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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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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披上那件白色战袍,和荆浚上了竹筏船。效梨在岸边,温柔如水的眼角,演绎出绝望的荒凉,演绎出了我离开合虚岛时的仓皇。
效梨美丽如花的身影,还有合虚岛上的无尽梨花,仿若被海水掩埋,渐渐消失在我的瞳仁里,这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光线黯淡的图画,好像在很多年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场面,只是画中人的眼角眉梢总不能看清。
竹筏突然慢了下来,荆浚放下竹竿,小心翼翼的对我说,如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终究还是会离开的,这是宿命。我淡淡回答他。
我知道,不是说任何事情,我回头就可以改变得了。那天假如我没有上船,我的国家还是一样会灭亡,我的亲人也一样会离开。一切都是定数,在我出世那天,就已经写好了,就如我不能选择一直在绿衣岛上守着我的外婆那样。
我伸出手指,触摸着那些微凉的海水,想起了在沧流国时读过的一篇诗:沧流的雪花,总是无声无息,无论怎么躲避,还是会落满肩头,就如同宿命。
宿命,或许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暗杀术。明明知道只要一回头就是满地春光,但我却不得不随着这些精心设计好的道路,一步一步继续前行,直到再没有气力。
我抬起头,很认真的对荆浚说,命运不让我们回头,那么我们就前行。
荆浚眼眸闪动着我从来未见的光芒,他马上跪倒在我面前,然后像瞭天殿中那帮大臣们对父皇说话的口吻一样,声音梗塞,激动且郑重的对说,臣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你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荆浚欣喜地说,只要我们找到“五神”,《沧宇录·天地篇》中记载过:“天地初开,五神遁现,其所集五神者,可创世灭世。”五神是指天地中的风,雨,雷,电,星五种力量,只要我们找到拥有这五种能力的人,就有可能推翻空桑,重建沧流,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风,雨,雷,电,星?
对,你司的是焕水术,代表雨,我代表的是星,我们还要找到风雷电三人。
你应该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了吧?我知道以荆浚的占星能力,要在天底下找几个人并不是件难事。
空桑国的大巫师朽刑已经在星空中布下溟逻结,如果我要运用精确的占星术,溟逻结一定会感应得到,朽刑也会很快找到我们,不过,我们要知道风雷电的大概位置,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荆浚转过头望我,露出了很久都没有过的笑容。
随后,荆浚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苇草编织的手掌大小的小鸟,将草鸟放在嘴边轻轻的念了几句咒语,不消半刻,荆浚手中的鸟儿居然飞了起来。在我们身边绕了三圈,然后便向西边飞去,荆浚再次念动咒语,竹筏便也跟着鸟儿飞去的方向飞速驶去,如一把锋利的冰刀疾驰在厚冰之上。
看来你不单看得懂那些古老生僻的星象书,连凡间的魔术玩意也懂得。
他笑笑的解释给我听,这叫风信鸟,不是凡间的魔术,只是一种小小的招魂术,一般的用途是寻找死去人的魂魄,不过我改了一点口诀,现在它可以引导我们去找司风雷电的三神。风信鸟只是一种很低的幻术,不会引起溟逻结的注意。
海水打在竹筏上,激起的水花沾湿了我的貂皮靴,东边的太阳徐徐升起,整片汪洋被镀上一层银光闪闪的珠片,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转过头去看荆浚,发现他也在看着我,对我微笑,飘逸如风的黑色长发,干净漂亮的面容,好像开在雪峰顶上的一朵高贵墨莲。
你是不是有事情想对我说?
昨夜我听到你和效梨说话,告诉我,效梨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是普通的鲛族人。
我知道,普通的鲛族人绝对没有能力可以用月亮的光芒当作丝线来织布,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承诺?
她答应我,如果我救了她最爱的人,她就做我的妻子。
我的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原来荆浚早已有了他所爱的女子,而且还能让他爱得如此颓败,良久,我对他说,这样得来的爱情,即便得到了人,也得不到心。
我可以等她。
我以前见过她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在很早以前。
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的记忆当中完全没有出现过效梨这个人。
公主,迟早你会记起来的,而有些事情你也迟早会明白的,只是不是现在。
荆浚,请你一定要告诉我,那天我们上船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会什么都忘记了?
荆浚突然很坚决地对我说,有些事情既然忘记了,就不应该再去追究了,不断找寻那些失落的记忆,只会阻碍你前行的步伐。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相信荆浚说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此时我应该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寻找五神,而且我也相信,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是不会忘记的,即使忘记,也是暂时想不起,总有一天那些丢失在角落里的画面会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
二
三天后,竹筏在一个渔村边靠岸。风信鸟飞过来在我们身边绕了三圈,然后安静落在荆浚手心上,荆浚轻轻将它放回怀中的衣兜里,温柔的像对待一个跑累而需要休息的孩子。
岸边停泊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乌篷渔船,在傍晚的斜晖中,乌蓬仿佛被油水浸过一般,海面上粼光晃动,岸边熙熙攘攘,是一群刚刚出海捕鱼归来的渔民,他们穿着麻布衣服,头发乌黑高高盘起,眼眸是我所没有见过的漆黑色的。荆浚告诉我,他们都是一群凡间的人,在当沧流帝国的大祭师之前,他曾经游历凡间,与凡人有过接触,他们大部分都是一些善良柔弱的族群。
当我们走近,让我惊讶的是那些渔民居然没有因为我们的外貌和衣着与他们截然不同而感到惊讶或恐慌,每个人笑容淡定,有的渔民还提着一天收获的渔利,一边唱着高亢的古老渔谣在我们身边经过。
当荆浚向一个渔民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后,我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见到我们可以见怪不怪。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隔世塬,一个离前沧流帝国领域西南部几千里外的地方,很久以前这里是沧流国用来流放犯人的荒芜山区,后来那些为避战乱的凡人,沧流族人,空桑族人,鲛族人亦流落至此,大家和平共处,开阡狩猎,打鱼耕种,避世隐居。
《地沧经》中亦有记载:“西荒之外,有山名曰流破。月之所出,入海七千里,赤水出焉,有苍梧之野,百兽常出,沧流之乱子,皆送于此。后为避世之所,流民所集,设隔世塬”
当太阳完全隐没在深海背后时,我们来到隔世塬一个叫七里坡的小镇上,小镇上有两条宽广的街道,左边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经已全部打烊,一片乌灯黑火,黑暗中没有一个行人,让人觉得整条街的空气都是阴暗潮湿的。而右边清一色是酒馆茶肆赌坊的街道则华灯通亮,酒馆楼上姑娘们的笑语声,茶肆里小二的叫卖声还有夹杂其中赌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片歌舞升平的俗世繁华图。
荆浚叹了口气,有点感慨地说,天上人间,原来只隔着一条街。
结痂的往事又在脑海中被渐次掀起,几个月以前,我还是沧流帝国的公主,荆浚还是那位高贵的大祭师,我们有伟大的国家,身边有挚爱的亲人,几个月后的现在,我们却是落魄的亡国遗民,仿佛昨日双手还清晰的抚摸着沧流城门,今日双脚却踏在了几千里外的异乡土地。天上人间,不过一呼一息间。
我站在右边的街道前,恍惚回到沧流国破前的飘乐大街,那里也有喧哗的人声,永不间断的欢笑声,还有那终夜不绝于耳的迷醉乐曲,以前我每次从泅澜崖返回皇城时,途中经过那条专门兜售欢笑的飘乐街,我总是低着头快速走过,我一直固执的认为,快乐如果可以如此轻易的在一个地方买到,那种快乐定是虚幻且廉价的,浓酒过后,一宿醒来,天空依旧是阴霾,雪雾依旧浓重的让人看不清道路。
现在想想,如果一切终究无可避免地要消亡陨灭,那么,抱着酒醉和暖香在残梦中沉沦的人,应该比目光清醒地看着落日一寸一寸被山峦埋葬的人要聪明。
我们来到一间奢华的客栈前,客栈的店小二在门口热情招呼我们入内休息,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眼前这个笑容纯朴且态度谦卑的店小二,他居然是个空桑人,虽然一早知道,隔世塬有着各族的流民,而他们都是一群为避战乱且与世无争的人,但第一眼看见他那火焰一般的眸子,耳边就仿佛传来大皇兄的身体在半空中撕裂的声音。
荆浚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他说,我们先进去吧,明天再说。
我松了口气,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拳头。
店小二因有客人的光顾而感到非常高兴,一边招呼我们进内堂,一边对着柜台大声吆喝有客人到。他应该不知道,如果刚才不是因为荆浚及时拉住我,他可能一早死去了。
掌柜的是位体态丰满的中年鲛族妇女,岁月依旧不能轻易地把那姣好的容貌从她身上夺走,肌肤依旧白皙水滑,幽蓝的长发盘在脑后,绾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发髻,从她身上弥散出一种干练,律动的气息,就像饱经世故,流淌过山川穿越过峡谷的河水。
客人还没进门,便已笑脸迎人,目光顺便也仔细地把我们打量了一番,然后热情的说,如果没猜错,客官一身打扮,定是打老远的沧流城过来吧。听说沧流最近被空桑灭了,这段时间隔世塬又来了好多遗民,哎,我就说嘛,战争到头来受罪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不过,客官您可真有眼光,我们云来客栈可是整个隔世塬最好的客栈,断不会比沧流的客栈差。
我们还没有开口,她便自顾自的说开,面部表情颇为丰富。
给我们两间最上等的客房。荆浚冷漠的对她说。
见客人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她可能也觉得有些无趣,然后朝着门口大声骂去,死人啦,都跑哪去了!还不快带客人进房间!
然后,刚才那个店小二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很有礼貌的引我们上楼。看着眼前这位有着谦卑笑容的店小二,我有些庆幸刚刚没有动手杀他。
我没有住过沧流的客栈,不知道是不是像掌柜所说的与这里差不多,但这的确是一间颇为舒适的房间,华帐锦被整齐摆放在塌上,灯明几亮,案上还摆放着一盆优雅的蕨类盆栽,推开窗户,外面是那条繁华街道,光亮的灯火把街道照得有如白昼,连路面上两块青石板间的间隙,也是清晰可见。我伫在窗前,看着外面刚刚上演的欢歌笑语以及浮世盛宴,突然有种失落感,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快乐都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为他人见证去曾有的时光,证明它们的确存在过。就像很多年以前,我还是和皇兄皇妹们一起学习幻术的时候,每次在受训完,我的皇兄妹们都一个个被他们的母后接走,而我却只是一个人低着头,然后踩着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默默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