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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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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近了!今秋肃杀之栗冽,携摧枯拉朽之势不可挡沸喧而来!皇帝木然端坐龙椅,听金铁交鸣鏦鏦铮铮,听干戈伐戟起起落落,惨呼撕嚎不息于耳,只觉得天地都摇摇欲坠。
来禀报的人你去我还,无非是某人战死某人逃跑某人投敌宫门将破云云。御林军统领柳显一身狼狈冲进来,摘下带血的头盔三叩首简短汇报:“白晋降敌,臣将率众誓死拱卫陛下,然敌军势雄,料臣等撑不过三刻,望陛下早作打算。”
“他也叛朕?”皇帝自座中起愤愤然,“朕到今日方把这些人看的分明!”
“皇上保重!军情紧急,臣告退。”柳显并没有时间听皇帝诉告,多争取一刻是一刻,已报定必死决心的他匆匆离去。
皇帝点点头沉浸于自己的哀思,一个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出现在叛变名单里。这些年国运日薄西山,不少臣子们仍各怀鬼胎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蝇营狗苟。他们不肯为国出力,是真的以为被蛀空的国柱永远不会倒吗?更可恶的则是另一批如白晋一样骗取他信任的伪忠臣,他们在朝廷痛责时政怒骂奸邪比谁都激烈,说起话慷慨激昂全然一副热血爱国志士的嘴脸,到最后却是投敌最快的,好笑。
“报圣上,皇后娘娘殡天了,贵妃娘娘薨了,贤妃、淑妃、庄妃、丽嫔、安嫔、和嫔等十三位娘娘也殁了。”神宫监掌印太监成宝三步步趋前,小心翼翼收着表情仍面无人色。
“都——顺利吗?”皇帝颓然坐下颤声问。
“皇后和贵妃走得安详,其余几位娘娘也还算配合,只是贤妃安嫔和周婕妤不肯上路,奴才们只好——”成宝三斟酌用词,回忆着他不愿回忆的惨象。实际上他不会说贤妃试图贿赂他来活命,他忘不了那双猩红突出的眼睛和死死向空抓的双手,永远忘不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你们都下去。”皇帝突然烦躁打断他,他憎恨自己,也附带憎恨忠实的帮凶,虽然唯恐他们不尽职,他的手指在龙椅上抠出血来。
皇帝把太监们都赶出去,慢慢从寝宫墙上摘下湛泸宝剑,对着这只黑色的眼睛,失神念念:“‘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骗人!骗人!朕若有道何故国不兴,朕如无道何故剑不飞?”
“父皇,您赐死母后了?”殿下蓦然传出熟悉的带哭腔的质问,娇滴滴的令人心碎,皇帝怔了怔,手按剑柄默默回身。荒城公主那饱含泪水的琉璃眼眸清澈见底,从此不再是无波无澜的一汪静泉。
“阿七,你过来。”皇帝的嗓子微微沙哑,他的手不可遏制的颤抖着,眼睛看向殿外。
“父皇也要杀儿臣吗?”荒城步履不复轻盈,她虽然害怕仍仰着泪迹斑斑的脸艰难走上台阶。皇帝的手和唇哆嗦着拔剑出鞘,她像往常一样靠近,忧心时她逗自己开心,劳虑时她为自己唱歌,可自己却要亲手杀她,女儿滚滚而下的热泪烫得他的心碎裂了。
“如果父皇叫儿臣死,儿臣就不得不死。惟愿九泉下,与父皇母后,长相伴——”荒城呜咽着发出杜鹃泣血的哀鸣。
“朕、不要与你们相伴!从今而后生生世世,勿做我女!勿生帝王家!”皇帝嚼碎牙齿恨声,他扭头闭眼一狠心挥剑砍下,厉声凄绝泪水涔涔而下,“阿七,何故做我女?何必生我家?何故做我女?何必生我家?”
一声惨呼,皇帝睁眼看时荒城已无声躺在地上,这一剑竟斩断了右臂,鲜血顺着创口喷涌而出,昔日雪白的面庞惨如金纸。湛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皇帝只觉胸口一窒天晕地眩就坐倒地上,大叫:“来人!来人!”
几个太监急忙上殿,看见惨况都心恻恻然。成宝三上前扶起皇帝,蹲下探手撩了一下荒城鼻息,肃然道:“皇上节哀,公主已经气绝。”
皇帝掩面,颤声吩咐:“把公主抬到寝宫放好,公主最爱美,别忘了把她的。。。。。。手装回去。”
成宝三领命下去,皇帝拾剑踉跄坐上龙椅,叫人拿了手帕来擦拭,不觉泪流满面。
“陛下,芜城公主觐见。”高岺进来时,皇帝全然不觉失态,右手拎着乌漆漆的剑搁在扶手上,双目失神泪痕宛然,高岺又报了两次方举目看向杳碧。
和想象截然不同,杳碧一时呆住了,只见皇帝穿着件有十几个补丁的旧龙袍,眉头锁字纹深深,眼中血丝密布眼下青黑,两鬓斑白憔悴伶仃,原本俊朗的脸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目之令人心酸。
高岺咳嗽了一声,杳碧忙参拜,“儿臣参见父皇。”皇帝嘴唇翕动,良久喃喃抛出一句:“朕的蝴蝶飞走了,飞走了。。。。。。”
杳碧如坠云雾,高岺却知说的是荒城公主,皆因荒城姿态灵动飘逸,帝尝谓:“阿七诚趣,翩翩然如蝴蝶忽至。”
“陛下不必自责,覆巢之下无完卵,七公主一向聪慧明理,也必定明白这个道理。”高岺躬身安慰。
皇帝眼神飘忽陷入回忆,“朕以前常说诸子女中荒城最仁孝,太子尚且不及。后宫崇俭,荒城衣裙不多,却常常为朕裁衣缝补,手艺精巧。天佑三年四年鹙州连续大旱,朕寝食不安,阿七亲自为朕煮药粥,抄经祈福。永平二年,前线匮饷,满朝文武无论朕如何苦求不肯舍财,阿七得知后卖掉不多的首饰作画筹款——”泪水再次决堤而涌,皇帝的胸口急剧起伏着,越说越怆然,“朕的阿七眉秀黛峰唇睇春水,眉唇最肖似朕。是朕不对,阿七已许了人家,朕每每想着多留她几天,谁知竟成害她!朕无愧于天下,却亏欠朕的好女儿!”
皇帝已经杀了最心爱的女儿,他愈这般追思怀念,愈会顺理成章毫不手软杀掉微不足道的芜城,想到这杳碧的心底一片寒凉,她俯跪在地三叩首,朗声道:“儿臣芜城拜见父皇。”
这干脆利落的举动拽回了皇帝的思绪,他皱眉久久凝视着杳碧,不亲不切, “平身,你是芜城?”
“正是儿臣。”杳碧大方直视皇帝,“一直冷宫思过,未能侍奉左右尽孝,儿臣惶恐,请父皇恕罪。”她的仪态说不上端方礼数未学周全,但句句听来诚恳发自肺腑。
皇帝挥挥手,高岺会意带众太监退下。金碧辉煌的龙宫已镀上死亡的醒目色彩,杳碧头皮发麻勉强收藏怯心。皇帝提剑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脸上,语成苍凉,“你怨恨朕吗?”
“怨!”斩钉截铁,杳碧凭借对芜城的了解模拟她的心境,此刻杳碧就是芜城,她的忧愤她的悲怨她的郁结自将与亡国无诉,杳碧慷慨陈词,连珠炮发,“但儿臣最怨的不是被父皇遗忘。孔子痛哭颜回,虞舜不杀象傲,偏爱之情,圣人亦不能免俗。儿臣怨的是不生为男儿身。若为男儿父皇必千方百计存我性命,若为男儿自可为父皇延宗接代或有复国之日。儿臣听闻前朝芾州刘太守苦守城池三月,弹尽粮绝之际杀妻女分食将士,高祖夸刘忠义,儿臣敢问父皇,为何刘太守杀妻女不杀子孙,难道女子生来命贱?”
“住口!”皇帝的弯眉随着杳碧的惊人之语越挑越高,再也忍不住喝断杳碧,右手抬剑指她惊怒下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杳碧昂首迎着剑锋不退反进,眸中滔天涌浪孤注一掷的决绝,“儿臣要说。因为父皇从没认真听我说话,从前不会,以后也没有机会了。父皇,你口口声声最疼荒城,却毫不留情杀了她!与其说怕她受辱,不如说在父皇心目中没有什么比您的面子更重要了!”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剑指杳碧高声怒斥:“朕维护皇家的尊严体面有什么错?你身为皇室一员就应当视皇家尊严高于一切,说那么多不过因为你胆怯怕死,适才荒城没有半分托辞,情愿捐躯,而你——”
“儿臣的确怕死,试问天下谁不怕死?人命贵于天!昔日墨翟赴死是为拯黎民于水火,荆轲刺秦是为惩暴秦而扶弱,但儿臣今日一死,何益于天下?请父皇明鉴,我朝既亡,从此我家亦非皇族,用生人祭亡朝,实乃明君所不为。”杳碧攘袖施礼,言辞灼灼。
皇帝大笑三声,满腔郁愤,“朕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你居然说朕是明君?”
“请父皇恕儿臣从前年幼无知之过,父皇在儿臣眼中的的确确是明君。”如面高山如临霜河,杳碧肃然顿首,“儿臣在冷宫不废功课全赖冷宫有位前朝废妃庞氏,其父正是前朝被奸宦赵槐所诬枉死的大学士庞士奇。想父皇继位之时危机四伏,赵槐及其党羽弄权展势残害忠良胡作非为,几次意图加害父皇,而父皇以雷霆之速拔除奸党恢复朝纲,仁人志士为之振气!庞妃常常感念父皇恩德,钦佩父皇果敢有为。”
“朕一生碌碌,扳倒赵槐也算是件大功绩。”皇帝苦笑,情绪稍和,“朕记得未登基时在洿州读过庞士奇的文章,确是位一身正气的宿学之士,放眼本朝竟无一人有此铮铮铁骨。自永平以来奸权当道风气已坏,朝臣大都攀高踩低,朕记得已赦免庞妃,她却还在冷宫?”
“庞妃在冷宫时日已久,且全家已被赵槐所害无处可去。她茕茕孤零,却是仁心义肝,倒把我们这些孩子当作自己女儿般教导。”杳碧不禁唏嘘,“可惜前月她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