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叁诊记》莫希音

6、前路 过去的自己

　　午后的盛夏。

　　天气正炎热，南稀住的老旧小区，屋里格外闷热，即使空调温度调到很低，燥热感依旧没有消失。

　　过段时间等电商平台有活动，一定把这快退役的空调换掉，他心里想。

　　南稀最近的来访者不多，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公益心理援助和新疗法学习中，报名疫情心理志愿者后，电话来访量过载，他时常处于疲惫状态，已经很久没接待新的来访者了。

　　小敏是被她母亲带过来的，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位新增来访者，在她母亲面前，她显得有些叛逆，不耐烦地说：“妈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说着推开她妈妈，自己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

　　她妈妈表情有些许窘迫，千恩万谢地交代了南稀几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南稀已经从之前的预约电话中了解到了小敏遇到的困境，那就是大部分人在长大过程中遇到的挑战——高考。

　　很显然，这次的挑战进程很不顺利。

　　南稀耐心地向她介绍了他的受训经历和咨询取向，当问到小敏咨询目标的时候，她似乎没意识到他在发问，绞着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从她妈妈离开后，小敏便不再开口了，无声地反抗着妈妈为她做的决定。

　　南稀倒是不怕沉默，相反，他很享受此刻的宁静。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老旧空调嗡嗡制冷的声音。

　　南稀问：“我可以放一点音乐吗？”

　　小敏点头。

　　南稀打开手机上的音乐app，没有刻意挑选歌曲，看到首页推荐的夏日清凉歌单，点开了播放键。

　　此刻的小屋有了音乐环绕，空调似乎也振奋了起来，适时地输送了一波儿冷气，南稀为小敏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蜂蜜柠檬水，常温的。”

　　小敏确实渴了，她被她妈妈从床上薅起来穿越大半个城区才来到这里，心有怨气，喝下柠檬水后，那种拧巴的情绪稍有好转。

　　“你这歌单不好听。”

　　自动播放的歌单里，正好到溪流声，她莫名觉得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烦躁：“我能放我的歌单吗？”

　　南稀同意了：“不过，现在只有1首歌的休息时间了。”

　　只有1首……

　　小敏陷入了纠结，在选歌上足足花了七八分钟，最后选了一首日文歌。

　　“当音乐结束的时候，你告诉我为什么选这首歌。”

　　两人静静听完了这首音乐，1小时的咨询时长已经不足40分钟，南稀没有把握小敏下次还会来，这有可能就是他和她最后的时间了。

　　小敏对于选择这首歌的理由也很纠结，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原本想选什么，临了末了又觉得那个好，但是交的那一刻又变主意了。

　　她早已经忘记这只是去做选歌这件简单的事情，陷入了与理由的天人交战中，甚至，南稀看得出，她还享受其中。

　　所以当南稀提炼了她的思考模式，问她为什么这样的时候，她显然没有考虑过，理由给得磕磕巴巴。

　　南稀通过碎片拼凑出：“你怕做出错误的决定？”

　　小敏神情出现一丝慌乱，她很想否认他，最后，她同意了这个看法。

　　南稀提到人生没有最优解的议题。

　　她喝了一口水，原本看似冷静的她变得不耐烦，大声喊了一句：“可是我已经选错了！”

　　“我生病休学在家自学一年，我早就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了，还有，我生病，都怪那个该死的夏令营！”

　　“高一寒假，我被同学拉去参加学习夏令营，在那里我被一个奇怪的蚊虫叮咬，引发了全身过敏，奇痒无比还起疹子，然后剩下的日子隔三差五就得去医院，或者请假，根本没办法好好听课，你知道吧，我初中中考成绩是市前十，可是自从过敏后，我成绩比之前中考不如我的人还差，都怪那个夏令营，还有那个讨厌的同学。”

　　在她泛泛而谈她初中生活在正规评价体系内是多么优秀的时候，并陷入“这样就好了”，她觉得必须如此如此做，生活才是正常的，她被突发事件打乱了节奏，她现在陷入的困境都是源于那件事，她也很无助。

　　因为她没有穿越时空的神器去教育那个时候的自己。

　　认为自己过去这样做现在就一定能怎样，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不合理的信念，把一切的根源都放在了过去，而且永远将自己锁在了过去。

　　南稀没有诘问她世界是否会按照她的预期发展，她所谓的一切不过是“后见之明”，因为这不是本次咨询的主题，如果未来还有机会，那可能会花一些时间聚焦在这个错误认知上，接纳过去的经历，并变成未来之路上的帆，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解救“过去”的她。

　　小敏进入催眠很容易，南稀让她找找象征过去的她自己，邀请她推开那扇门。

　　“我推不开。”

　　是的，她不想推开，那扇门里的她，她不愿意承认，她只恨她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要是……就好了。

　　南稀温和地询问她觉得如何才能推开门。

　　小敏背靠着门蹲下，头放在膝盖上，一瞬间空间转化，她已经来到了门内。

　　这里暗无天日，电闪雷鸣，豺狼虎豹，环饲左右……

　　小敏害怕地奔跑起来：“救救我！”

　　南稀的声音似乎可以穿越一切魔障：“不要害怕，在这里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是的，这里环境险恶，不会伤害她，可小敏仍然觉得一种没来由的害怕，她在这里找寻着能让她躲起来的地方。

　　她找到了，是一个笼子，她走进去，将笼子门关好，与这环境做了隔离，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在地上。

　　身边传来小孩哭泣的声音，她寻声看去，一个瘦弱的小孩衣着破烂，骨架突出，她小心翼翼问：“你怎么在这里？”

　　小孩止住哭声，抬起头来，小敏惊觉，这是小时候的她。

　　有一个瞬间，她们完成了身份转化，小敏被锁在了小孩的躯壳内，她感受到小孩内心喷涌而来的情绪，是自责，是委屈，是羞愧。

　　南稀充分帮助她去感受这种情绪，去剥离每一种情绪，像自责羞愧这种再加工的情绪，是源于一个基础情绪，是她在吸纳了外在评价体系里对她的评价，告诉她必须如何如何，她没有照做，然后外界将一切后果罪业归咎于她的而产生的情绪。

　　可她不是全能的神啊，她只是一个孩子。

　　当剥离掉外界的杂质，委屈的情感越来越盛，为什么怪我啊？

　　我也在认真地生活啊？

　　那些不能预料的事情，就都是错吗？

　　你是命运之神能预料到所有分支认为此时此刻的决定就是错吗？

　　你凭什么如此评判我？

　　委屈逐渐发展起来，最根本的情绪是愤怒。

　　她愤怒，她将一切事情都归咎于她，压得她喘不过去，她彻底否定了她，让她过去的努力和在生存中做出的抗争好像一场笑话。

　　明明，未来的大把时光掌握在你手里，为什么要一直一直地如此对我啊？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呢？

　　当小孩将情绪彻底表达出来后，小敏被弹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小孩瞬间变回了她现在的样子，两个人如同照镜子一般。

　　小孩说：“我也体会了下你现在的处境，我知道你也很难过，你一直在从我身上去找一些合理性安慰自己，不过你厌弃我，讨厌我，不接受我……”

　　“不！”

　　小敏确实曾经如此，但是她此刻，她无法这么想了，她知道小孩的愤怒和委屈，她知道那些所谓的框架对她的定义并不准确，她知道那也是曾赤诚的自己，是追寻前进的自己。

　　“我愿意接受你，我愿意接受过去发生的那一切，不过我有时候还是会责怪自己，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我责怪自己我天经地义，我不知道这让你觉得如此艰难。”

　　“哈哈，我就是你呀。”

　　“我……知道……是你。”

　　“你放弃我的时候，和我一起停在了这里。”

　　小敏问：“我们怎么可以离开这里？”

　　“你想离开，你随时可以离开。”

　　在小敏动了离开的念头的时候，周围环境剧变，从黑暗变成了风和日丽的景象。

　　“这？这怎么可能？”

　　小敏惊叹，她们一直在那种持续险恶不断挑战她底线的环境里，怎么可以如此容易就离开？

　　南稀作为旁观者补充：“这是你内心的力量，客观物理世界稳定，但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变了，你的心理环境也会重新构建。”

　　小敏身后还有一些黑暗环境的残留，她面前出现一个桥，走过去就是彻底花团锦簇的世界了。

　　那座桥，看起来好像稳固，但是掉下去怎么办？她已经很危险了，掉下去不就完了？

　　过去的小敏支持她：“不怕，我们一起走。”

　　想着要带过去的小敏离开那糟糕的境地，她也多了一份勇气和果敢，上桥和过桥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艰难，她的脚落在绿地的那一个瞬间，体会到了很久未感受到的，纯粹的喜悦。

　　这与好吃的好看的好听的物欲带来的喜悦不同，是纯粹的来自内心深处的喜悦。

　　过去的小敏不在了，她没有慌张，她还感受的到，她是她的一部分了。

　　她选择彻底接纳了她。

　　那么未来的路，让她带着未知和期待，带着共同的愿望往前走吧。

　　小敏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咨询时间接受尾声，她很惊讶：“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怎么才二十分钟。”

　　南稀点头：“时间的感知确实会慢一些。”

　　小敏静坐回味了一会儿：“咨询师，你说如此我的人生就回到了正轨吗？”

　　“说正轨是依然还在去评价，所以，你是去你内心真正想要到达的彼岸了。”

　　“我很想念大学，这些日子，为了逃避高考，担心不得不面对没有办法上大学的恐惧，我其实有时候会否认这个念头。”

　　她补充说：“就像是考试复习不充分怕考不好就说没复习一样，打个预防针……”

　　南稀不置可否。

　　小敏停顿了会儿：“没有你的帮助，我以后要是还逃避怎么办……”

　　南稀说：“你已经找到了让你向前走的动力，这个动力不依赖于任何人任何事而存在，仅对你自己负责。咨询真正起效果已经发生在此时此刻，如果你想看到效果，那需要你回到日常生活中，此刻激发的力量，你的行动和你的意志，陪伴着你。”

　　小敏的妈妈来接她，看到妈妈的那瞬间，小敏似乎有一些回到原形，那种对抗的心思活络起来，但同时，内心的自我也燃烧起一团火苗作为保护。

　　南稀结束了咨询，他这下有空重新听小敏点的音乐，是一首日文歌，翻译成中文名是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