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颗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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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腰马合一，但程鸢此刻觉得，被窝讲究的才是真正的“人床合一”。
新买的闹钟上岗第一天，就遭遇了职业生涯的重大挫折——在它响到第三声时，被一只从被窝里伸出的手“啪”地一声精准拍灭，动作快准狠，堪称条件反射的典范。
世界重归寂静。
程鸢满意地在被窝里拱了拱，把自己裹得更紧，像一只成功守护了巢穴的树懒。她实践着那条颠扑不破的赖床真理：“只要眼前一片黑，宇宙就还没天亮。”
自欺欺人专业十级选手·程鸢，在温暖黑暗的茧房里，试图与清醒世界做最后的抗争。
大约十分钟后，生物钟和隐约的良心开始双重施压。她终于像电影里的异形破茧，四肢以一种极其别扭，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姿态，从被窝里艰难地剥离出来。
坐起身时，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席卷过的鸟窝，眼神呆滞，灵魂似乎还停留在某个深度睡眠的维度。
她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眼神涣散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海报，大脑开机速度堪比二十年前的老式电脑，加载进度条走得极其缓慢且不情愿。
等等……今天周几？
哦，周六。
那她为什么要设闹钟？按照她“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到自然醒绝不提前一秒睁眼”的人生信条，这种法定休息日，她的归宿应该是与床铺融为一体，直到阳光晒到屁股，或者胃部发出饥饿的哀鸣，才会考虑“起床”这个选项。
她懵懵地抬手，挠了挠本就凌乱的头发，成功让那几根翘起的呆毛变得更加嚣张。
大清早的，大脑过载，散热不足，思考功能严重受限。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到需要牺牲宝贵的睡眠……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像流星一样撞进她混沌的脑海——
哦——！
她猛地一拍自己光洁的额头，力道不轻，成功把自己拍得更清醒了些。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今天答应了要去看小孩训练！
记忆的闸门打开，几天前微信聊天记录里的嘚瑟气息几乎要透过屏幕扑出来。
那小孩，用一串串充满感叹号和表情包的句子轰炸她，核心思想高度概括如下：我，大学生涯结束，如今已是光荣的北漂社会人！姐，我们太久没见（明明春节和阿姨家聚会时才一起抢过红包，吐槽过春晚！），这次必须让你亲眼见证我“今时不同往日！脱胎换骨！惊为天人！”的绝世球技。保证让你看得目瞪口呆，从此对我刮目相看，进而为我痴，为我狂，为我哐哐撞大墙！
光是脑补小孩发这些信息时那副尾巴翘上天，眼睛亮晶晶求表扬的模样，程鸢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向上弯。
这小屁孩，真是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叔叔阿姨这些年看他渐渐独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事无巨细地管束，他倒是比从前放飞自我了许多，那股子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未被磨灭的鲜活气，如今掺杂了点社会新鲜人的跃跃欲试，显得又臭屁又可爱。
过年时，明明还是个会因为被长辈调侃“有没有交女朋友”而微微脸红、迅速转移话题的腼腆弟弟。这才大半年过去，这自信心爆棚的程度，确实让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不过，时间也确实在溜走。
程鸢屈指算了算，从上次家庭聚会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连她自己，都完成了从学生到职场新人的身份转换，正式在北京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扎根下来。
想到这里，她眼神柔和了些。其实，当初决定毕业后留在北京，很难说完全没有这小孩见缝插针、持之以恒安利的功劳。
那半年里，他就像个最敬业的城市宣传大使，明明自己训练很多，却还是今天发一张故宫角楼的落日，明天分享一家胡同里的宝藏小吃店，后天感慨一句“秋天香山的叶子真是绝了”……点点滴滴，潜移默化地，将这座城市的魅力与温情，编织进了她对未来的考量里。
对程鸢而言，在哪个城市开启职业生涯，本质上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如今交通网络发达得像人体的毛细血管，只要不突发奇想跑到什么信号都收不到的深山老林或者天涯海角，回家看望父母，也就是几个小时高铁或者飞机的事。
地理距离，在现代科技面前被压缩得越来越短。
更何况，她前面还有个“顶雷”的——她那不让人省心的亲哥程钰。
那才是个真正的“世界公民”，满地球乱窜，探险、摄影、做项目，行踪飘忽得像一阵风，经常玩失踪，隔好些天才在家族群里冒个泡报平安。有这么一个“珠玉在前”，相比之下，女儿选择留在国内的一线城市过着规律（至少表面规律）的上班族生活，程父程母简直是松了口气，甚至暗自庆幸。
他们这闺女，外表看着温温软软，说话和声细语，一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娇花模样。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那副柔美皮囊下，藏着一副完美继承自他们夫妻俩的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的硬脾气。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自己认准了，想清楚了要做的事，父母苦口婆心也好，迂回劝导也罢，鲜少能有让她回心转意的成功案例。
两口子私下没少嘀咕，真怕这外表娇柔、内里却充满冒险因子的女儿，哪天心血来潮，跟她那不着调的哥哥一样，背个包就跑去探索世界的边界了。
一想到可能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联系时差动辄半天一天，还要时常担心她的安全，程母就觉得心脏有点受不了。
一个程钰已经够让他们提心吊胆了，再加一个宝贝女儿？不行，绝对不行！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程家餐桌上的气氛凝重好几天。
好在，经过多年的观察，他们发现程鸢对她哥哥那种“神奇历险记”式的生活，态度更接近于“叶公好龙”。她会捧着程钰发回来的壮丽风景照或奇特风俗记录看得津津有味，听得眼睛发亮，但当你问她“想不想也去体验一下”时，她会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缩进沙发里，发表她的经典宣言：“不了不了，看看就好。我这个人吧，好奇心是真的有，但让我动……那是半点也不想动的。”
对程鸢这种骨灰级懒人兼居家爱好者来说，平静、安稳、有条不紊、不需要太多体力折腾的日常，才是生活的终极理想形态。狂风暴雨的冒险故事，还是留在书里和哥哥的镜头里比较美。她的冒险，顶多是在新开的甜品店探索不同口味，或者追一部心情随着剧情情跌宕起伏的剧。
大脑终于完成开机自检，加载好了“今日行程.exe”。程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睡意驱散，然后动作利落地掀被下床。
一旦决定行动，她的效率其实很高。冲进浴室，用冷水扑脸，瞬间清醒大半。
刷牙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给今天的气色打了个及格分。擦干脸，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拎出昨晚就精心搭配好挂在显眼位置的那一身行头——燕麦色的宽松针织衫，搭配水洗蓝的直筒牛仔裤，外加一双舒服的白色板鞋，简约又带着点柔软的秋意。
坐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长发披散的自己，开始执行今日造型的最后一步——编发。这是为了配合这身休闲又不失精致的装扮特意选的发型，教程她前天晚上就收藏好试着编过一次了。
手指穿梭在如绸缎般顺滑的发丝间，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熟练起来，挑、转、绕、固定……仿佛一场指尖的舞蹈。不一会儿，一个精致中透着随性、松散却又不显凌乱的侧编发便完成了。最后，她拿起那枚烟灰色的哑光发扣，轻轻扣住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点睛之笔，完美。
她退后半步，左右侧头看了看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是那种“我好像没怎么打扮但就是很好看”的慵懒松弛感。
接下来是惯例的行前检查。
她拎起那个昨天就准备好的，容量可观的大帆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独立包装的坚果能量棒、小孩爱喝的那个牌子的运动饮料，特意选了低糖的、吸汗效果好的小毛巾、一包消毒湿巾、一小盒创可贴以防万一、甚至还有一罐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她听阿姨提过小孩训练量大。
检查完毕，拉好拉链。又拿起自己的小羊皮挎包，检查了钱包、钥匙、工作证、纸巾、口红和保持电量的充电宝。很好，一切就绪。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卡得刚刚好，与她昨晚临睡前计划的出门时间相差不到五分钟。程鸢对于掌控这种日常节奏，向来有点小天赋。
她背上轻便的挎包，右手拎起那个颇有分量的“关怀满满”大帆布包，左手捞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关门，落锁，步履轻快地走向地下车库。
她的座驾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这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线条流畅的白色马自达RX-7。车是程鸢刚满十八岁时，父母送给她的成年礼之一。
程父程母在准备这份礼物时，想法其实很朴素务实：家里不缺钱，但女儿一个人在外，安全、低调、实用是第一位的。什么保时捷、法拉利、阿斯顿马丁之类的超跑，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清单里。车子太贵太炫，容易招人眼红，平添不必要的风险，不符合他们对女儿“安稳度日”的期望。
奈何当时的程鸢，正深陷某部大型长篇日漫的“坑”里无法自拔，对剧中一位智商超高、身手了得、性格复杂迷人的金发黑皮公安角色，虽然本质是个打工皇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某次家庭闲聊，父母状似随意地问起“鸢鸢有没有喜欢的车型呀？以后给你买一辆”时，被偶像光环笼罩的少女想都没想，眼睛发亮地脱口而出：“马自达RX-7！就是降谷开的那款！超帅的！”
她当时的心理活动室非常典型的粉丝逻辑：得不到我推的人，拥有我推的同款座驾也是极好的！四舍五入，就是和我推共享了同一片驾驶座的天空！虽然她推那辆车经不起细究，总是伤痕累累。这更多的是一种爱屋及乌的情感投射，是一时上头的激情发言。
但程父程母不了解这些啊！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素来对物质不太在意的女儿，对某样具体物品表现出如此明确、热烈、甚至带着点憧憬的喜爱，尽管这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夫妻俩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买！必须买！女儿难得有这么喜欢的东西！
他们不差钱，人脉也广，很快通过朋友搞到了一辆。不仅如此，还特意选了与程鸢出生年份相同的，1993年10月改版升级后的第二代RX-7 type RZ版本，赋予了这辆车额外的纪念意义。
于是，程鸢在十八岁那年，收到了一份让她尖叫惊喜的的礼物。
尽管后来，父母出于各种考虑，比如实用性、安全性，又比如单纯的“想给女儿更好的”念头，在她的成年礼清单里陆续加入了其他价值不菲的礼物，但这辆白色的马自达RX-7，始终在她心中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
它不仅仅是一辆车，更是她那段热血“追星”时光的实体见证，承载着父母对她那份有些笨拙却无比宠溺的爱。
你永远无法精准预估，一个“激推”会因为自己的“推”衍生出多少执念与行动力。尽管这辆车的到来，完全始于一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可爱误会。
程鸢熟练地按下钥匙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先将那个装满心意的大帆布包小心地放在座椅上，然后用安全带仔细地绕过包身，扣紧固定——防止急刹时东西滚落。自己的小挎包也放在旁边，同样固定好。关好副驾门，她才绕到驾驶座。
坐进包裹性良好的座椅，系好安全带，调整后视镜。熟悉的，略带陈旧感的机械仪表盘和内饰让她感到安心。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置顶、备注为“臭屁小孩（勿扰时静音）”的聊天框，指尖轻快地敲字：
【程大摄影师已出洞。开车中，预计10-15分钟后抵达你的地盘。乖乖训练，不许偷懒，姐姐带着补给来了。勿念，勿催。】
点击发送。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瞬间，手机在中控台的置物板上“嗡嗡”震动起来，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锁屏亮起，预览显示正是那“臭屁小孩”秒回的信息，不用点开都能想象出那扑面而来的活泼劲儿。
程鸢瞟了一眼发光的屏幕，嘴角微勾，却丝毫没有伸手去拿的打算。
她开车有着近乎刻板的规矩。接打电话可以用车载蓝牙，方便又安全。但查看和回复微信？不行。那必须拿起手机，解锁，盯着屏幕，手指敲字……这一系列动作会严重分散驾驶注意力。对她这种珍惜生命、热爱平静生活、讨厌一切意外麻烦的懒人来说，这是绝不可逾越的安全红线。
“乖，等我到了再看。”她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稳稳启动车子。
引擎的低鸣是程鸢最熟悉的背景音。白色RX-7轻盈地滑出地库，融入周末上午九点半的北京街景。
阳光正好，褪去了清晨的薄雾，在金黄的银杏叶梢跳跃。这个时间点，城市刚刚苏醒不久，主干道上的车流顺畅而有序，少了工作日的焦灼，多了几分周末特有的慵懒。
程鸢开着车，风格一如她的性格——平稳，规矩，甚至有点过于“老实”。她从不抢道加塞，变线一定提前打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车距。车载音响没开，白天她更喜欢听车窗过滤后的，属于城市本身的低分贝白噪音。
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鸣笛，偶尔掠过的单车铃响。她习惯在这段独处的、移动的时间里，让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路口红灯亮起，她稳稳停住。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人行横道上。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过，老爷子手里还拎着个装早点的小布袋；几个穿着鲜艳运动服，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像一阵风掠过；一个妈妈蹲下来，耐心地给怀里的小孩整理歪掉的小帽子……这些平凡又鲜活的瞬间，像一幅幅流动的速写，让她觉得心里很安定。
绿灯亮起。
她轻踩油门，思绪又飘到了即将见面的小孩身上。
那小子，现在估计正在球台前挥汗如雨吧？不知道看到她突然出现，尽管已经提前发了信息，是会惊喜得跳起来，还是为了维护在队友面前的“高手”形象，故意装出一副酷酷的、“我早知道你会来”的淡定样？想到后一种可能性，程鸢忍不住弯了嘴角。臭屁小孩，演技有待提高。
她又在心里默默复核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探班促进姐弟感情——观察训练收集“工作素材”——带他买衣服进行关爱行动——共进晚餐维系本就牢不可破的情感。
完美闭环，每一项都师出有名，尤其是中间那个“收集素材”，简直是她用来合理化一切“不务正业”行为的万能理由。
她对自己这种“寓工作于生活、寓关爱于任务”的机智摸鱼哲学感到十分满意。
“程鸢啊程鸢，”她对着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无声地说，“你可真是个逻辑鬼才。”
当然，这话要是被她那位工作狂主编听到，大概会得到一个巨大的白眼和加倍的工作量。幸好，主编不知道。
车子拐进熟悉的道路，训练局那颇具年代感的建筑群已在望。程鸢收回思绪，稍微坐直了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探班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