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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金乌高悬, ...

  •   金乌高悬,禁军墨甲银枪,十人轮班时,一辆不起眼的乌蓬小车转过宫道,立刻有人出声呵斥。

      “什么人!”

      待得一撩帘,只看见来人一身绾色缠枝藤萝衫,茶白襦裙,耳戴一双长垂红玉的南珠饰悬在腋下三分,其容姝色靡颜腻理,但眉眼间裹霜含露,明月疏雨,冷冽而凌厉。

      叫人不敢直视。

      禁军具惊,立刻抱拳相握行礼:“请殿下恕罪!”

      来者正是昭懿公主李暮寒。

      李暮寒两眉平平,随意的晃着扇道:“不怨你。”

      如此揭过,方见这乌蓬小车一路向外,消失在街头转角。

      李暮寒今日出宫未曾带江溯更不是往常那辆黑漆描金的车架,如此才被拦下了。

      午膳后出去,待李暮寒行了半个内城后,便吩咐去了明也楼。

      昪朝的士人,一登鸾都便至明也,李暮寒出了皇城后,总要去一趟明也楼。况且近日殿试在即,明也楼愈发热闹了起来。

      卜一进楼,只见正前悬挂匾额中四字“切谈国事”,笔落唯有一黑墨沾金的明霁二字。

      此时金乌坠去,有三月之清风徐徐,墨色低垂已是天暗灯起,楼正临水,顺着窗外灯火明暗去,嗅得漫腔清透湿润,姣姣月光洒在湖里头粼粼着。

      明也楼不忌男女不同席,无雅间分隔,亦不尊富贵不耻寒门,皆齐齐卧座于二楼堂中。

      此际座下士人畅饮,李暮寒面覆白纱,提裙而上时,堂内具是一静。

      虽然明也楼声明女儿家亦可入内谈政,但许是几分“英雄气短”,来此的小姐皆是男儿打扮,少有这般钗环华裳的。

      李暮寒抬眼一扫,只见满堂士人泾渭分明,锦袍玉冠的坐至一侧,素衣发带的另一侧,显然将寒门士族分了个门儿清。

      女扮男装的姑娘毕竟是少数,只羞得双颊坐在一旁。

      期间镇西侯独女穆重鹤一身玉髓暮杜鹃样的长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金冠上别着一支宝凤簪子,眉眼冷艳,端坐其间。她见到李暮寒耳边红珠后大惊,已然窥破李暮寒身份,正要起身便看见李暮寒松松垂下双眸,复冷冷瞥了她一眼。

      穆重鹤登时寒毛卓竖,垂首恭坐,不在言语。

      倒有一人卧坐于锦袍素衣间,李暮寒抬眼时第一眼便切切望向了他。他却是生的极为俊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加之玉冠素衣,两指端碗,痛饮一浮白,随后朗声大笑,将杯举起群饮众客。

      一时端见其眉眼疏朗,意气风发。

      “此厢浊酒相敬,盼诸君回神!”

      那人如是道,弯眼含笑对李暮寒示了示酒盏,道:“我亦敬小娘子。”

      他笑眼微弯,瞧着温柔多情,唇角的笑意若春风撩过柳梢。一时间叫不少女儿红了面,羞羞的挪开了目光。

      李暮寒却只是垂眸颔首示意,只是不见那人笑意更深,连带着眉梢缓缓一动。

      堂下即是舒缓大笑,两相共饮此酒,几方闲谈之间,只听得有人道。

      “我前些在东大街之时,见两侧有小贩摆摊挡道,两岸狭窄拥聚,不可谓失了美观亦阻碍来往。”

      “是矣是矣,”锦衣公子唱和,道,“刁民碍道,官吏以棍棒相逼,仍旧屡禁不止。况百姓相聚争相购买,又助长起风。刁民逐利,可耻可耻!”

      李暮寒敛眸垂首,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的相互捻着,显然分着神。

      这边一叙那边自然也听到了,只听得有人猛拍桌子,呵斥道:“又岂可说刁民逐利可耻?鸾都富贵来往生意大多为大铺面,两道人多,然铺面昂贵,那些蹿街走巷,两道相摆的只是糊口小本生意,支撑不住租钱,却有一家子要养,又岂是逐利可耻?”

      那位孙公子冷哼一声,高声道:“他将长摊一摆,便碍了半个街道,不知多少车马行人过不得!这样的刁民,棍棒相逼亦是流氓做派!”孙公子鼻腔里漏出一声嗤笑,道,“尔等为他开脱,莫不是同病相怜?”

      “你!”此话一出显然激怒了素衣众人,有人起身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此番酒盏与辩声相互,李暮寒低头拿起团扇摇了摇,掩面尝了一口酒。

      便看见居中那位玉冠素衣的少年郎站了起来,他生的极高,这般一起身竟比两侧男儿尚要高些。

      李暮寒眯眼一看,眉心微微一动,垂头低笑着摇了摇。

      果然如此,卿本佳人。第一眼时她便觉着这人不对,原是如此。

      旁人,不,便是在座女扮男装的女儿许是都辨认不出,但李暮寒最精女扮男装,须知愈是样样皆齐,比男儿更甚男儿,实则有心掩瞒。

      只见这人拦下两边,躬身行礼,道:“诸君,明也楼题,切谈国事,所谓一切字耳。汉书有云,切,深也。私以为楼主之意,并非口舌之争。”

      “宋兄何解?”但见此间默坐一侧的锦衣金冠的公子开口问道,他先前亦不过是冷眼相看,并无参与,直到眼前这人说话后方坐直了身子。

      王珏。是了,此人生的与王衡七分相似,显然是士族之首,只能是王珏。

      李暮寒心中一动,王珏乃是前太子太傅王衡的曾孙,昔年王衡曾评王珏矜骄自傲,也不知何时如此谦虚了。

      那人复行礼言道:“吾等寒窗苦读,今朝科场相遇。所求所为,莫过于这天下百姓四字耳。孙兄所言的刁民,殊不知刁民亦是百姓。”他抬头笑言,“倘若不是为生活所迫,岂会如此?”随后转身对素衣诸君行礼,道,“其情虽可怜,但其事却有不对。”

      端看这番言语,莫不是个耿介君子?可先前的风流余韵岂不是李暮寒错觉?

      “可这,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非也。私以为,非百姓之错,乃是,朝臣官吏之错。”他淡淡说道,话音一落,孙公子便起身怒道:“好生胆大!”

      “便是如此。”李暮寒刻意沉声变音道,将团扇搁置一旁,便见得所有人看向她,那位宋姓公子,或是“小娘子”,向她作揖行礼。

      孙公子大怒:“男儿说事岂有你……”

      李暮寒起身道:“昭懿殿下亦为女子,亦谈国事。莫非你待昭懿殿下不满?”

      孙公子猛然噤声,却听得王珏道:“便是不满何如?昭懿殿下早就明令天下,若有不满不服,皆可直言。何来你这般以殿下名声相压?”

      周边伺候的小厮和跑堂见昭懿公主的名讳屡次被提早就吓破了胆,掀帘去喊掌柜的,却见那位半老徐娘的掌柜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摇椅上听着这出好戏。

      李暮寒却是不恼,王珏见他话一出,李暮寒不仅不恼,眼中竟多出几分笑意,随后她指了指桌上的团扇,穆重鹤便递给了她。

      穆重鹤起身立于她身后,明眸一扫,将腰间鞭子一卸,在手上一拍,道:“孙公子,王公子,眼下文未必见得成,武却比不得我,竟也有面来说这些劳什子的话?”

      孙公子见着是穆重鹤气得脸涨红,却畏着镇西侯不敢再多说话,王珏却是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时宋姓少年却拦住了他。

      “小娘子,”宋姓少年笑道,“小生宋惊初,有诸多不解,还请娘子续言。”

      她竟还一副切切请教的模样,笑眯眯的作揖弯腰,只待弯腰时抬头瞧了李暮寒一眼。那眼里的风流叫得端庄全然不做数,生生尽是轻佻。

      好个浪荡儿,原是叫宋惊初。豫章的小三元,天下才子尽出南地,这人显然为才子之首。莫怪他浑水摸鱼的三言两语众人皆让三分,装得一副好皮囊,叫人瞧不得她是个和稀泥的好手?也唯有最后一句切着深处罢了。

      李暮寒握着团扇,睁眼看着他,宋惊初竟一愣,只见李暮寒眉肤莹白一片,眼尾却裹着薄红,坠着春色,丽得无边。随着她倾身拿酒,耳坠垂下的两粒红玉哒哒的落在了桌上。

      红灼灼的,炙得宋惊初醒了神,方觉手脚冰凉,心中仿佛被黑沉沉的浓雾遮住了一般,一时胆颤。眼前女子眼神锐利果决,暗含杀伐之气,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决伐果断。

      好生奇怪!

      “昪朝以来,只允铺面为商,富贵之地租金甚昂,故而物品便贵。普通百姓之家买不得,便只能屈就两侧摊位的。这是客人来处。”李暮寒早便知晓此事,近来换为乌蓬小车出宫查访亦是如此,“而小商小贩占道经营,却系求利糊口。本……我以为,当由我朝出律法,列详细,官府主导商贩停摆,官吏相助百姓。而非一句刁民太贪,将百姓斥为刁民来掩盖朝堂之不足。”

      李暮寒本不欲多言,不过简言概之,不过倘若听不懂,想来她也用不上,自然不费心神。

      王珏一番细听下来,亦觉如此,不免深思。其余诸君亦想,正要开口相询更细微之时,端看此人为女子,又垂首不语。

      一时心中挫败。

      倒是宋惊初仍是那副倜傥模样,舒舒服服窝坐一侧,待李暮寒话音一落便懒洋洋的拍了拍掌。起身迈步到李暮寒身侧,为她更斟一杯酒,笑道:“妙噫妙噫,小娘子雄才伟略!小生心生倾慕,来问娘子芳名。”

      宋惊初素来是个无事尚且要生事三分的,如今更是要好嘴上三两句的撩闲,跟着李暮寒调笑。

      她自是不惧李暮寒,仰面看向那双过于凌厉的眼眸,李暮寒垂眸见她,两相对峙,分明烟雨蒙蒙却似冬日静湖之下汹涌相撞。

      二人具是一惊。李暮寒却从不避让,宋惊初亦是一派若无其事,低声笑道:“小娘子何必如此赤裸裸的看小生,叫人欢喜死了。”

      李暮寒歪了歪头,亦压低了声音同她耳语,微笑道:“哪里又欢喜死你了?何时见着你尸首?”

      宋惊初道:“未娶美娇娥,未曾留后怕祖宗不收。小娘子可愿意给小生……”她低声浅笑,留了话端。

      李暮寒抿唇不接,摇了摇团扇,起身便要离,淡淡道:“由得你油嘴滑舌?你若正经问我姓名,且看看楼下匾额,乃是我主人所题。”这般说着,转身离去之际又回首道,“我以为,女儿家的裙裳很是漂亮,若想来此相议的姑娘,若非个人欢喜,无需男装在身,只求真知灼见远见卓识便可。”

      诸君听闻前言,少有聪慧之人连着一想不免大骇,一时竟握不住杯子。王珏亦是呆傻住了,眼中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原先他们不曾往那个方向去想,今日被这女子引着往那一想,自然明白了。

      宋惊初眼中兴味更甚,无意识的笑了笑。兀自拿过就盏一饮而尽。

      明霁,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原来昭懿公主李暮寒,便是明也楼真正的主人。

      宋惊初轻笑一声,不由得感慨了一句,鸾都的这位公主殿下啊。

      昪朝出过女子代政的事情,先太祖曾被胡人所俘,储君年幼,那是便是当朝皇后主政,才不至朝局不稳。女子参政,于昪朝或是历朝历代都有旧可寻。故而最初李暮寒参政时,虽有阻力,却并非不可。

      李暮寒自三年前垂拱殿旁听国策,成帝带她屡入内阁,交托禁军。其能力愈显,而朝臣却愈惧,生怕成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其为储君,纵然世人皆知此为惊天谬误,然朝臣仍年年上谏称此乃大祸,牝鸡司晨。

      李暮寒在士人之间颇有微词,与朝臣相争时性情颇有有些飞扬跋扈、嘴毒心歹,更好金玉器。但处理政事敏锐果敢,是少有的能决断手段了得之人。

      王珏一派世家子弟因家中长辈所言,耳濡目染颇为不屑,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从不知李暮寒此人政绩卓著,以修筑驰道,串联全国,促兵马交通不至阻碍军中急报。颁发《农桑辑要》书,指导农业生产。

      因而她在百姓之间却有美名,宋惊初来京之时,最是不明这位殿下的性情与为人。但见今日这女子见识不凡,行事颇有章法,反倒觉得李暮寒御下有方,不愧为昪朝实权参政的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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