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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天河不时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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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有违原著情节】
天河带上木屋的门,透骨的阴冷一下给关在了里面,而屋外是盛夏的阳光灿烂。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头顶还留着刚才爹轻抚的凉意。爹说:“天河,你先出去玩一会儿。爹和长老有话说。”
片刻前,午饭吃得心满意足的天河正在屋门口撒欢儿,一个白胡子老头自天而降,从一把剑上缓步而下,看到天河怔了一怔,问“云天青、夙玉可是在此处居住?”天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不知是自小少见生人,还是震撼在了有人踩着剑飞的奇景中,迟迟没吭声,直到屋中一个夹着咳嗽的声音说:“天河,快请长老进屋。”
小娃娃杵在门口下判断,那个白胡子爷爷,没有杀气。
这么想着心一定,下一刻,天河便投身于他最爱的嬉闹打滚捕野猪捉松鼠去了。
正是暑热最盛的时候,山里却仍有一丝清幽,饶是如此,天河摸爬滚翻下来也是一身臭汗,追着一只小野猪,“哟吼”着便“哟吼”回了木屋前。
离得近了便听到屋里一阵急咳声。
这咳嗽声天河最熟悉不过,三岁还是四岁那年起,不,应该说是自天河懂事起,这样的咳嗽声就伴随着他。开始只是午夜里偶尔被惊醒,或是冬天最冷时爹会咳个不停,到后来,就成了每天都能听到。
天河有时候还会偷看到爹咳出红红的东西来。他知道,那是血。
就跟他打野猪摔了一跤时膝盖上、手肘上流出的血一样。
他知道,那是很疼的。
爹会找来干净的布,把自己摔伤的一块红红的地方轻轻包起来。
那,能把爹的嘴也包起来吗?
天河扒在了窗户上。窗关得很紧。纵然是常人不动弹都一身汗的天气,爹也只是仅仅不用点火炉而已。
小野猪早已逃出生天,天河的心思完全不在它身上了。
爹一直在咳,又急促又猛烈,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掌门……冰封……玄震……宗炼长老……
窗户里传来一些模模糊糊的字眼。
天河默默地站在窗下。他很想进去看看爹,可是不敢。爹让他到外面来,天河从来不敢违拗爹的话。不然,爹凶起来是很可怕的。
他追打了许久野兽,颇有些累了,便一屁股蹲坐在窗底下。床是靠着窗的,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仿佛就在头顶响着。天河似乎听到爹说了句“长老数次手下留情,夙玉与我……”后面的话又模糊了。他一边担心着爹,一边抬眼望,崖边是看熟了的茫茫云海。今天吃午饭前,爹在那儿看了好久,然后对自己说了很多话,虽然有些听不懂,不过没关系,已经全部牢牢记在心里了。
总有一天,会全部明白的。
天河脑袋一歪,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些困了。
一丝微风拂来,有着山中特有的青草和山瀑味道,掠过汗腻腻的小脸,舒服得就像爹抱着自己的感觉,又像今天爹跟他说了一大堆话后脱掉他的毛皮坎肩时,指尖蹭过他肩膀时那种凉沁沁的舒服。
“傻小子!这么热的天还穿毛袄子,要是你娘……”
爹的手指凉凉的,靠近了也有一股子凉气,天河忍不住扎到了爹的怀里。
爹愣了一下,倒是什么都没说。
一手拎着脱下来的小毛皮坎肩,一手抱起了天河。
“野小子,吃那么多山猪肉还真不白吃,都快举不起来了!”
天河舒服地扒着爹的肩膀,“爹、爹,以前很好举吗?”
爹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要不是轻轻的一小团,我怎么抱着你在剑上飞啊?”
天河的眼睛瞪得比发现山猪时还大,“爹、爹、爹、爹!我要在剑上飞!”
木门“咿呀”一声,把快坠入梦乡的小天河惊醒。
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天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站在窗下,小眼睛瞪得圆圆望着他。
虽是小小年纪,也看得出这位老者脸上有着悲伤和失望的表情。
白胡子爷爷微笑道:“好孩子,进去看看你爹吧。”
天河点了点头。
爷爷想了想,又道:“你想下山吗?”
“下山?”天河搔搔脑袋,“那爹下吗?”
那爷爷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天河仰头目送白胡子爷爷踩着剑离开,一时失神地忘了进屋。
云天青斜靠在床侧,手中捧了一本书。屋中难得没有燃着火炉,一片冰冷中弥漫着一丝熟悉的血腥。
天河奔进屋,靠到床沿上,一脸关切地望着爹。天青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定然极难看。
“野小子,去找块干净的布来。”
天河拔腿跑去厨房,扯来一块抹布,又贴在了床沿前。天青轻轻地在那本书上擦了片刻,吁了一口气,又随手在嘴角揩了一下,似用光了所有力气一般仰靠在枕头上。
“爹、爹,刚那个人是谁,他会在天上飞~~”天河靠着爹的腿,眼睛闪闪发光,藏不住的惊奇。
天青笑了一笑:“傻小子,瞧你这呆样,小时候你也这样飞过的。”
“爹!是你抱着我飞的吗?”
“是啊,不过冬天就不能飞喽,飞得高了,冷得紧。”
……
“爹,刚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来找你。”
天青垂了眼睛,看着儿子毫无尘染的一双瞳。
“那个老爷爷,曾经多次帮助过你娘和我,以后有机会,要报答。”
天河“哦”了一声。
天青很快又道:“不过,估计你以后也不会见到他了。”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天河的小脑瓜,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那本书,脸上的神情是天河看不懂的复杂。
天青是在青阳迈出门的一刹那再也忍不住的,这之前的对话宛若一场酷刑,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中的寒意一层层递增,将心口血一寸寸逼至喉间。他一直在忍耐着。虽然不时爆发的急咳和剧喘,让这场对答几乎成了青阳长老在自言自语,但他总算没有当着青阳的面呕出来——尽管这对他和他儿子都已是见怪不怪的常事。
但即便如此,这位素来照拂后辈的长老眼中已全是了然和不忍。
云天青的生命自七年前被切割成了两半。七年来,那座仙山仿佛从生命中彻底抹去,故人杳无音信。而这七年来过的日子,是他有所准备,却也是未曾预料的。
未想到,直到他快走到生命尽头时,在他向唯一的亲人交代完后事的这一天,昔日长辈竟翩然而至。
而自己听到的是怎样的消息。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他突然想念起了很多年未曾摸过的——他的老朋友——酒了。
这些年,他对酒的记忆停留在了那年黄山脚下小村子的河岸边,有牛车,有牙牙学语的小天河,有光秃秃的树丫,有寒冽的空气,和酒坛中透出的桂子香。
很奇怪,这透着桂花香气的娘兮兮的酒甚至在记忆中,取代了他最爱的蜜酒。
那一年冬天后,他未摸过酒。再一年后,他未御过剑。
现在,他需要酒,而且不是香气喷喷的那种,他需要辣刀子一样的液体浇到喉咙里。若说以前是为了多看着天河几年,如今他心知肚明,喝不喝酒,石沉溪洞的诸般布置都已不会等得太久。
盛夏的热气腾腾是天青喜欢的,与其他三个季节不同,在别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偶尔可以站在崖边看看最喜欢的云海,享受一下暌违的清风明月。
多数时候与寒意入骨密不可分的御剑,在这种季节里,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青站上久违的剑,想了想,对粘着他的小尾巴道:“野小子,上来,爹带你在天上飞!”
天河一蹦三尺高,撞进了爹怀里。
风把天青的厚袍子拍得“啪啪”作响,但在炎日的照耀下,连风都是热烘烘的。天河起先还紧紧搂住了爹的脖子,没多久就恢复了青鸾峰小山大王的本色,兴奋地直喊“爹、爹、爹——!”
晶莹的河流、碧绿色的田野在脚下一点点挪移。飞得够高,毒辣的日头便失去了威力,只够将天边的团团白云衬出慑人心神的璀璨金色。
天河不时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抓飘过的一缕流离的云,一会儿又抓着爹的前襟喊“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头大野猪!”
“小心喽~~野小子!”天青似乎被天河的兴奋感染,也吆喝了一声。
随即是一道突然拔高的弧线,在天空中划下一条流丽剑影。
天河“咯咯”大笑着,丝毫不惧。
天青缓下剑势,感慨道:“野小子胆子倒大,有点老子的模样!”
一路往北。北方才有够辣够猛的酒。
降落在一处小城镇,此地看起来已非江南景色,建筑也好草木也罢都脱了秀气,显出粗豪模样来。天青满意点点头,依旧抱着天河踏入一处普通酒肆。
已是午后,这种多接待过路商旅的小酒肆已没几个食客,不大的肆铺里仅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个妇人抱着孩子,一桌上的人抬头看了看云天青,似乎在奇怪他的穿着。
天青自不管别人,只问小二有没有烧刀子,回答果然是有。
又给天河点了一碗奶酪。
天河自落了地,眼睛就忙不过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新鲜的东西,是他所从未见过的。
一碗白白、香香的东西推到自己面前来。天河看了看爹,爹正笑着望他:“整天就知道山猪山猪,来,喝喝这玩意儿。”
又香又软又甜。
天河想,真好吃,就比烤猪肉差那么一点点!
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突然被不远处的什么吸引住了。抬头望望爹,爹已经在一口一口喝酒了,喝得并不急,却是一杯接一杯没有停。
天河偷偷溜下了凳子,往邻桌挪去。
隔开了一张桌子的桌边,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娃娃。那娃娃从妇人的臂弯里探出头来,依依不舍地瞟了第二眼天河面前的奶酪,却愣住了——那碗,已经空了。他忍不住嘴一扁。
再一低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甜香的那个小孩子已经楞楞地站在自己面前。
天河却是目不转睛了。
他觉得,这个小弟弟好像比自己刚吃掉的奶酪还要白,一身紫色的小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露出来的那只手在紫缎子的衬托下更白了。他心里“怦怦”地跳着,好想去拉一拉。
那妇人见天河呆呆站着,又傻又可爱的模样,本来脸上微有泪痕,此时却笑起来:“小少爷,这个小哥哥来找你玩呢。”听称呼似乎是这个小少爷的乳母。
其实,天河和这个小少爷谁大谁小,还真不好说。只不过这小少爷一看便是富足人家出身,一身绫罗,加之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比起来,天河这终日在山野间乱窜的娃娃是又壮实又充满勃勃生气。若两个娃娃站在一起,恐怕天河都要高出半个头来。
天青在余光中瞥见,心中感慨,天河是从来没见过同龄的孩子啊,难怪会新鲜成这样。
真是,苦了天河了,每日里除了爹便是与野猪做伴。
那小少爷盯了半晌天河嘴角的奶酪,目光一转,见他也正牢牢地盯住自己,一扭脸,靠到了乳母怀里。
天河便伸了一只手上去,不知是想和小伙伴拉拉手,还是想摸摸他小面团一样的脸。
想不到那小少爷扭则扭过头了,余光却看着这边,一只手“啪”地拍过来,就把天河的手打掉了。
小小年纪,好像也有些武学根基的模样。
天河自是不怕疼的,被野猪撞倒可比这个疼多了。
那小少爷拍走天河后,嘴又扁了扁。
乳母忙哄道:“小少爷,小哥哥只是想和你玩啊。”
此时酒肆内室的门帘一掀,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缓步走出,他身后的人似乎是酒肆老板,点头哈腰道:“慕容老爷,您慢走。”
那老爷点点头,径直走到了小少爷和乳母跟前,叹道:“说是来大堂里透透气就好了,怎么还是要哭不哭的样子?”
乳母自不好答是被站在一边的小娃娃逗的,想了想道:“大概小少爷再小,也知道自己要离开爹娘了吧。”
那老爷眼神一黯,又问:“夫人还是不肯下来?”
乳母道:“劝了几次了,夫人依旧不愿下车,只在车中哭。”
那老爷长叹道:“也罢。这就启程吧,此地到播仙镇尚有数日路程,上山还得数日。劝夫人莫来又不依,来了又终日在车中啼哭,这可如何是好。”
又凝目看着自己儿子,似有不舍似有伤心,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大踏步走出酒肆。
乳母忙抱着小少爷跟上。
那慕容老爷一说“播仙镇”,天青的酒便醒了三分——这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他立刻明白过来,必是又一拨要上“仙山”寻“仙”之人。
只是,听那话中口气,似是要将那小娃娃送上山去。
自己是欲看着儿子长大而不能,却还有这般父亲,拱手要把儿子送到别处去。
再想想,却摇头苦笑,便只许你有苦衷么,别人又何尝不是有无可奈何之处。天青仰脖又是一杯酒下肚。
天河眼睁睁看着新认识的小伙伴离开。
一阵不舍涌上心头。
身量小小的天河只得踮起了脚尖,拼命张望着他们的背影。可是那小少爷被乳母搂在怀里,连片紫色的衣角都看不见。
小天河的心中正伤感时,突见那乳母的肩头上探出一张面团也似的小脸,黑葡萄般的眼睛瞅着天河。
天河呆了一呆。
小少爷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向他挥了挥。
然后他的脸和乳母的背影就一同消失在了门外。
天河怔怔地望了那门好久,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肩上。爹暖暖地瞅着他:“天河,咱们回家吧。”
回青鸾峰的时候,天河已经倦得趴在了天青怀里。
日头一落,山风便转冷。
天青将天河抱到床上,又转身出来,任自己立在崖边吹风。纵是冬天的厚袍子,亦衣凉如水。
不知怎的,今日那慕容老爷一声叹息一直在脑中旋绕。
原以为到得这般时日,早已放开。
白日里对天河的最后交代,岂非便是如自己意想中的从容?
孩子小,对自己的话半懂不懂,这也是最好的。虽然他总会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但那声同为父亲的叹息,还有那个小娃娃靠在乳母肩头的眼神,分明含着一丝孤寂,看了便让人揪心。
而今日青阳长老所言一切……又岂是烈酒能解的……
就在此日就在此地,自己说,如今世间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天河。云天青,这可是骗谁呢?
袍服一紧,却是天河在扯衣角,不知何时醒来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嘟哝:“爹,冷了,回屋吧。”
天青冰凉的手抚上天河面颊。
过了好久,天河听见爹问:“孩子,想下山吗?”
这是今日第二次被问这话了。天河犹豫了一下,“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天青笑道:“白天在这和你说的话这就忘光啦?爹要找你娘去,你怎么去?今天你喝的是奶酪又不是忘魂汤!”
天河是知道娘已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永远不会回来的地方了。
他想了一想,说:“那,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爹的。”
月色凉水般铺泻在山峰上,勾出一大一小两父子的身影。
他们身后,是木屋的一点微光,却令这小小山峰充满暖意。
纵然微光欲灭。
天青牵起天河的小手:“回屋睡觉吧。”
天河“嗯”了一声,仰了脸,满怀期望道:“爹,过几天我们还去天上飞好不好?”
“这么喜欢御剑?”
“嗯!好玩!除了打野猪就是在天上飞最好玩!”
天青哈哈大笑:“好。”
后来终于有一天,天河在天上飞腻了。
再后来,天河不能一个人在天上飞了。
再后来,天河踩着紫英新铸的剑,拉着紫英的手,双人双剑在碧蓝空中遨游,行遍山山水水。
又至清明节。
虽到了祭扫的正日子,天河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三炷香,爹的灵位是每日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刚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听到案桌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紫英,你做什么?”
紫英把什么东西放在灵位边,也跪在了天河身旁。“记得青阳长老交给你爹的师公手记不?我看手记封面上有一滩血痕,虽然浅淡得很了……我想,必是师公当日呕心沥血所致。”
天河是知道的,琼华派如今尸骨无存,当日宗炼师公的埋骨之处亦灰飞烟灭。紫英很久以来,都是祭奠无门。
紫英总说,师公于他,如师更如父。
爹和娘在石沉溪洞,菱纱的坟墓就在木屋前,怀朔的墓在他家乡小镇,璇玑好歹还有个埋葬着虫笼子的衣冠冢。
但是宗炼师公的归处就跟琼华派一样,没了就是没了,在紫英心里空了就是空了。
紫英说:“这便是师公最好的遗物了。”
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天河觉得有些不对,不过具体哪里不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便也磕下头去:“紫英的师公就是我的师公。”
紫英沉默着,又磕了一个头。
天河奇道:“要磕两个头吗?”又补了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天河听到紫英低声说:“我这是在给你爹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