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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关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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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五一假期,他带我去看新建成的音乐喷泉。那是一个在那个年岁少有的景致。平日里不开放,只有节日时才展露神秘。然而,日子不像旋转木马,永不会转到原点。那个喷泉早已废弃,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落寞而沧桑。而那曾经流溢五彩光芒的嵌在地上的灯,也变成了怨妇空洞深陷的眼睛。
那天,落日很红,血一般。渐渐地,天空成了深紫,青蓝,深蓝,接着是明亮的黑色。节日的人潮涌进了并不大的广场,我们穿过拥挤的人流,找了个相对近的位置。我最讨厌拥挤,讨厌和一群人浪一般涌来涌去。这次,我却希望人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多到可以把我们挤成一个。
表演开始。
水流在霓虹和音乐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一下如一个煽动翅膀的天使,一下又像冲出地面的怒放的百合,一下又不规则地撒下流星。
我仰起头,看到脖子酸痛。旁边的人们啧啧称奇,赞赏科技的伟大。我白了他们一眼,音乐喷泉的设计者的初衷并不是向我们炫耀科技的力量吧。他不过是想让我们在这片水泥丛林里获得一点快乐。
我很快乐,我想告诉他。
你快乐吗?我想问他。
《蓝色多瑙河》散去,接着上演《拉德斯基进行曲》。我仍出神地看着,却听不进这悲壮的曲子,只感觉,“流星”落在脸上好凉,好爽。
“还不如你弹的吉他好听,纯洁清澈。”我大言不惭批判音乐大师的杰作,可是,真得是这么觉得。
他说可以给我弹他新学的《纯真》。
我笑了。
第二天,公园的长椅上,他给我弹昨夜许给我的歌。
虽然我是音乐白痴,可我也能听出那是《欢乐颂》。
他狡辩说那是变奏,不一样。
我不服气地夺过琴,胡乱谈着,不管他微皱的眉头。他告诉我指法不对,可我仍固执地制造噪音,直到手指酸软。
我竟有个想法:我永远不要学会什么变奏,这样他就能一直皱着眉头教我,守着我。
晨雾散去,花园因为晨练人的增多从寂静的梦境变成了躁动的市场。
“时间差不多了。”我说,拉着他往树林深处走,已经转动着的摩天轮。
这城市的唯一的摩天轮,像童话里的时光机,神秘而美丽。却很少有人做,或许人们不放心将记忆交付给它吧。因为,它真的是好脆弱,在我上次回家的时候就被拆除了。
还记得和他第一次登上这庞然大物,我一点都不害怕,更多的是兴奋。那天风很大,小厢晃得厉害。他说一点都不浪漫。我享受在最高点那失重的感觉,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感觉。他没心没肺地感慨着,我装作没听见,在心里许愿。人说,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很灵的。
双脚回到地球的那一瞬我说:“我说再不坐这个摩天轮了。”因为每个摩天轮只能许一个愿。
他说:“我也再也不坐了。”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坐这个了,还是不坐任何地方的摩天轮了。
而那以后,我竟然再也没有做过摩天轮,不论什么地方的。当我回去找那个许过愿的座位时,它都没有在原地等我,不是从我以后又有多少人曾在上面许过愿望呢?
而我要怪自己的乌鸦嘴,还是,去怪这从不曾等我哪怕一下的时间?
在清凉的岸边,我和他并肩走着。几只脚力驱动的小船泊在一角,与环境极不协调的是立在旁边猩红的几个字:租船,20元一位。
“我们去划船吧。”我突发奇想。
他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很吃惊的样子。他告诉我这些船年久失修,有过断桨甚至翻船的遭遇。
我一阵失落,我不想他重复我爸爸禁止让我划船时唠叨过的理由。也许,男人总是理智的。
可我只是认为,划船对于不会游泳的我们是最接近死亡的事情。我只想知道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我的心会告诉我什么,他的心又会告诉我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却暗藏危机的湖中,我们的船会划多久多远。仅此而已。
他很不想的样子,我装作被他的话吓到了,说:这么可怕啊,我不坐了。
他如释重负。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预兆。在不可抗力到来之后,他逃走了,而不是和我坐上同一条船,尽管会有危险。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生活可以倒带。你会不会不管那船怎么破,怎么危险都答应我,答应我去坐那属于我们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