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转折的第三章 解放第一步 ...
-
又是夜晚,丈夫鼾声已经响起。
把丈夫第二天需要要穿的衣服熨烫平整,杜清婉结束了一天的家庭主妇工作。
开始享受属于她个人的下班时间。
习惯性地陷在摇椅,手里举着罐装冰啤酒。
窗外虫鸣声声,夏风吹动阳台的纱帘,她仰起头,就可以看到浩瀚星空。
城市里的夜晚,能够这样赏星星的时候不多。
听过太多文人墨客举杯邀月、对酒当歌的浪漫故事,但比起月亮,她个人更喜欢万千星辰,如同芸芸众生。
今晚的星光真美。
杜清婉心中涌生出一股和人分享的冲动。
她拿出手机打算拍下此景,奈何手机像素还是无法比拟精密的人眼。
闪烁的星光在图片中变成排列不整齐的点点白斑,如同画质不清晰的老旧黑白电视中的斑驳雪花。
算了,何况已经这么晚了。
她最终无奈放弃,同时也想到,这个时间正常大家都应该睡了。
自我拉扯的孤独患者,也该睡了。
昨晚一夜未眠,今日一整个白天都有些恍惚,否则,可能也不至于把心理咨询室当作寻常店铺,误打误撞地认识路语曼。
也是种,奇怪的缘分。
即将打开主卧门的时候,她有一瞬的犹豫:既然,昨晚一夜未回卧室,并没有被丈夫发现,那么,是不是……
想到这,她调转方向,去了另一边的次卧。
夏老师说,改变,从爱自己开始。
那么她给自己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可以吧?
换了床,她的睡眠质量竟然意外地好,没有迟迟无法入睡、没有梦中惊醒,可以平躺甚至随意翻身,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她准时醒来,一夜安稳地过去,确实没有被丈夫发现。
她神清气爽地起床,完成固定的晨间工作任务。
送走丈夫后,杜清婉正式开始每日的整理、清洁工作。
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止于为自己准备午饭的时候。
小碎花粉色围裙口袋中,有电话打进,来电显示:父亲。
杜清婉深吸一口气,等到铃声响到第三声,点击了接听。
“爸。”
“吃午饭了吗?”
“还没。爸,你和妈吃了吗?”
“这都几点了,还能不吃。”
“嗯。”
电话里一阵沉默。
“你妈和你说话。”手机那头声音传来有些模糊,好像说话间,手机已经被拿走。
每次的通话,都是以和父亲之间的规律问答作为铺垫,接下来母亲的训话才是这通电话的重点。
“清婉,你肚子还没动静呢?”听筒里传来开门见山的质问,杜清婉只觉得心脏被捏紧,四周的空间在逐步压缩,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妈,还没有。医生让我们放平心态。”她调整呼吸,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应。
“放屁。这事不着急,有你哭的时候。你说你都嫁人几年了,肚皮不争气,我在亲家母面前都抬不起头。”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妈和你说,妈都是为了你好。妈给你找了个大师,治疗不孕的有名大师。听你张阿姨说,大师还有生子偏方。你张阿姨她姑姐家的女儿,也是结婚多年没孩子,就是这个大师给治好的。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前两天刚办的满月酒……”
手机里喋喋不休的声音还在继续。
杜清婉感觉周围的声音似乎全部消失,只剩脑海中,仿佛有一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推拉撕扯。
滋滋……
她头痛欲裂,呼吸越发的困难,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手已经快失去拿住手机的力气。杜清婉唯恐手机那面听出异常,摸索着挂断了电话。
这才放任自己,背靠着厨房的地柜缓缓滑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自嘲地想: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挂断母亲的电话。想必母亲会气她不识好歹,把她拉黑吧。
杜清婉从不觉得这样的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夏老师说,原生家庭的价值观,会悄无声息地影响到下一代。
成为她的小孩,一定会很累。
杜清婉的父亲杜成庆是基层公职人员,为人老实刻板,直到退休时仅仅靠年龄熬了个虚职的正科待遇。
因为他的身份限制,在那个年代,独生子女的政策下,即使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也不得不只生了杜清婉一个女儿。
她在网上看到有人提问:独生女是不是计划生育的最大受益者?
那个时候,她想,也许吧。若她真有个弟弟,没准比现在的处境更加差。
母亲郑宝云是全职的家庭主妇,一直以官太太自居,牢牢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在父亲面前一直处于强势地位,在一众姐妹中亦是领头的位置。
生了女儿这件事,让她一直在丈夫、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也正因为这样,郑宝云将“壮志难酬”的一腔热情,全部用在了这个女儿身上,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生了女儿,她生的也是最完美的女儿。
杜清婉记得,她在学前的时候,在小朋友沉迷跳皮筋、扔沙包的时候,她唯一的娱乐活动是看图识字。
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拿着99分的卷子回家,高兴地等待夸奖,却只等来了母亲的一句:“那一分为什么会丢。”
她辩解同学中超过95分的都没有,母亲怒斥她不思进取、骄傲自满。
初中时,她因为发育过早的身材,被同学编排嘲笑,和母亲说起时,母亲反问她:“如果不是你小小年纪就知道打扮,人家怎么会注意你?”
从那以后,母亲为她挑选的,基本都是,肥大宽松最遮掩身材的衣服,婚后也是如此。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没有为了生男孩把她送人,生养了她,她就应该感激不是吗?
是这样吗?
杜清婉感觉胃部绞作一团,头越发地昏沉,无法对这个反问作出准确的回答。
此刻的她,像一条被仍在岸上的鱼,在毒辣阳光之下,没有水、无法呼吸,被炙烤得马上要死去。
“You Raise Me Up……”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杜清婉无力地划开接听键,“救救我。”
“清婉!你现在哪里?”
手机那边的人似乎急切地站起来,仓皇间,带着椅子划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南雁路115号。”说完这句,她终于放松心神,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
杜清婉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她没想到,闻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竟会如此的心安。
“醒啦?来先吃点东西。葡萄糖那玩意挂着都是水,胃里空落落的,还是得有点食儿。”爽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莫名地耳熟。
“语曼,夏,夏老师?你们……我这是……”杜清婉隐约记得晕过去前接到了个电话,没想到竟然被送到医院,而且醒来的时候,有人守护在身旁。
“你呀,说你什么好,一个人在家,低血糖还不好好吃饭。出了事都没人知道,还好小区物业那边有你家钥匙,不然就真的危险了。”夏老师没忍住一顿唠叨,对于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孩子,她是真的心痛。
“哎呀,老师,你少说两句吧,清婉这才刚刚醒,听不得您老的唠叨。”
“行吧,不碍你眼,我老人家去护士站看看。”
两个人吵吵闹闹,倒是将杜清婉社恐尴尬缓解了许多。
第二次见面时在这种情况,杜清婉一时无言。
路语曼察觉到她的沉默,轻轻地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上面温热的一层,喂到她的嘴边。
……
杜清婉盯着伸过来的勺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还是我自己来吧。”
路语曼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喂饭的动作,有些过于亲密,将碗和勺子都递到了她手中。
午后的阳光从窗洒进房间,杜清婉小口地喝着粥,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和碗沿磕碰发出的清脆声响。
静谧无言的房间里,阳光温热、岁月静好。
这温馨的气氛,被去而复返的夏老师打破。
“问过医生了,清婉主要是劳动强度大,加上没吃午饭,累的。”夏老师没说出口的是,还和她本身心理压力过大有关系。
现在不是做心理咨询的好时机,何况有第三人在家,即使这个人是语曼,也应该尊重患者的隐私。
杜清婉了解自身的身体和心理状况,也察觉到夏老师欲言又止的神色。
经过夏老师的开导,昨天她已经做了些改变。
她了解自己过分细腻敏感的心思,在以为自身开始迎接新生的时候,被一通电话,拉回了现实。
她想起一句话,幸福的童年治愈一声,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治愈。
所以,她可能,一生都无法挣脱枷锁。
“既然,没什么事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杜清婉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
“其实最好还是再休息一下,怎么这么着急回去?”夏老师很不赞同小辈年轻人对自己身体如此不爱惜。
“我不想让我丈夫知道这件事。”杜清婉声若蚊蝇,没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自己都这样了,还在考虑丈夫,这是就是婚姻?路语曼见她如此,只感觉心底有一股火苗在往上窜。顾虑到她的感受,到底没有说出责问的话。
“回家休养也好,我们送你回去。”
“老师,你不是还有别的预约?清婉没什么事了,我送她就可以了。”
“那也好,路上小心。”
不容杜清婉拒绝,她已经被这师生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种感觉,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心头压抑的阴霾。
她想,或许,挣脱枷锁,并没有那么困难。
第一步,从晚餐订个外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