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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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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文定定地站在医院前,任雪片像粘人的头屑一般,黏上黑缎似的及腰长发和鸦黑的羽绒服。劲风夹带着雪粒从四面八方吹来,而她就站在风暴中心,不避不让,像一根黑色的标杆,细瘦,却不柔弱,迎风不折,衬得一张新雪似的小脸愈加乖怜。
手里的肌电图报告被她胡乱地折过几折,歪扭的折痕像一张放大的丑脸,不知是哭是笑。或许,还有一点讽刺。
“运动神经元病,”一个遗憾却肯定的声音隔空传来,“两年,或者三年。当然,也可能五年,十年。”
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无情,在最寒冷的下雪天,只凭几根曲曲折折的图线,就此落下一木惊堂,不带任何迟疑地,道尽人的一生。
“不打算告诉你母亲么?”
纪文面对眼前的清癯老者,这个牢牢掌控国内神经疾病的第一把刀,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再无表示。
一阵风,卷着怀里的飘雪在空中轻盈打转,也带走了耳边弱不可闻的轻叹。
“纪小姐,你会得报应的!”突然想起那个女人故作镇定,却明显失了定力的样子。四年的高等教育依然改变不了出身贫寒的她,乡野村妇般的恶意诅咒。
报应么?来得可真快。
她犹记得当时,在那个温暖如春的咖啡店,自己是如何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边摩挲着细碎的掌纹,一边打量那个活得像蝼蚁一般的女人,这个曾一再被自己父亲骑在□□,毫不出色的女人。
她喝了口温热的牛奶,淡淡地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而现在,纪文拢紧了围巾,却还是觉得刺骨寒风从领子里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
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呢?
她轻哈一口白气,任雪将这最后一丝温暖埋进地底。
不远处,一个高壮的男生被别人搀扶着,瘸着条打了石膏的左腿,从急诊室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接诊的女医生还特地追出,好心叮嘱了几句。
“赵姐,放心吧,我可是铁打的!”梁涛峰刚逞强了一句,身边的助力便一下子撤去,任他直直地往墙壁倒去,“唐宋!你!”
“不是铁打的么?”高瘦的男孩像跟拐棍,重新扶住那个正顺着墙壁下滑的身躯,“有功夫调戏女人,还不如好好想想你这腿还怎么上球场!”法律系本来男丁就少,好不容易“矮子里抽长子”,终于可以组成一队参加这次的校篮球比赛,却未想因为一场大雪,竟让这个系队里本来的“控球后卫”在出教学楼时,不小心一滑,摔成了个瘸子!
“赵姐不是我爸的研究生嘛,当然会对我上心一点。”梁涛峰假可怜道。比起刚才上石膏时一言不发,沉闷得像根木头,他还是习惯唐宋这样的“冷嘲热讽”。
梁涛峰的爸爸是这里的骨科主任,儿子摔折了腿来这倒也合情合理,毕竟难得可以这样“共为私用”。不过,一想起刚才那“热情”的赵姐,他忍不住一得瑟,腹诽道,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就在他还想进一步解释“是她调戏我,不是我调戏她”时,突然拉住了一旁的唐宋:“那个,那个不是咱们班的‘冰美人’么?她怎么也在这里?”
唐宋顺着梁涛峰的目光所及,果见一人标杆似的僵立在那儿,一张新雪似的小脸带着几缕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很不真实。
“也对,‘冰美人’的妈妈是这里的副院长,绝对的女强人!连我爸都很佩服她!小蝌蚪今天是来找妈妈了吧。”看着穿得一墨色黑的纪文,梁涛峰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前所未有地贴切,“哈哈”笑过几声,却不听有人附和。只见唐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抹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他推了下唐宋。
“不用了,走吧。”唐宋漠然收回视线,而远处的人影也已不知去向。末了,又加了一句:“我们和她又不熟。”
地上的积雪愈加厚了,埋了一个人的失魂,也葬了一个人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