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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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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下那里出来之后,阿阔便低着头一路跟着流云在公主府中弯弯绕绕。
他来公主府已经有快一年了,但像他这般身份低微的死契奴,还从未来去过除了豹房与下人住所以外的其他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被公主传召,也是第一次来到前厅奢华富丽这样的地方,与他平日里住的下人后院天壤之别。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按照惯例卯时起身,先给寒芒喂食、顺毛,又打扫了一遍豹房,一直到了辰时才得小憩片刻。这是他一天之中,仅有的属于他自己可以休息的短暂时光。
他蹲在豹房一处尚且算隐蔽的沙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写着一个“韫”字。
公主的名讳随意提及乃是大忌,韫字又极其难记,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偷摸学会。
就在他专心致志写字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串混杂的脚本声向他逼近,他急忙用脚将那沙地上写满的字毁去。
回头看发现竟然是钱管事带着吕总管向他走来,以他身份很少能够接触到吕总管这般的大人物,如今两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来找他,不由让阿阔心中一沉。
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每日在沙地中偷写公主名讳的事情被发现了。他的头几乎垂得低到不敢抬起
可是吕合根本未提及此事,甚至都不曾给他身后那些凌乱的沙土一个眼神,他问道:“你叫阿阔?”
“是的。”
“海阔任鱼跃的那个阔吗?”
阿阔不明所以,继续答了一个:“是的。”
吕合心中了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顺带着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了几分施施然道:“公主殿下要见你,随洒家来吧。”
阿阔的脑子“嗡”的一下便炸开了,他确认他的耳朵没有听错,可是却想不到公主要见他的缘由。
若是他偷写名讳之事被发现,像公主那般如谪仙般的人物自然不会大费周章还将他召到面前嫌恶,随便派人就可以将他原地处置了。
但是不是这件事,那又为何?
突然他想到还有一个更致命的事情。阿阔掌心微微沁出汗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吕合见少年还愣在原地,便猜到少年应该是慌张了,以少年这样低微的身份能得公主的召唤换谁都会慌了神,于是他开解道:“放心,殿下找你指不定是有什么好事。”
少年猛然抬起他那始终低垂的脑袋,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展现在吕合面前。连那一身粗制滥造的粗布麻衣都被他穿出几分清朗俊逸的感觉。
吕合看着少年那张脸突然他就想通点了什么,公主殿下果然还是会挑呀。
***
“日后你便住在此处。”
伶园建得相当隐蔽,位于公主府的最南边,需穿过一段茂密的竹林,与阿阔平日里活动的下人院相距甚远。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院中不算太大,屋子却有好几间,但也都是紧闭着的,也不知究竟住未住人。
流云将阿阔带至院中一处偏所,将手中的衣物放于桌面,那是公主特意嘱咐为少年置办的新衣服,都是些颜色鲜艳又华丽繁琐款式。
见少年十分乖巧得一语不发,流云忍不住话多,“这处园子里住着的都是一些公主的门客们,也都是些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丑话先说在前头,咱们公主呀,最忌讳的就是争风吃醋,一点小事便要搅得鸡犬不宁之人。你住进这伶园,可要仔细着点,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什么是门客?”少年特有的清冷声线响起。
流云一时语塞,显然没想到面前的少年竟然如此单纯。不过也是,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苦役们,何时能够接触到那些贵族们的生活,对于那些解闷的趣味儿怕是更一窍不通。
公主最近的口味倒是变得挺快。
流云含糊道:“你今后就会知道了。”
“那我今后还能再见到殿下吗?”一直垂眸的少年说道此处突然抬眸,目光直勾勾看了过来,盯得流云都有几分面上发烧。
“自然是能的,说不定过两日殿下便唤你了。”
当然这话是她随口诌来哄骗他的,她可猜不透他那位小主子的心思。有的时候一件新奇物什玩上一次便腻了,可有的寻常东西又爱不释手、百看不厌,流云也不知道李如韫究竟对面前这个少年会是三分钟热度还是欲罢不能。
但是看着少年那张赏心悦目的漂亮脸蛋,流云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放心今后若是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姐姐我。记住了,我是公主身边的唯一的大丫鬟流云。”
“多谢流云姐姐。”少年的唇线抿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见少年乖巧又懂事的模样,流云的心如同被熨斗熨帖过一般舒适,莞尔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姐姐我便先走了。”
流云转身离开时,还似有意无意地摆弄了她的发梢,发梢拂过阿阔的面前,一股和殿下身上类似的玫瑰香味扑面而来。
阿阔却嫌恶地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想起之前跟着账房学的一个成语:画虎类犬。
幸好此时的流云已经转身,并没有看见阿阔面上的神情。
直到目送着流云离开后,阿阔一直未曾展露过太多表情的面部,终于如冰雪消融般渐渐化开。他双手轻轻抚摸上那套艳丽的绯红袍子,神情虔诚地打量着这件衣服。
为了方便劳作,他日常都是窄袖的深色短打,还从未穿过这样广袖飘逸的精致长袍。那柔软舒适的丝缎面料,连针脚都整齐而细密,衣袂处还缀着模样精致的铃铛。虽然颜色有几分妖冶,但是并不影响阿阔对它的喜爱。
这样好的衣服,是公主赐给他一人的,是专属于他的赏赐。
是他做再美的美梦也不曾敢梦到过的。
少年的脑子不可抑制地反复回味着方才面见殿下的情景,一点点细枝末节都不曾放过。殿下那身上若有似乎的清香似乎在飘在他的鼻边,令他目眩神迷。
半晌,他露出一个满足又沉溺的笑容。
那天夜里,阿阔抱着那叠衣物,躺在那张格外舒适柔软的床上却始终无法安眠。借着如水月色,他从怀中掏出一锭带着温热体温的金子,反复摩擦。
他又想起来当年第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
彼时的阿阔才堪堪十三岁,一人独自在大祁如野狗般流浪了八年。流浪的八年里,流离转徙、饔飧不济、筚路蓝缕,这些早已变成了家常便饭。
他早就知道他就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腌臜野狗,招来的永远只能是别人嫌弃又恶心的眼神。
那天,他趁包子铺老板不注意偷走了一个肉包,在这之前他已经三天没有吃到过温热的新鲜食物了。
可是还没等他咬下第一口,那包子便被一个中年乞丐抢去。由于常年的风餐露宿,阿阔整个人都是瘦骨嶙峋、面黄肌瘦,自然是抢不过那个身强体壮的中年乞丐。
他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低吼了一声便冲了上去,虽然有着绝对的力量悬殊,但是少年那如同不要命一般的进攻还是吓到了中年乞丐。
他们在街上扭打在一起,这种狗咬狗的情景,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自然也没有人愿意不顾自己的体面去劝两个肮脏的乞丐的架。
中年乞丐终于忍不住,他将包子抛了出去,大喊:“我不要了行了吧!这个包子还给你!”
可是少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然不管不顾,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如疯了般继续冲他过去,用力地咬住他的虎口。
他死死盯着中年乞丐,眼神凌厉地像一头幼狼,发出如小兽一般的嘶吼声。
两个人便继续扭打着僵持在路中间。
突然从巷口的转弯处冲出一辆华贵的马车,那马似乎是被他们两个惊到了长啸一声,便要乱窜。幸亏那驭马的马夫反应快,猛力往后拉马的缰绳,但是马车还是颠簸了好几下。
马夫吼道:“什么人也敢在大街中央滋事!你们可知这马内坐得是什么人?!”
还未等阿阔回过神,那马车的帘子便掀了起来。
她宛若谪仙般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一袭十分惹眼的朱红的百蝶穿花裙。阿阔活了十三年,从未见过那样美艳得不可方物的人儿,不由地便看痴了。他想他曾在话本上见过那艳冠四方的牡丹花仙子也不及面前这位华冠丽服的贵女半分。
她似乎也看到了他,带着几丝探究意味地下了马车靠近他,半觑着眸子,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们。
阿阔被她盯着面上发热,幸好他的那一张脸早就脏得连原本的五官都无法细细辨别出,自然也无人发现他的赧然。
而那个被咬住虎口的乞丐此时已经疼得有几分神志模糊了,他伸手抓住她的裙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求救道:“救救我,救救我……”
可是阿阔却看到她在被那浑浊肮脏的手触碰后,直直向后退了几步,蹙眉干呕了一下。
阿阔蹙眉,带着更浓的恨意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
他本以为那贵女也会用同样嫌恶的表情看他,并拂袖而去。
可是他的头顶却突然传来声音:“你的眼神本宫很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她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香气此时也正好沁入少年的鼻腔中,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置身在仙境。少年缓缓抬起眸子看向她。
此时的她,正逆着光如同神祇般。
阿阔愣了半晌才想起松口一事,他急急想要开口,却只从嘴巴里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阿……”
她唇畔含笑,似乎倒也不甚在意他叫什么,她对旁边的人吩咐道:“替本宫赏一锭金子给他,另一个便杀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那谪仙般的人物便是这大祁千娇万宠的奉宁公主。
那个时候少年的心中便种下了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颗种子开始发芽、抽枝,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
再后来,他以低廉的卖身价成功将自己卖进了公主府,成为了这府中最低贱的死契奴。府内奴仆向来欺生,见他年纪小又沉默寡言、无依无靠,便觉得十分好欺负,什么样的脏活累活便都安排给了他。
但是阿阔并不在乎这样明里暗里的欺负,他只要能再见殿下一面就好,哪怕只能远远地瞥见一眼也足够了。就算见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想到她离着他如此近,心便像一汪涨满了水的春池。
终于在反复回味之后,少年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安然入眠,这是他十五年里睡过得最香甜的一个觉。
可是在那天之后,阿阔便再也没有得殿下传召。他十分懂事听话地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分怕错过了殿下的传召。
可是每日除了例行送饭的丫鬟,再无旁人。
那颗原本带着憧憬与满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是凭空缺了一大块,风一吹便能听到胸口那空荡荡的回声。
原来满心的期待又全盘空落是这般滋味,从前的阿阔很少有过希冀,也从未知道这样的滋味是如此的痛苦与难熬。
终于,在他住进伶园的第十二天,阿阔忍不住踏出了他的房门。
可是才踏出房门口一步,阿阔便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
这几日,李如韫都在思索着如何将这一世的李弘曜彻底扳倒,早就将那日有着一面之缘的阿阔忘到了脑后。
她正垂眸沉思着,突然看到流云急急忙忙地小步走了进来,还未等她开口,流云一脸慌张道:“殿下不好了!驸马被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