑。他此刻完全心不在焉。公瑾房间的老式留言机让他忐忑不安,他想听听留言机里公瑾没能清理掉的那些东西。它像个被施了蛊术的盒子般引诱着他,尽管里面锁着的很可能是地狱的业火。
当夜幕降临,柴桑开始下雪,公瑾家的大门被再次打开。
“中将大人,您这么位高权重,总督对您不放心,所以我自告奋勇地来监视您。”仲谋拉下帽子,露出两个笑窝。
“哦?”公瑾难得地挑眉,“小监视员,你有带监察令和暂住证吗?”
风刮过来,仲谋一哆嗦,“外面好冷。”
仲谋从大箱子里翻出个带全息投影的留言机塞给公瑾,特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那个该回炉了,特别从总督府带来一个。”
“这个你留着。我的留言机是从母星带过来的,一直在身边,坏了再扔。”公瑾向沙发后靠,眼睫微微下垂。他的眼珠是深黑色,像沉不到底的深潭。
仲谋一手按住他搭在留言机上的手,俯下身,贴上他的唇。
时间流动得极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