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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唐棣身无长物,唯余两袖黄土,和着火辣辣的风,呛得他和身下的驴咳嗽连连。
      进入大漠线的第十一天,他成功地被困在了漫漫黄沙间。
      唐棣螳臂当车地将风沙挡在眼帘外,费劲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破烂来。
      啊,那是他如今赖以生存的地图。
      他笑不露齿,以防沙子灌进嘴里没水冲出来。到了这时候,他还在笑自己。
      昨夜跟随商队进大漠时,领头的老者看他实在可怜,就分了头小驴和一些淡水食物给他。唐棣十分感恩满足,在这时节,骆驼已是十分短缺,别说骆驼,就连能够骑羊的人也已十分幸运了。
      白天他拿撕下来的布条裹住口鼻,夜里卷紧衣服睡在沙坑里,时不时还遭遇沙尘暴的袭击,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就这么磨磨蹭蹭又火烧屁股地赶了十天路,罗盘早已在与沙尘暴的拉锯赛中光荣丢失,只有夜晚的北斗助他找到方向。
      然而根据他多日夜观星象来看,他已经成功迷失在了望不到头的荒漠中。
      哦,忘了说,他此番奔赴大漠深处,非是为了游历,也不是为了纯粹的作死,而是在百里之外、位于这个国家最边缘的小城昭县,还有一个县令的职位等着他去领。
      之所以强调不是纯粹的作死,是因为对他来说,这的确算是一种作死。

      ……
      指望县里的人来接应是不可能了,晌午日头正盛,唐棣垂头丧气地对着同样垂头丧气的驴吹了口气。
      “我的驴宝贝呀,我死在这里倒也不算什么,只可惜你啦,还是一头风华正茂的少驴,怎么就跟我一块废在这儿了呢……”他絮絮叨叨着,感觉意识正逐渐被头顶强烈的日晕吸干。
      “不行不行!!还没战斗到最后一秒,我不能放弃!!!”唐棣突然诈尸一般立起来,黑乎乎的双手往同样看不出原貌的脸上抹了抹,假装手上沾满了清水似的提提神。
      为了体现自己的清醒,这位新县令开始嘟嘟囔囔地念起地图背后的字来,这是一篇简陋的短篇书简,文字的内容是这座名叫昭县的小城的简介。空旷寂寥的天地间,他的驴有气无力,他的声音一拖一蹋。

      “昭县人口八百六十七,有良田十余亩……”唐棣一闭一闭的眼睛突然一激灵地睁开,对着那斑驳的地图仔仔细细地再看了一遍。 “什么?!整个县只有十余亩田??”他哀嚎一声,整个人趴在了驴身上,乱糟糟的驴毛间升腾出热腾腾的臭气,他一对秀气的眉毛久久拧在一起。
      突然,一种别的什么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他陡然间变得机警起来,双目快速向四周查看着。他的驴也提前感知到了危险,焦躁不安地反复挪动着蹄子,发出阵阵干哑的叫声。
      ——一片寂静。
      唐棣俯身趴在驴背上,手捂住它的嘴,轻轻发出一阵惟妙惟肖的低鸣安抚着受惊的小驴。
      就在这时,从唐棣背后冲出一团劲风,直奔他后心而去。
      唐棣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只见他在驴背上猛一调转了个面,从袖中滑出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射向身后的突袭物。
      凶猛的饿狼饥肠辘辘,满脑子只有到嘴的肥肉,根本躲闪不及。刀锋直入狼的脑门,腥臭的脑浆和污血混作一团,很快就引来了一片小型黑云规模的苍蝇。大漠食物匮乏,每种生物都是闻风而动。
      “不好!”唐棣快速跃下驴背,将深钉入狼头的刀拔下,接着骑上驴背,拼了命的催赶它向前跑去。
      狼的族群意识极强,一匹狼的附近至少还有几十头同样饿的眼冒绿光的同类,这气味迟早会引来它们,必须立刻跑远!

      然而——来不及了,对面的沙岗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低吼的黑影,很快,二十来头狼排成一排,就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土匪帮围住了腹地上的一人一驴。
      唐棣咬咬牙,撕下衣服上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手上做成了两套简单的护腕,之前那把刀被他紧紧攥在右手,他又从袖中掏出第二把刀,握在另一只手上。
      愤怒饥渴的狼群不等人类先发起攻击,率先发起攻势。唐棣的刀似利爪,快准狠地扎进最先冲过来的狼身上,那狼挣扎不止,庞大的身躯连带着唐棣和他的驴踉跄起来。沙地上遍布坚硬的砾石,令人躲闪不及,这一踉跄,就直接导致了本就惊慌失措的驴失足被石头刮破了蹄子,身子一个歪斜,将驴背上的唐棣一把甩了出去。
      失去了高地优势,唐棣变得更加警觉。他小口喘息着,把腹内五脏倒灌出来的血咽了回去,但地上还是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血滴子。唐棣将身体蜷缩成一小团,尽量将后背留给空地。
      狼群见了血,兴奋地摩拳擦掌,它们开始几头几头的组成一队,连绵不断地扑向唐棣。
      被围攻不止的唐棣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被这无休无止的车轮战耗尽了力气,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已缺粮缺水了好几天。
      ……
      眼看他回防的步型渐乱,野兽眼中的欲望越发强盛,终于在他转身向一头偷袭的狼扎起刀攻击时,他身侧剩下的狼找准机会,同时一跃而起扑向已无防备之力的唐棣。
      那一瞬间,他清楚的听见了身边陡然放大的野兽喘息,还有胸腔中那颗心脏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草,老子死得真有本事。
      草,这是老子第一次叫老子老子。
      唐丞相,唐县太老爷的聪明脑瓜曾经思考过很多动辄上万民生的高深学问,这是他一生中思考的最后一个事情,这是他的生命之问。

      “嗖——!!!”风沙频起的平岗间忽然走上了一队肃立的铁骑,随着他们的现身,数支利箭破风而过,精准钉入正围攻着中间一人的几只狼头,滚烫的狼血喷溅出来,尽数洒在了唐棣身上。
      唐棣:“………”

      余下的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阵杀气成功震慑住,它们环顾四周,转息之间,围攻者成了被围攻者。没等铁骑再一次发起进攻,狼群就互相低吼着散向四周逃走了。
      趴在地上被糊了一嘴狼血的唐棣揉开了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一身泛着冷光的铁铠甲。
      之前被狼群打断的后半段书简,在这一刻突然清晰的映在了他的脑海。
      “昭县民生虽简,兵力犹厉。乃景帝十四年,罪臣贺璋座下所属皆毁,唯余严氏亲属家眷因帝流派,赴边塞,留昭县,生息二十载,未离。”
      隆景十四年,前敬武公主驸马,靖远侯贺璋犯下叛国重罪,连带公主株连九族,只余下了亲卫下属严氏一脉被发配边疆,世世代代被困在小小昭县,永不得离开。
      但传奇的是,就是这支现今不超过五百人的“老弱病残幼”,竟然在危机四伏的边塞,保了昭县二十年的平安。
      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严家军。
      他们深埋着一份共同的仇恨。

      多年来,无论是景帝,还是新晋登基的元帝,朝廷和他们始终维持着一个互相漠视又彼此忌惮的平衡。只因驻守边塞,护好国界是一份不易的苦差事,朝廷既不屑于身为罪人的他们,也坐享着他们替自己做肉盾的后方安稳。而严家军既要防守着外敌,又要时刻提防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此刻,身为这风起云涌的二十年来第一个被朝廷贬往昭县的政府官员,唐棣也被迫闯进了这个平衡,只不过这一回,他是棵两边都嫌的草。

      这时铁骑中有人牵着一匹马,一步步朝他走来。领头的“铁人”向他指了指马,示意他骑上,他这才发现,与他相依为命多日的驴已经惊疲交加之下,死了。
      一滴冷汗滴落在眼睫上,刺痛传来,仿若他之后漫长痛苦的贬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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