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殇 “ ...
-
“哲出事了。”出租车上的她心乱如麻，短短的四个字化作冰弦银丝在她心中穿过，锯出细细的伤口，几乎洇出血来。
医院特有的来苏水的味道在她身边漫延。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味道，即使自己也是个医生，却总固执的认为很多不幸都由它而起。
譬如此刻，她最爱的人微蹙着眉，似乎在昏迷中仍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小姐，你是病人家属吗？”
“是，我是他未婚妻。”
“请跟我来。”
“他几天后就可以出加护病房了，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除了……”
“您直说好了。”她绞紧了双手，故作坚强。
“他角膜脱落。不过现在有很多人都签了角膜捐献协议，总会有复明的机会……”
她仿佛没有听到，恍惚间向外走去。
角膜脱落……
失明吗？
透过加护病房的玻璃，她定定的看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紧闭的眼睛。
那是他身为摄影师的灵魂，是他身上全部的光芒。
从此，他的眸中不会再有光彩；他再也不能，把光影交织成一幅幅绚烂安静的图卷；他的相机，再也不会有用武之地了吧。
明珠蒙尘，她微微笑。
哲，知你如我，怎么会让它发生呢？
医生在她身后站定，“小姐，你决定了吗？我们并不提倡活体捐献……”
“我知道。”
她的脸上带着无法忽视的坚决。医生看了她许久，终于叹息一声。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在他醒来前完成手术，不然他不会同意的。”
……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术后三天，她外出采买东西，遭遇车祸，醒来后眼前漆黑一片。
她瞒着全世界与他同甘共苦，而后命运真的给了她追随他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机会，在她把眼睛分给他一只后，是那么讽刺。
醒来的一刻，她似笑非笑。
医生善意的对他隐瞒了她的消息，以防影响他的恢复。
哲，不如我们就此相忘，咫尺天涯。
忘记流年，忘记忧愁，忘记过往。
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姐姐接了她出院，她搬回了姐姐的城市，那座她成长的城。
火车开动时，她努力看向窗外，试图，从那一片黑暗中描摹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这带着他与她回忆的城市，
轮廓，如他。
亲爱的，我该跟你说再见。
再见再见，应该是再也不见。
租一间小屋，以在社区诊所帮忙维生，渐渐有了一点小名气。
姐姐时常过来帮忙，语气中常有柔软的心疼。
“姐，你又来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中医讲望闻问切。我只缺一样而已。”
姐姐，对不起，不是不知道你的忧虑，只是我已决定忘记，就当我忘了吧。
“梆梆，梆梆梆，梆”
她微笑了一下，这是她们姐妹的约定，只有姐姐知道的密码，或者说，姐姐给她的保护。
只是这次，姐姐走得匆忙。
“我要走了。”
“不再陪陪人家吗？”
“有人在下面等着呢。”
虽然看不到姐姐的脸，但若听不出她口气中小小异样，她这个妹妹就未免太不称职。
“哦，原来姐姐红鸾星动了，什么时候带我认识一下未来姐夫？”
“死丫头，又胡说……”
嘴里这样说着，几个月后，姐姐便带来了喜帖。
她抚着大红色花纹繁复的封面，倏忽想起那一场本该属于她的庆典。
一夜无眠，独坐到天明。
姐姐本想过来接她，却被她拒绝。
毕竟，那会是姐姐最忙碌的一天。
如此美丽的日子，会有太多需要珍藏的幸福。
大厅的喜气感染了她，只是她万万想不到，世界，竟然如此之小。
听到他的声音。她惊得几乎忘记了思考。
哲——她昔日的未婚夫，今日的姐夫。
只好微笑。
在席间坐下，微微留意就能听到姐姐的声音。果然失明后，听力会好很多。以前以为是补偿，现在……
平静的生活……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是夜，独倚窗台，终于发现，月光中原来带着如斯的凉意。
我曾经那么多次回放我们的过往，
却一直无法狠下心彻底删除；
我曾那么多次设想与你再见的场景，
想象你若一如既往，我是否有冒着拖累你的风险向前迈步的勇气。
只是这样微薄的希望终究离开了，
任我如何想，都无法猜到再见时，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纯粹——
Brother and sister，in law
有那么一瞬
很想质问你的薄情
又盼你拉我远离这场婚宴
而我终于记起
是我先放了手
何况，那个人，是姐姐
哲，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们的一切终如过往云烟
此后，这个名字，就是姐夫了
只是那一滴泪，凝在眼角，将坠，却怎么也掉不下。
两年后，姐姐待产，她和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等待。
虽是婚后初见，她已平静。
“清扬，你……不想知道忘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知道呢？”她仰起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只要现在，我们都好，就够了。”
忽又想起了什么，调侃到，“姐夫这么问，总不会是那时我得罪你了吧，所以姐姐来看我时你一直在下面等？”
她微微转头，似在努力看他。
“姐夫，会对姐姐好吧。假如，我之前真的有对你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没有，怎么会呢……”
“那就好。”
你们，幸福就好。
远远的，有护士们聊天的声音传来。“那年我在X市，值特护病房，有个小姑娘，刚给她男朋友捐了角膜，后脚就出了车祸，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唉……”
世界真小呢。
她轻轻的笑，那样淡然，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