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兰——赵云篇》江泠月

1、剑 兰 白衣素袍的

　　美人如玉，君子似兰。玉温润晶莹，兰清幽淡雅。着一身素白衫袍，衣袖不染风尘，眉间不落霜雪，我一直以为这才是如兰的男子。后来听人说，有一种兰，叫剑兰。一下就爱上了这个名字，剑兰剑兰，有剑的凌厉坚韧、豪气万丈，有兰的温润清雅、情深意长，这可不就是他？
　　赵云，赵子龙。白衣素袍的将军矫若游龙的身影贯穿了我的一场三国梦。幼时即读《三国》，最喜爱的谋臣当属孔明先生，最喜爱的武将则属子龙。

　　当阳长阪，一战成名。“常山赵子龙”成了曹军的禁忌。无意于渲染那种血漫黄沙的惨烈，我一直不知要怎样去描绘战场，那是个死生皆于一瞬间决定的地方，道什么“将军百战身名裂”，却可能，命，也绝！他只影单枪，他怀护幼主，他人疲马倦，然而，他却让世人看到那样一个威勇英猛的白袍将军。子龙，万马军中穿梭而过，白衣浸染血污，却掩不去脸上刚毅的表情。有多少人将他当成了不死的战神？他不过肉体凡胎的一员武将。若非，若非曹孟德爱才之心忽起下令只许生擒，常山赵子龙，最终不过被乱箭射穿的一具躯体，漠漠旷野的一堆白骨、一捧黄沙。他的勇源自他的无畏，他的无畏源自他已将个人生死抛开，他心中自有一份坚持，而这坚持……在他追随的那个人将他倾力呵护的婴孩轻轻抛在他面前道：“为这孺子，几乎折损我一员大将！”时，他满含感动的泪水就是最好的证明。
　　身在局外的我，笑了，又沉寂了。子龙，子龙……
　　“虽未谱金兰，前生信有缘，情义比桃园。”这是你的相信和坚持，你用你的一腔忠贞紧紧护卫在他左右，与丞相一起为他挡开风刀霜剑，为他铺平前行的路，然而……他会做的，不过是洒几滴很容易就酝酿出的眼泪，为你织一件虚华的衣衫把你牢牢套在他身边而已。别人都看得出他的虚假，独你不会，因为你心中一直以为那是真的。他对两个义弟自然没有话说，对丞相也恭谦非常，对新收的降将礼遇极高，然而对你，子龙，我总觉得他是有些寡淡的。可他恰恰是最了解你的那个人，因为他知道你的弱点，你有一颗纯净如稚子的心，荣华富贵非你贪图，你要的只是一份真心相待。对你，几句话便可让你感动涕泣，誓死追随。
　　子龙，其实，你也是明澈的吧？其实，你不是从不曾心寒的吧？你的一切坚持来源于多年前，他倾心交你，你心中感动，血气方刚的你给了他一句承诺——
　　“终不背德也。”
　　这是你最初的承诺。
　　有的人随随便便地承诺，因为他们从未想过要去做到。而有的人，如你，从不轻易给出承诺，因为知道承诺的分量；也因为知道了，这一诺，哪怕日后路上荆棘遍布、险象环生，也要用尽毕生心血力气走完。所以哪怕你始终不是他的结义兄弟，却一直敬他如兄长；所以你一直护卫着他的血脉，让他后继有人；所以你在他提拔降将甚至置他们之位于你之上时，只是默默地退却一旁，不作计较；所以，所以……
　　建安五年，你归他帐下，开始转战南北；建安七年，新野、博望两场大火，火光映红了你向他举贤的神采奕奕的面庞；建安十三年，当阳长阪，一声“常山赵子龙”威震敌魄、气壮山河；建安十四年，你横江夺下阿斗，听着那孩子依偎着你瑟瑟地叫出一声“赵云叔叔”，心中百味陈杂；建安十八年，你率军攻下江阳、犍为等郡，为他今后立足蜀中打下根基；建安二十五年，汉水畔你奇谋妙计，击溃来袭的气势汹汹的曹操大军……
　　他逝去，托孤于你和丞相。
　　时光这样过去了许多年，少年将军也有了老去的一天。随丞相北伐出征的军中，又看见了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的你。没有随年华消失的是你的敏锐、细致、无私、善于将兵，依旧屡次逐敌千里，依旧在不能强胜之时保持了蜀军的最强实力。
　　知道吗，子龙，我一直以为一场三国，许多武将，然而堪称“将军”的，只有一个你。你是我一直以来对一个合格为将军者的所有定义。武艺高强、勇冠三军自不必提，论行军打仗你甚至有时比丞相更为细心周到。胆识谋略俱佳，风姿清雅，可谓当之无愧的“儒将”。再者你深明大义，忠君为民，多次进谏，见解独到、掷地有声。不特浑身是胆，殆浑身是智。
　　再多的智勇，化作伤心结局。子龙，他知道你的无奈吗？世人理解你的伤怀吗？阿斗于你而言不是一般的孩子，你见过他稚气含着惊惧的小脸，他依偎着你唤出“赵云叔叔”时，你的刚毅的心是否突然柔软？然而，就是这个孩子，他扶不起啊！你是他亲近的人，看着他一步步背离你们的希望，你不忍责怪他，不能责怪他，你和丞相都知道这样下去蜀国无望，却依旧把心血熬干为了不负病榻前对那个人的承诺。
　　承诺，有时是一种束缚无奈。当你终于也要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你也便解脱了吧？因为不论结局如何，你已用尽一生。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留百世芳。”
　　他人笑我太痴，我笑他人无识。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龙，你用一生的追随诠释了丈夫一诺、君子一诺。
　　终身不渝。

　　建兴七年，龙匿深海，云散天边。
　　我不知道他最后一刻留在世上的是怎样的表情。我只能揣测，那是擒了一丝浅笑的安详。这表情的名字叫做回忆。
　　回忆……
　　初平二年，阳光和煦的一天，他向公孙瓒请辞。十里长亭，那个他日后追随的人执起他的手，恋恋不舍。他心中翻腾，回握住那双手，紧紧的，而后铿锵有力地吐出一个关于一生的承诺——
　　“云，终不背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