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平安京——泽泻蒲草》贺兰卿秋月

7、之七 卷茗香

　　之七卷茗香

　　其一

　　一位高贵的女子对我十分怨恨。曾经那位夜访贵公子赠扇之事，不知为何，也被她知道了。因此，即使在庄重的人面前，她也一味表现对我的蔑视。
　　她说，“一个山野町人，竟如此傲慢。”
　　虽从未谋面。可就从乘车而来的访客那里耳闻，也觉得惊心。甚至认为那并不是在说我。因为不值得。只不过为人抄抄书，怎引来的怨气？所以，一点不在意。
　　庭中苦竹愈生得苍翠，几日前竟也意外得了袋上好苦茗。认为实数难得的，需好生收藏，好与同道中人共赏。谁料，等得山边出现亮色，苦竹的甘露渐渐入泥，溪水潺潺混合起林中的嘈杂，也未闻牛车压过山颠音。
　　我悔恨得差点落泪。早知如此，为何为他们抄书吟诗呢？悔恨之余，竟想到那早已准备的苦茗。却实在不愿舍弃，便掩于一本书卷中。认为喂了素虫，也不算浪费。
　　如此，再过几日。本已放弃，竟闻听远方而来的妙声，再熟悉不过。卷起竹帘，竟是使者。
　　那人呈上封书信，叹息道，“也请萧庭主人莫哀叹。”
　　我平日的衣妆比丧服艳丽不了多少。初见之人都认为惊心。我道了谢，送回使者。才想，京发生了什么事？速速拆开书信，竟是头中将。

　　说那恨我的贵人十分令人倾心赞赏。却憎恨我。宫中曾经对我有所耳闻，且稍有赞赏的贵人也听取了她的不实之词。因此，也对我十分厌恶了。
　　近日得到一把紫色蝙蝠扇，择日看我时再予我观赏。
　　并有附诗云，“长记欲别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随信的还有枝胡枝。
　　看罢，泪水竟滔滔而下，打湿了那蛋黄色的和纸。

　　其二

　　夏日若是生病，则异常为难痛苦。院里从来无人照料，草木更显得无了章法。
　　独卧于半旧的帘内，仍旧是朴素可比丧服的平服。望着凌乱的庭院，妩媚阳光。觉得十分显眼。依是无人探望，就此也无趣得狠。
　　消夏的汤药凉茶，忍着病痛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做好。廊下的水槽中生了孑。我没有流一滴泪。却觉得就算身旁有个地位更低下的人陪伴也好。可笑！世上可有更加卑微的人。风从幽深的树林吹来，微冷的。
　　夜里，雷雨大作。无力放下格子窗，窗边的席褥和别人送的一沓好纸都湿了。院内几棵细竹想必已经折断。雷公愤怒，十分吓人。
　　我侧伏于室，时不时被闪电照得雪亮。唱道，“雷雨细竹无人怜，试问何时歇，闻听山野惆怅事……”
　　庭前似有闪亮，以为是夜中的萤火。风雨夜……恐怕是昏沉了。难不成是百鬼夜行？若要我的命，尽管索去……

　　一时间，竟有人唤我。却并非我那已生疏了的姓字，而是公卿、女官所称呼的“萧庭主人 ”。
　　睁眼，隐约一个陌生清秀的轮廓，潮湿的直衣散发着的雨气微凉。
　　无力起身，却道：“雨夜，您是哪位，有何要事……” 已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礼仪。
　　他说，“近位中将大人有书信赠予。”声调之动听不难想象。
　　“风雨夜，劳驾了。”
　　“那请主人速速增诗吧。”
　　我心称可笑。只为要我两首歪诗吗？又如何拟呢。
　　他催促道，“快写吧！”

　　他只得挽着我的袖子到临近格子窗的案旁。我伴着雪亮的闪电，湖笔灌饱了墨水，摊开半湿的和纸。却又不知写什么。只隐约觉得很急。忽想到，曾看到一本诗词集上，“楼上寝，残月下帘旌……”可下面会是什么呢？还是就是最后一句了？
　　提笔道，“楼上寝，残月下帘旌。却见朦胧夜中雾，独赏冷月独傲柳枝头。”
　　用了唐朝流行的颜体字。看来写得极差，和此时的风物又不和谐。实在没办法。交给使者。
　　他说，“主人身体欠佳，请好生修养吧。近位中将必定择日探访。”随即，走入雨帘。

　　近位中将本人终于前来。赠了一沓好纸。且说，“‘却见朦胧夜雾，独赏冷月独傲柳枝头。’竟写出如此有趣的句子来。”
　　我听了，也觉得不好意思。下句明是“梦见秣陵惆怅事。” 他却说，多亏这样通俗风雅的句子，不然也不会再让人另眼相看了。
　　原是如此。
　　几日后，京中的人也纷纷前来探访了。十分高兴。与那夜晚赠扇的三位中将闲谈，我才取了本手抄的《礼记》共赏。谁料，藏于书中的那袋苦茗竟洒落出来。我欣然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