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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北漠狼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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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星阑是在陆长浟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启程前往北漠的。
北漠狼都,九州至北,黄沙漫天,野狼群生,这也是陆长浟的故乡。
陆长浟死前的遗愿就是能够将自己的骨灰与她母亲的骨灰送回北漠。她母亲的骨灰,葬在北漠凤凰林里最大的树下,那是她父母初次相识的地方。而陆长浟她自己的骨灰,则是想扬撒在北漠的万里黄沙之中。最后再在忘尘寺为她们一家请四座往生牌位。
段星阑靠在马车的窗户上露出半个头,看着外面满满的黄沙。他心想原来这就是陆长浟生长的地方,他听说北漠的人多豪气便忍不住想起了陆长浟那逆来顺受的性子。
他靠在窗沿上发呆,宝一见了便叩了叩马车的小门劝道:“小王爷,您还是把头收进去吧,这沙漠里风沙大,太阳毒辣。您吹久了怕是会头疼嗓子疼的。”
段星阑隔着小门看了他一眼,慢腾腾的将头收回马车里靠在铺上软毯子车壁上。马车里铺着软垫,置着小茶几,茶几上是一套精秀的云纹瓷白茶具,一旁还搁着紫铜熏香炉,炉里烧着帐中鹅梨,香味顺着一缕缕白烟姿态婀娜的四散开来。段星阑嗅着清甜的香味忍不住想起阙朝云来。
阙朝云是在陆长浟头七的那夜来的忠王府。
宫里的公公早就在陆长浟去世的第一天夜里就传了自己皇帝叔叔的密令,说是陆长浟生前性格乖戾,生母又在宫宴中闹出宫中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如今人死灯灭,葬礼就不许大操大办,只草草了事罢了。
段星阑听着口谕心中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性格乖戾?陆长浟那唯唯诺诺的性子如何乖戾?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陆长浟再怎么说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妻,又是为了救他才重病缠身而亡故。如今葬礼竟然只发丧而不让别人前来吊唁,这是多折辱人的事?他心中窝着一团怒火,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陆长浟。他冷笑一声正准备好好问问那公公这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没想到自己的父亲警告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从容的接下了旨意。
此后几日忠王府便真紧闭大门,只在门口挂了两只惨白的暝灯笼以作昭告。段星阑心里憋着气,守在陆长浟的灵棺前止不住对陆长浟低声说,平日里看着父亲如何疼你,如今这也不肯为你争一争。
段星阑一直气到第七日,那日下着瓢泼大雨,一人头戴斗笠执着一把长剑便挑开了忠王府逾百公斤重的大门。响声震动了整个王府的人,那人却不以为意,直接行至灵堂前的院中。段星阑震惊的看着那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这是一张段星阑极熟悉的脸,他曾在梦中辗转反侧的对着这张脸吟唱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人正是他明恋数年而不得的大郦朝第一女将阙朝云。
阙朝云站在大堂外取下斗笠,她一身黑衣,雨水浸湿了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冷声说道“我来祭拜她。”
段星阑实在想不起陆长浟和阙朝云两人有什么交际,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交际?还看起来关系匪浅。
也许是在某个宴会上相识?他想,那也犯不上违背圣意顶风冒雨来祭她。
阙朝云走进堂里,正正的对着灵棺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寒夜冷雨在堂外,衬得堂内如死寂一般。她上前将手搭在棺木上怔怔的看着棺内如同熟睡的陆长浟,沉默半晌她问道“她生前可有什么遗愿没有?”
段星阑愣了愣,还没从陆长浟与阙朝云关系匪浅的惊人消息中缓过神来“她想死后我能将她的骨灰送回北漠。”
阙朝云点点头,尔后她将手伸进棺中轻轻抚摸着陆长浟的脸,柔声道“你放心去吧,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她语气熟稔,像是与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谈话一般。但段星阑又觉得不止于此,阙朝云平日里都是板着一张冷脸,如今对陆长浟的遗体却恍若亲人般温柔实在是奇怪。
阙朝云静默的看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又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就拜托段小王爷了,将长浟的遗体送回北漠,朝云感激不尽。”
明明陆长浟是他的妻子,但这口气却似乎段星阑只是一个外人。
可段星阑对着阙朝云向来是少那么根筋的,所以他恭敬的向阙朝云行了一个礼说道“放心吧。”
阙朝云见他答应于是将斗笠重新带回头上,然后又一言不发的走今夜雨中。
段星阑那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到了如今是越想越古怪。阙朝云到底是如何认识陆长浟的?陆长浟在王府中数年,大半日子都缠满病榻不与人交际,就算是没病着的时候那她也是乖乖呆咋屋里少与人交往的。她如何能有机会认识阙朝云?
还有那些人是哪些人?听阙朝云的口气似乎是那些人害过陆长浟,还害的不轻,所以阙朝云“一个都不会放过”。
段星阑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得头脑发胀,于是索性便不想了,盖着毯子在马车里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之中段星阑听见有人在敲着小门便懒散的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外面宝一回到“世子爷,到北漠了。”
段星阑慢吞吞的探出头去,果然黄沙漫天中耸立着一座“石头城”,城门是通体黑色石块堆积而成,正中央苍劲有力的雕刻着北漠狼都四字。在黄沙漫天中透着几分萧肃之意。门口几队卫兵正细细盘查着进出的人口,北漠原本就是边境之城,又与第戎相对,城内鱼龙混杂,盘查也格外严些。
段星阑一行经过了细细的盘查,这才放行入了城。
北漠萧瑟,一年四季都是黄沙漫天,细硬的黄沙夹在风中朝人吹来,仿佛像是被小鞭子抽了一下似的。
一连半月都在马车中,段星阑入了城便忍不住想下来走走。他下了马车正看见路边有个堆着框子买青色果子的女子,那女子戴着面纱,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正笑着朝他说“小郎君,要青果吗?这可是北漠特有的青果,又大又圆。”
段星阑来了兴致,凑到她的摊前,那青果看起来青翠饱满,上面还滴着小水珠,看着诱人极了。段星阑随便拿了几个让那女子包好,在她拿出牛油纸打包时向她打听,“姑娘,你们这最好的客栈在哪啊?”
姑娘笑眯眯的,一面答他,手上的功夫也不停歇“郎君是从南方来的吧?北漠没有你们南方来的繁华,郎君往前走过两条街再拐个弯便能看见一家极大的客栈,那是我们这最好的了。”说着那青果已经包好,她伸出手递给段星阑。
段星阑接过青果摸出一个,其他的随意丢给朱笑笑,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那忘尘寺呢?你们北漠的人也信佛?”
女子点点头“我们北漠这儿,没有那么太平,三天两头都有沙匪又或是别的些什么异族打探过来,原先陆将军在时还好,这几年便更差些,死的人多,剩下的亲人便要去寻个安慰,从很早以前开始,我们这要是有人去世了,亲人便要去忘尘寺求个往生牌位。”她伸手遥遥一指,“诺,郎君你瞧,那有坐通天大的无头佛,那便是忘尘寺的方向。”
段星阑冲她指的地方一看,果真有一座无头佛立在最南侧。那尊佛有一栋三层高的房子那么大,被城内丛丛林里的建筑挡着只能影影约约看见一个轮廓。
段星阑吃惊的咂摸着嘴“怎么这么大?又是个无头的。”
“要说这,还是当初大郦刚建国前修的,那时这里是一个小国来着,那亡国之君信佛,便举国修了这么座大佛,结果大佛刚成,国都就被灭了。”女子啧一声,露出一副神秘的表情继续说道“原先也是有头的,据说是陆将军一家离开北漠的那一天,大佛的头突然掉了,那时百姓全在城门口送陆将军呢,正巧没砸到人。后来陆将军和少将军战死了,我们这的老人都说,是佛祖生了怜悯,知道将军这一去没有好下场,便自断头颅提示将军。”说到这处,那女子情绪低落起来,“陆将军一家也是好人,原来少将军二小姐在时,可没人敢搅扰我们狼都。”
她说的玄乎,段星阑也听的愣神。他不难猜出这陆将军正是自己的岳丈,陆长浟的父亲陆含章。他若有所思的把玩着手上的青果,没想到过了数年陆家在北漠声望倒是丝毫不减。
段星阑想着慢腾腾的起身坐回马车,他懒洋洋的敲着小木门吩咐宝一“你刚刚听见了?往前走两条街再拐个弯。”
宝一得了吩咐便使着车夫向客栈行去。
一行人按照女子指的方向行去,果真见到了一家客栈。说是“一家极大的客栈”但却也没有段星阑想的那么大,他生在庆阳,又身份尊贵,什么样的销金窟没见过,眼前这客栈虽建的大方雅致,但也实在是排不上号。
但这是北漠,不是庆阳,段星阑也没那个挑剔的心思,挑了一件上房便住了进去,他又在客栈中休整了两天这才出发去忘尘寺。
庆阳的高门夫人大多都拜过佛,即便不是信徒,也去佛前求过什么,段星阑的母亲也是。
庆阳的寺庙大多都是雅致的,大殿四面都是金光闪闪的佛香,若想供奉长命灯则要去偏殿。因为香客络绎不绝,所以庙里常年飘散着佛香的味道。但忘尘寺却大不相同,寺里香客不多,大殿之中也只正位上摆着一尊段星阑叫不出名字的佛像,原本该供奉其他佛像的副位却搁置着一排排的往生牌。
段星阑按照规矩,为陆长浟一家都请了往生牌位,又捐了香油钱想让陆长浟一家的牌位摆在正殿里,没想道他刚说出来意,那小和尚便阻止了他“施主不必了,陆将军一家的牌位本来就是要摆着正殿里的。”段星阑愣了愣,小和尚双手合十继续说道“施主请在此稍后吧,小僧去将牌位请来供奉上。”
段星阑点点头,看着那小和尚转身离开,然后站在原处对着佛象发呆。他正愣着那小僧匆匆回来,将段星阑所请的四座牌位搁置在一起,放在正殿牌位上的最上层。
段星阑见了心满意足,刚准备离开那位小僧却又向他合手施礼恭敬说道“施主且慢,小僧这里有禅箬大师的几句话要转述给您。”
段星阑愣住不知禅箬大师到底是何人物,可见那小僧恭敬模样必定来头不小。他听那小僧继续说道“大师让我告诉施主,施主从前欠了他人的债业,日后必要辗转他乡,偿还此债。”
欠债?
段星阑疑惑至极,那小僧微微一笑“施主心中定有许多疑问,大师说他也无法解答。只能交予施主一件信物,到了施主需还债的时候它便会提醒施主。烦请施主将手伸出来。”段星阑糊里糊涂的便伸出了手,没想到刚伸出来那小僧便飞快的将他袖子撸上去,捏起一段香烫迅速的在段星阑手肘处烫了上去。
事情发生的极快,段星阑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手肘处一阵灼热。他下意识嗷叫着想要抽手但那小僧却牢牢的抓住他的手腕。段星阑正要发怒,那小僧却猛然松了手向后退了两步。
段星阑气急败坏的看向自己的手肘,上面留下一颗圆圆的黑点,像是被烫出来的痕迹。但奇怪的是,自己的手肘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除了稍稍有些发热却一点也不痛。“这香疤赠与施主,到了施主会还债的时候他自会提醒施主。施主也不必担忧,待施主的债了清了,这香疤也便消失了。”那小僧又合上双手向他行,礼毕便迅速的离去了。
他离开的飞快,段星阑瞠目结舌。他摸着自己手上的香疤,不由得想这是座什么黑庙?
段星阑鼓气回到马车里,虽然不疼但他就是生气,他冷哼了一声对着空气轻飘飘的说“陆长浟你要是看见了肯定觉得十分好笑吧,不许笑,都怪你。”
马车内静静的,自然是不会有回应。
段星阑的那丝不忿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对宝一说“走吧,去沙漠。”
他要去完成陆长浟最后的心愿,将她的骨灰随风扬撒在沙漠之中。
从北侧出了关便是一片茫茫的沙漠,一眼过去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陆长浟在病重常常回忆起她年少时的场景,在昏暗的室内段星阑耐心的听着陆长浟伴着药味的讲述。
她是如何在大漠中策马狂奔,她是如何在火堆前为她的父兄翩翩起舞,在她三言两语的讲述声中段星阑能勾勒出一个与眼前人完全不同的少女。
回忆起这些,段星阑鼻头一酸,从宝一手中接过骨灰坛。他打开骨灰坛,将手伸进去抓了满满一把骨灰,然后猛地扬手让骨灰四散在风中。
他散完骨灰,站在大漠之中看着无边无际的黄沙不由得喃喃“你如今应当自由了吧?”
这桩婚事非他所愿,也非陆长浟所愿。两人磕磕绊绊数十载,临到如今段星阑生出一腔苦涩的心情。若是有来生,陆长浟你一定不要去庆阳,也不要遇见他段星阑,你要自由自在的驰骋在你的大漠之中。
他正一腔感慨,却猝然听见一声惨叫。段星阑闻声回过头,可还没等他诧异,一柄冒着杀气的剑便没入他的胸膛。
段星阑瞠目欲裂,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眼前的黑衣蒙面人,他的身后是被一箭穿心的宝一和车夫。那黑衣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将剑从他身体里缓缓抽出,同时还冷笑着说“世子爷,这可怪不得我,是那位贵人容不下你。”
段星阑倒在沙上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在不断的流失,渗入沙地里,那黄沙像一张深不见底的黑洞不停吞噬他的血液,在意识模糊,黑暗来临的最后一刻,段星阑看见那黑衣人略带怜悯的看着自己“何必呢?你要是安分些,如今还是皇城里备受尊容的世子爷。”
段星阑试图抬起手抓住那人,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
别走,你说清楚啊……什么叫安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