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十州

35、第 35 章 定将靳小爷

　　靳空青道：“你为何要叫无名剑？”

　　唐不醒细想了一下，才道：“一开始是因为怕佩剑暴露身份，所以只用普通的铁剑，后来不归楼无字辈的人渐渐多了，学的武功路数也繁杂起来，便索性叫了这个名字。”

　　靳空青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道：“我听说你的乳名叫牛牛。”

　　说来也怪，靳素馨不算是个容易交心的性子，却和靳空青关系格外好，和他相处那段日子可谓是无话不说。唐不醒并不意外靳空青知道这些小事，道：“是，村户人家觉得贱名好养活，而且我出生前不久，村里有个族兄被选进唐门当外门弟子，唐门给了三十两银子，伯父便用这笔银子买了良田，还买了一头耕牛，于是我爹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怪不得靳素馨听说唐不醒年纪还不够时，金家便想将他送进唐门。村户人家最要紧的便是良田和耕牛，有了这两样东西便在村子里有了超凡的地位。

　　靳空青道：“不曾起过大名？”

　　唐不醒笑道：“村户人家孩子多，吃不饱穿不暖的最容易夭折，一般都要十三四岁说亲事的时候，才会请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给起大名。”

　　靳空青也不是一开始便叫靳空青，遇到靳无归之前，他一直被叫小叫花子、小畜生，他也未曾觉得有多委屈，今日却替唐不醒觉得委屈。名字寄托了父母长辈对孩子最大的期待和祝福，他自幼无父无母，自然是无所谓叫什么名字，可唐不醒却不一样，他父母俱在，可父母、师父无一是全心全意疼爱他的。

　　唐不醒揉了揉靳空青后脑勺，道：“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我觉得唐不醒这个名字便十分好。”

　　靳空青道：“有什么好的？”

　　唐不醒道：“师父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必不仅仅是想要自己美梦不醒，自然也是希望我和他不同，不会和他做出同样的憾事。”

　　靳空青双手插腰看着山下的风景道：“也许是这样，梦里莫催醒，由他好处行，了然院的名字是谁起的？”

　　唐不醒笑着道：“也是师父起的，了然知是梦，既觉更何求，是无归前辈在信中劝师父的一句话，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句诗是个巧合，现在想来，那时候无归前辈应该就知道我的存在了。”

　　靳空青道：“原来不是你执迷不悟，是唐伯父一直执迷不悟。”

　　唐不醒神色淡然，没有一丝怨恨或者别的情绪，道：“我从未骗过你，我并不恨正义盟的任何人，但师父恨他们，所以我才带着不归楼的人一一报仇雪恨。”

　　靳空青叹息一声，道：“我和你不同，我恨他们，师父他们也恨他们，但是师公不愿意叫我们报仇，所以我离家前答应过师父，我一身武艺和毒术决不能用在报仇上，而且我答应过师父一定要阻止你继续报仇。”

　　唐不醒揽过靳空青，轻声道：“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帮你做过了，如今剩下的人本也不多，你不必觉得遗憾。”

　　靳空青摇摇头，只是道：“我以前也不明白为何师公不想报仇，直到我离家前，师父跟我将大师伯的身世，大师伯同样出身武林世家，因父亲在一场比武中误杀了一位武林同仁，后来被寻仇杀了满门，大师伯的母亲恰逢临盆，所以大师伯出生在义庄的棺材板上，是俗称的棺材子，看守义庄的老头抱着他求到了师公坐馆的医馆，师公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才把大师伯彻底救活，后来见他身世可怜，便将他收做了大弟子。”

　　靳空青眼神幽深，道：“后来也有人想找回大师伯，将其培养成才报仇雪恨，师公没同意，大师伯对自己的身世也一直没有深究，大约也从未想过报仇。师父说他和大师伯很知足，而今日，我和你并肩站在这里怡然自得的欣赏秋日美景，才算终于明白师父口中的知足。”

　　唐不醒眼神深沉，郑重道：“我答应你的事便不会食言，不归楼即将解散，无名剑从此绝迹江湖，我自今日起只是唐不醒。”

　　遇仙山诸事已了，唐不醒和祝明瑄带人将遇仙山的阵法撤了，靳空青看着住了好几个月的院子，原本他是打算将这里一把火烧了的，但想着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又有些舍不得。

　　唐不醒道：“若是舍不得，往后便时常回来看看。”

　　靳空青看到身边的唐不醒，心中的那点不舍便释然了，江湖人本该逍遥自在无所挂牵，于是笑道：“唐少侠莫不是不知道，这种木屋时间长了无人居住，便极容易倒塌，还是算了，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的将遇仙山还给这世间。”

　　他们已出来将近半年，靳子苓和靳素馨来了好几封信都是问归期。

　　祝明瑄带人善后，将遇仙山清理干净，唐不醒和靳空青便先跟着唐醒回蜀地。

　　遇仙山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百草堂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如同靳空青所说的那般，遇仙山从此只是遇仙山，和百草堂再无干系，百草堂自此绝迹江湖。

　　洛玄十几年来第一次踏上遇仙山，只看到了一地黑色的灰烬。

　　犹如当年的那场大火。

　　洛玄叹息了一声，掀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随后跪在地上良久，才起身缓缓下了山，那个被仇恨支撑多年的中年大夫在这一天突然像是老了许多，眼底带着千帆阅尽的释然和平静，也失去了中年人该有的生气。

　　靳空青回到蜀地已是冬月，在路上已经遇见了好几场雪，险些耽搁了赶路。

　　好在几人都想着赶回蜀地过年。

　　到家时，靳素馨已经挺起了肚子，穿着一身红色金丝刺绣夹袄，拢着手炉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靳子苓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可以轻快些。

　　蜀地不见雪，但这几日冬雨绵绵，格外阴冷。

　　靳空青这般疲懒的性子都不得不用内力御寒，怀里捂着路上给靳素馨带的礼物。

　　靳素馨见到一行人快到了，脸上立即扬起了笑容，朝众人挥手，若不是靳子苓抓着她肩膀，她就要跑过去迎接了。

　　靳空青飞快跑到靳素馨面前，惊喜的看着靳素馨隆起的肚子道：“师姐，小侄子都这么大了。”

　　靳素馨摸了摸肚子，道：“这还不到猛长的时候，以后长得更快，这一路上冷不冷？前几天我就叫人将地龙给你们烧上了，好好暖和暖和。”

　　唐醒和唐不醒这才走近，靳子苓夫妇先见礼，唐醒温和笑道：“素馨身子这般重了，往后便不需行这些虚礼。”

　　靳素馨道：“义父，大哥，你们出门这么久，有没有给我和安安带礼物？”

　　唐醒笑着看着靳素馨略微圆润了些的脸庞，道：“已经起好了名字？”

　　靳素馨知道名字肯定是要长辈起才好，于是连忙解释道：“只是暂时想了个乳名这样叫着，正经名字肯定是要义父给他起的，义父是不是忘了带礼物？”

　　唐不醒道：“空青行了一路便选了一路，我们便是想忘也忘不掉。”

　　靳空青从怀里掏出一块老虎纹饰平安锁，道：“听说老虎为百兽之王，小孩子带着虎纹平安锁可以百邪莫近，这是给安安的第一件礼物，这对耳环和玉佩是同一块料子做出来的，是给师姐和师兄的。”

　　靳素馨欢喜的接过来，道：“谢谢空青，还是空青有心。”

　　靳子苓道：“这几日天气格外阴寒湿冷，院中备了热水，义父和大哥、空青先去洗洗，松快松快，义父，晚饭开在哪里？”

　　唐醒道：“下雨天路滑，开在你们院子里，免得素馨折腾。”

　　靳素馨还舍不得靳空青走，提心吊胆了几个月，这见面才说了几句话。

　　靳子苓道：“一会儿便又能见了。”

　　靳空青看着靳素馨泛红的眼眶，有些不知所措，愧疚的低下头。

　　靳子苓道：“素馨孕中格外多愁善感，空青不必上心，一会儿见到你便好了。”

　　靳空青犹豫道：“要不我送师姐回去。”

　　唐不醒道：“走吧，我和你一起。”

　　便成了本该被迎接的三人一同送这对小夫妻回院子，将小孕妇安顿好才各自回院子洗去了一声风尘和寒气。

　　院子里的地龙烧得很足，丝毫不见室外的湿气，靳空青进屋里不久便出了一身薄汗，洗完澡只披了一件天青色薄袍。

　　了然院没有丫鬟伺候，靳素馨的贴身丫鬟银儿便跟过来伺候，将提前做好的冬衣给两位公子备好。

　　靳空青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见到银儿给他备好的冬衣，道：“院子里这般暖和，这衣服做得太厚了。”

　　银儿道：“出门在外还是冷得很，姑娘知道小公子没带冬衣出门，特意给小公子多做了几身，这身青色竹纹棉袍是姑娘亲手选的布料和样式，要不是孕中不能动针线，姑娘肯定是要自己动手做的。”

　　唐不醒也只穿了一身墨绿色袍子出来，见靳空青笑着拿起衣服，道：“银儿还没回去？素馨身边不能缺人。”

　　银儿掩嘴笑了一下，道：“是，大公子，奴婢这就回去伺候姑娘。”

　　唐不醒拢了拢靳空青的衣襟，道：“衣衫不整，不成样子。”

　　靳空青道：“怎么？生气了？银儿就是个小丫头，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公子洗澡穿衣都是有丫头伺候的，你以前没有？”

　　唐不醒将靳空青湿漉漉的头发拢在手心，用内力烘干，道：“我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只是八岁之前有个嬷嬷照顾我，她荣养之后，我屋中便不留人伺候。”

　　靳空青笑眯眯哄道：“那以后不让银儿来了然院伺候了。”

　　唐不醒神色岿然不动，眼底却多了几分笑意道：“她本就是素馨的丫头，伺候好素馨才是她的本分。”

　　靳空青抖开冬衣道：“这是师姐特意准备的冬衣，大公子不让丫鬟伺候，便自个儿伺候小爷更衣吧。”

　　唐不醒低声道：“定将靳小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