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歌英雄》叶漫穹宇

1、第 1 章 泣

　　泣 歌 英 雄
　　勃里塞厄斯
　　我生活在一个英雄的时代，一个阿喀琉斯的时代。
　　我静静地坐在营帐里，凝视着睡梦中的主人，一个受到众神眷顾的天之骄子。他睡得很沉，带着如同丘比特一样天真安静的神情，很难想象他就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阿喀琉斯，那个立下赫赫战场的阿喀琉斯。
　　他太累了。
　　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掩埋了他的从容，掩埋了他的理智，也将掩埋他的生命。爱琴海会将他的名字卷进波涛之中让世人铭记阿喀琉斯，那个特洛伊之战中的英雄，英雄珀琉斯和仙女忒提斯的儿子。他的英明，他的勇猛将被永载史册，但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脆弱、他的无奈和他那被战争硝烟掩盖住的善良。
　　我还记得吕耳纳索斯的王宫被他攻占时，父王在我面前自杀身亡，我跪在父亲身边，祈求太阳神阿波罗的庇佑，直到我被一群希腊士兵粗鲁地架走。在希腊人的战船上，我几近绝望地蜷缩在角落里，被作为战利品等待发落——我只是个俘虏，不再是吕耳纳索斯的公主，但曾经高贵的身份使我免于受到更多的屈辱，我被送进了阿喀琉斯营帐里。我抬起头，望着他沾满吕耳纳索斯人鲜血的盔甲瑟瑟发抖，而他就是带着那种安静的神情，用长矛挑断了缚住我的绳索，告诉我我随时都可以离开。就是那一瞬间，我看清了这个男人如水般清澈的双瞳和缠绕在嘴角的孤独的笑。我决定留在他身边，只为了他那种安静表情——那一度成为我在这乱世之中的借慰。现在，我正试图把他在战争以外才会出现的宛若孩童般天真的神情烙进我的脑海。我几乎不敢眨眼，因为我怕在闭上眼睛的瞬间黑暗后，这份难得的安宁会荡然无存。因为，战争能吞噬一切。
　　安德洛玛刻
　　我生活在一个英雄的时代，一个赫克托耳的时代。
　　我看着他自信地站在王的身边，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御敌计划。
　　我看着他在皇宫空荡荡的大厅里烦躁地踱步，无奈地叹气。
　　我看着他在长长的回廊里和我们的儿子嬉戏。
　　他是最得宠的王子，特洛伊的英雄。但遗憾的是，他只适合治国，却不适合战争，他只能在特洛伊固若金汤的城墙之下恪守自己对阿波罗的誓言，至死不渝。所以，在乱世之中，他不过是一个悲剧的英雄。他宽厚，他仁慈，他素未谋面的弟弟因为贪恋海伦的美貌酿成了这场浩劫，可他从未责难那无知的帕里斯。即使是对千夫所指的海伦，他也只是极力地展示了他的宽容，所以，他注定会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现在，我躺在他身边，微笑地看着他的睡容。他睡得并不沉，因为他的眉头会不安地蹙起，我想抚平他的忧郁，但我又害怕惊醒他。我只是试图把他的容貌烙进我的脑海，因为，我不知道这种暂时的安宁持续多久，我讨厌他的剑，讨厌这场战争。
　　勃里塞厄斯
　　战势如烽火般蔓延，主人每日在沙场上驰骋，甚至杀戮无度。我从未踏出营地半步，每天的工作只是准备好清水，等待主人的归来，然后为他换下盔甲，拭去他身上的血迹和沙土。在他休息时，他时常让我用我在蚀骨的海水里浸得冰凉的指尖轻抚他的额头，因为他说只有那样，他才能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我似乎明白了那种安静的表情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已看透生死的坦然。他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他注定会在这场战争中功成名就，也注定会死在阿波罗的金箭之下，这是神为他安排好的命运。现在，他已经是希腊人的英雄，令特洛伊人望而生畏的勇士，所以，他只需要等待死亡。而我们，只是众神无暇顾及的草芥，在英雄的剑下苟延成喘，对未来一无所知，故而格外畏惧死亡。这就是英雄和平凡人的不同。
　　安德洛玛刻
　　我明白为什么士兵们为他们素未谋面的帕里斯王子出生入死，而这位风流成性的尊贵王子却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华丽殿堂里和海伦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
　　希腊的使者带来了被俘的波吕多洛斯王子——王最宠爱的小儿子，提出以他交换海伦，还似乎是合情合理——海伦本来就不属于特洛伊。但帕里斯带给皇室的珠宝和美女似乎起到了些作用，年轻气盛的王子们不愿把海伦交给希腊人，包括我的丈夫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国王终究违背了长老们的意愿，设法将海伦留在特洛伊。年幼的波吕多洛斯王子最先为这个愚蠢的决定付出了代价，悲惨地死于乱石之下，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所有特洛伊人都将为这个决定付出惨痛的代价。
　　希腊人已经攻占了数十个特洛伊的结盟国，毋庸置疑，他们要正式进攻特洛伊了，我的丈夫终于穿上了战甲，驾着战车冲出城墙和希腊人拼杀。他不像库克诺斯或战神阿瑞斯那样刀枪不入，他的战甲只能暂时延长他的生命。阿喀琉斯的勇猛令得特洛伊节节败退，所幸阿波罗和波塞冬为特洛伊所筑的城墙让我们有喘息的机会。我每天所做的只是等待他的归来，为他换下盔甲，咬着嘴唇为他清理伤口看着他眼底的悲哀。但在这种暮云瑷叇的生活里，我觉得我的生命正在无声无息地凋谢，他身上的伤痕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我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是特伊洛人的英雄，所以他不可以退缩，即使站在他面前的是死亡。英雄不过是众神聊以游戏的棋子，没有英雄，战争这盘棋怎么下得起来？
　　勃里塞厄斯
　　一位老人意外的到来打破了我那原本单调平静的生活，克律塞斯借助太阳神的威仪如愿以偿地使他的女儿回到了他的身边。她得救了，那又有谁来救我呢？那个贪得无厌的阿伽门农自然不愿失去自己的仆役，竟要求主人以我来补偿他的损失。纵然主人不愿如此，但他绝不会因为我和阿伽门农大动干戈，因为真正的英雄拥有的不只是武力，更重要的是理智。
　　贪婪而愚蠢的阿伽门农啊，你在得意什么呢？你不知道得罪一位英雄的后果吗？
　　主人以拒绝出战报复阿伽门农，但这个自以为是的君主不以为然，他当真以为他还有众英雄的支持吗？当阿伽门农失去主人时，他也就失去了神的庇佐。噢，我忘了，这个愚蠢的君主才是我现在的主人，但我坚信，不久以后，阿伽门农会把我送回到主人那里。
　　希腊人的节节败退使得阿伽门农有所醒悟，是的，他需要那个叫作阿喀琉斯的英雄，因为一位真正的英雄能左右一个时局，因而他无所畏惧，并且令所有人畏惧。
　　安德洛玛刻
　　宙斯似乎开始眷顾特洛伊人了，战势终于开始扭转了。十年了，他终于稍稍地摆脱了战争的阴影。但这并不能拯救我那干涸的生命和枯萎的灵魂，因为我有种预感，感觉他会离开我了，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不祥的预感有增无减。
　　这一天终究来了。他杀死了帕特克罗斯，阿喀琉斯的挚友。阿喀琉斯一定会因此向他挑战，然后……我不敢也不愿想下去，自希腊人在特洛伊的海滩上登陆的那刻起，我就知道爱琴海会见证这位英雄的死和特洛伊的灭亡，但这似乎又来得太突然了……
　　我知道他必须接受阿喀琉斯的挑战，因为他是英雄，阿喀琉斯也是。
　　勃里塞厄斯
　　我回到了主人的身边，而主人却要离我而去了。他要杀了赫克托耳为他的挚友报仇，他是那么坚决地离开了，纵然他清楚地知道赫克托耳死后便是他的末日。
　　也许，悲壮惨烈地死去是一位英雄最完美的结局。
　　安德洛玛刻
　　阿喀琉斯在城墙之外，如狮子般咆哮着他的名字，那个我曾在黑夜中轻吟过千百遍的名字，但此刻，同样的音节在阿喀琉斯口中竟那样陌生，那样寒冷，像磨利的坚冰，正一点点地刺穿我的心脏，让我痛彻心扉又不寒而栗。
　　我抱起我们的孩子冲出房间，疯狂地寻找着他的身影。城墙边，我看到他正坚定地走向死亡。我轻吟着他的名字，就像在每一个令人绝望的夜晚一样，那呼唤轻得几乎能被我的心跳掩盖，但他一定是听见了，因为他的步伐开始凌乱了。赫克托耳，赫克托耳，赫克托耳，你停一停好吗？
　　他终于转过身，满眼歉意地看着我。此刻，我多想恳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特洛伊，但他眼中坚持让我终究没说出那些话。我们就只是彼此注视着，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对方，似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多想时间就此停止，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他。但他还是走了。他是那么虔诚地，认真地走向死亡。而我望着他那已无法挽留的背影，终于泣不成声。城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但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永远地消失了……
　　勃里塞厄斯
　　主人终于受到了阿波罗的惩罚，当人们带回了奄奄一息的主人时，我才意识到了预言中的一切皆已成为事实。太阳神的金箭射穿了他的脚踝，暗红的血液试图吞噬金箭的光芒，但只能掩盖住绝望的伤口。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拭去脸上的沙土和血迹了。我看到他眼中的灵动与光华正渐渐消逝，感觉到他周身的光环，那个只属于英雄的光环烟消云散，无法换回。他成就了一个英雄的名声，一个今世的传奇，现在他要休息了，他需要的只是人们的祭奠和怀念。
　　我再度凝视他的面庞，他的表情依然安静，我俯身在他的身际轻语，告诉他如果累了就休息吧，告诉他我会为他脱下战甲，告诉他我会给他永久的安宁。他微弱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我没有再抬头，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他的灵魂永远离去。
　　人们为他举行了火葬，雄雄烈火瞬间吞噬了这个英雄在人间的见证。我割下一绺头发投入火海之中，却没有随他而去。因为我要的只是那种能以乱世中给我安慰的神情，而不是一个英雄的呵护。
　　人们将主人的遗体殓入金棺，我望着那如巨人般的骨架，发现自己怎么也记不得那种宁静纯净的表情了。
　　其实英雄就像是一朵花，有着滴血的凄艳，红得让人心痛。
　　安德洛玛刻
　　赫克托耳，你听见我的呼唤了吗？
　　我早已习惯在每个宁静的夜晚呼唤他的名字，但今晚窗外的战火一次次地扰乱着我的思绪。
　　赫克托耳，你听见特洛伊人的哀号了吗？是的希腊人攻进了城里，因为你不在了。
　　赫克托耳，我是应该自杀，还是等待着被俘？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赫克托耳，其实我们都很可笑，掉进了神的圈套。
　　赫克托耳，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英雄不过是在填补历史的空白，因为没有人会去记住一段平淡无奇的历史，人们只会记住一个英雄的时代，比如，赫克托耳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