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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星合月 揭开飞行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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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金星合月
在两人到达发出笑声的儿童乐园前,除了卢博和颜子雯,儿童乐园已经多了台婴儿车,外加一位推车的大人。
是的,卢博是王威汉的表姐,大那么两岁。人们通常认为有一个表姐不算坏事,不过王威汉不这么看。年初,在爸爸接受野外地质勘察任务并踏出家门后,就像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表姐被“好心”请来陪他“玩”了——打这时起表姐就不受欢迎了。其实表姐刚过来时他俩不可谓不亲近——当然他同时对爸爸这位懦弱的知己恋恋不舍并且对妈妈感激涕零——不过他很快发觉不对劲了。不对劲的原因很简单:在玩闹当中,表姐喜欢提醒这、告诫那,乃至颐指气使,这不同于以往!是的,她既是来和他玩,也应该是来看管他的,这里面有鬼,他终于回过味了!虽然表姐的到来意味着玩伴多了,不过她是妈妈精心布置的耳目,这毫无疑问!尽管她矢口否认,他还是确信自己命中要害!他一下子不喜欢表姐了,甚至烦她,不过他可不敢招惹她——表姐会抓住他点把柄告状的。他当然不能随意野、随意出小镇一步了,他也不敢对家里随便撒谎,因为表姐的眼睛亮着呢!一想到亲爱的爸爸要出差接近一年,自己要被软禁这么久,王威汉就愁眉不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表姐家不在河畔小镇,她每周只在周末两天来访,否则他一定会被折磨坏的。
你可以猜想得到,王威汉现在很少和表姐凑一块了——他对胡杨重新热情起来,而表姐也跟颜子雯形影不离。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对王威汉的异想天开始终将信将疑,卢博驾到时,胡杨曾被伙伴一度冷落;而卢博在使命曝光后懒得搭理表弟,转而找到同住在小镇的同班同学颜子雯,与之打得火热。
在大人推着婴儿车来到儿童乐园时,卢博、颜子雯已经玩了一阵。由于天气还冷,秋千、跷跷板带给人一阵寒意,两人只好选择了攀爬台。作为外形酷似瞭望塔的游乐设施,攀爬台有着原木制成的漂亮平台,而且平台向四周伸展出木梯、绳索、滑梯、钢质圆柱乃至尼龙网格以供嬉戏者上下。在两个女孩眼里,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被一副薄手套武装起来后,捉迷藏的理想场地莫过于这里了。此刻卢博正双眼蒙住绒布,在攀爬台上爬上爬下。她左右摸索,伸手探够不断躲闪的颜子雯。刚才银铃般的笑声一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手脚并用、闪展腾挪的灵活身影。就在玩兴正酣之际,两人耳畔传来这样的轻柔声音:
“你呀呀什么呢?嗯,爸爸看到了,你的小手在指两个姐姐。再过几年,你也会像她们一样大了;‘树’?爸爸顺你的手好好看看——那是槲栎树,不过它还没长出新叶,没什么好看的。你可以抬起头——看,天顶多蓝,空气多新鲜”
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叔叔蹲在婴儿车前,打着呵欠,对着车里的孩子柔声细语。攀爬台旁有一株满是枯叶的阔叶树,他顺着孩子的小手仰望阔叶树和树后的湛蓝天空,并向嬉戏者报以微笑,好像很为眼前的一幕快乐。儿童乐园本来还算清净,这样两个女孩不难留意到两位不速之客。
“等一下!”冲卢博说完这句话,颜子雯突然从攀爬架一跃而下,小跑到大人跟前。
“叔叔,你说的树名是什么?”她问。
“是问我吗?”对方回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槲栎。”他的微笑没能掩饰住面容的憔悴。
“槲栎?”颜子雯在指向几米开外的阔叶树的同时纠正,“那是槲树——你没看到树下的标牌吗?”
就像她说的那样,阔叶树下立有一块标牌,而标牌上清楚罗列了“槲树”这一名称及其形态、生态、栽培、用途等树种信息——对方说的和标牌上标明的并不一致。在河畔小镇,由于每一种植物都配有一块标牌,因此科普标牌差不多随处可见。
“那是错误的。”对方怕孩子着凉,于是把孩子从婴儿车中抱起,“从叶柄来看就不同:槲树的叶柄是很短的,槲栎却不是。如果你走近就会发现这一点。”
颜子雯一言不发地跑向阔叶树。她抓住垂到她额头的树枝上的一片树叶,端详了一下,然后大惑不解地走回来。她有些不甘心,因为她接着走向身旁同样带有科普标牌的几株灌木并站到背对标牌的一侧,挨个指着问:“这种灌木叫什么?这种又叫什么?”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对方。这时卢博已经摘下蒙眼布,扫兴地走过来,边走边埋怨:“听到花草树木就中邪!人家都快抓到你了。”
“鸾枝、红王子锦带、金钟连翘、紫丁香和红瑞木。”叔叔扫了一眼灌木。尽管他站在了背对标牌的一侧,尽管与槲栎的枯叶相反,上述灌木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他的回答仍旧显得从容不迫。
颜子雯来到科普标牌前,只见标牌上标明的植物名称果然依次是鸾枝、红王子锦带、金钟连翘、紫丁香和红瑞木。
“这些没错吗?”她问。她的眼睛睁大了许多。
“如果上面是这么标明的就没错。”对方肯定地回答。
“那你说这些树的开花顺序:哪个先开,哪个后开?”颜子雯继续发问。
“金钟连翘应该是头一个,它与迎春几乎不相上下——接着是鸾枝、紫丁香和红瑞木。至于红王子锦带,它开花不早,不过花期最久。”对方侃侃而谈。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了,而语速越来越快:“紫丁香花香醉人,而鸾枝的花瓣灿若朝霞,金钟连翘的花分外娇嫩;红王子锦带的花可以红遍枝桠。需要指出的是,红瑞木的美丽不在于花而在于枝条,因为它的枝条红彤彤的,而槲栎的美丽不在于花而在于叶,因为它的枯叶会经冬不落——它的叶柄结实极了。”
“你是通过什么认出的?”
“通过干瘪果实和干枯的树叶——无论是槲栎的片片枯叶还是灌木上的这点残叶——甚至可以通过树干。你看,红王子锦带、金钟连翘、紫丁香上还有几颗没落的蒴果,它们都裂开了;红瑞木的红彤彤枝条异常醒目;鸾枝的树干呈现明显的紫褐色;而即使不到跟前,”对方指向不远处的槲栎,“我们也能隐约看到槲栎枯叶的波状缺刻。”
颜子雯惊奇不已。她的提问告一段落了,不过她并不甘心:“继续。金钟连翘属于植物界什么科?”
“与紫丁香一样,属于木犀科。”对方回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触及灌木科普标牌。
“那红王子锦带呢?”
“忍冬科。”
“是不是所有的木头都会漂浮在水上?”
“不,铁桦木就不会。”
“是不是所有树都怕刀斧砍?”
“也不,芒果树就不那么怕。”
“改问植物以外的问题了:布谷鸟是留鸟吗?”
“不是,是候鸟。”
“一个星期是七天而不是六天或者八天,这是谁发明的?”
“苏美尔人。”
“月亮冬天高还是夏天高?”
“当然是冬天。”叔叔说。他的眼光亮得象个孩子。
问题五花八门,回答有条不紊。颜子雯的进攻连绵不绝,不过对方没有出现闪失。
“该我了!”卢博打断了两人的问答,一本正经地说,“颜子雯难不倒你,不代表我难不倒你。听我出题:什么贼知书达礼?”
“什么贼知书达礼?”叔叔好奇了,“植物题吗?”
卢博未置可否。
“带‘贼’字的植物,我只知道木贼不过要是知书达礼这就不是植物问题了。是偷书贼?”
旁边的颜子雯会心一笑。
这回该卢博洋洋得意了:“错——是乌贼。”
“乌贼?”
“因为乌贼一肚子墨水。”
对方愣了一下,接着笑容绽放。笑容给他的憔悴脸孔带来光彩。
“继续,啄木鸟为什么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它没找到吃的,或者冻坏了?”
“错,它啄木头啄出了脑震荡。”
卢博更加得意了,而对方开怀大笑。这时婴儿车里的孩子也咧开小嘴,眉角笑出了弯。
“继续,叔叔——一你有把钥匙,不过你推不开门,请问为什么?”
“钥匙拿错了。”
“不对。”
“锁坏了。”
“也不对。”
“那为什么?”
“因为门是拉开的。”
卢博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秋千上——她得意极了。
对方先做出不服气的样子,接着嘴角浮现笑容——他浑身洋溢着愉快的情绪。他贴了下孩子的脸颊——孩子正咿咿呀呀呢——然后转向两人:“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你们的问题真棒!”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卢博荡起了秋千。
这时颜子雯不知不自觉凑到了父女俩旁,伸出小拇指触起了孩子的鼻尖。她逗弄孩子的动作和语调实在轻柔,孩子很快手舞足蹈起来。这副场景在卢博眼里是有趣的,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放弃了秋千,上去模仿起伙伴的一招一式。
“咦,小不点长得怪好看的。”卢博判断,“我猜她是女孩。”
“你很有眼力——你叫她什么?小不点?”
“当然是小不点!”卢博点点头,“凡是婴儿车里或者怀里的都是小不点,我们都这么叫——我们小镇有很多小不点!”
旁边的颜子雯也点头确认,于是叔叔接受了。
“听起来真不错!”叔叔笑着看看卢博,“好吧,现在该我出个问题了。”他想了一想,然后发问,“我们知道,一般来说星星不但遥远,还会发光,不过有种星星不但不遥远,不会发光,还是黑色的,这是什么星星?”
卢博搜刮肚肠,把恒星、行星、彗星、黑洞这些所有可能的答案倾囊倒出,不过对方连连摇头。颜子雯轻轻笑着,她意识到这是脑筋急转弯问题了,于是附耳提醒起卢博;后者举起食指叩起了下巴。
就在卢博冥思苦想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终于半路杀出:“动物园里的黑猩猩!”抢答者以其答案之贴切受到了大多数人的青眼相看,而唯一有别于这种青眼的是卢博的白眼:“王威汉,你烦不烦人!就你多嘴!”。
没错,抢答者正是王威汉——这时他和胡杨已经到一会了。其实在卢博卖弄脑筋急转弯的功夫他就想接招了——在他看来表姐的问题只能算小菜一碟,不过出于不喜欢表姐的白眼的缘故,他并没有这么做。这会他以为接别人的招没问题了,可惜表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哈哈,正确!”叔叔转向王威汉,开心地笑起来,“我这是现学现卖。不过另外的问题来了,这可不是脑筋急转弯。”他扫了一眼大家,“哪种常见水果的种子遍布果实外面?”
“草莓。”颜子雯头一个回答。
“哪种常见水果的种子遍布果实里?”
“西瓜!”“橘子!”“梨子!”王威汉、卢博、胡杨挨个抢答。这个问题看来简单极了,不过对方一直没有点头,直到颜子雯一字一顿地说:“石榴!”
“这回要难点了——樱桃属于什么科?”
“应该是蔷薇科;很多果树都属于蔷薇科。”颜子雯回答。
“蔷薇科还有哪些水果呢?”
“苹果,海棠,梨,桃,李还有山楂。”颜子雯踟蹰着回答,其他三人则面面相觑。
“好吧,这回不是植物而是天文常识了,因为你刚才提到了月亮:”对方冲颜子雯点点头,“再过两个小时,等到天黑,西方会出现一颗耀眼的星星,这会是什么星?”
“金星,也叫长庚星。”颜子雯接招。
“正确。不过,有时我们在清晨也会见到一颗亮星,这颗亮星常常出现在东方,这又是什么星?”
“还是金星,这时叫启明星。”颜子雯明确作答。
这回对方不是颔首了,他其实在用惊奇的目光打量颜子雯:“真让人不可思议!你叫燕子?”
这回卢博迫不及待地接话了:“颜子雯。颜色的颜,孩子的子,雨字头的雯。我叫卢博,卢是没有火的炉子,博士的博。她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不过班长可是我。”卢博的举动貌似古道热肠,不过其真正用意是把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而对方投过来的赞许目光恰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其实在所有爱好里,我最拿手的是植物。”颜子雯不好意思地补充。
“你一定认识河畔小镇的所有植物!”对方推测。
“颜子雯是个植物迷,每一块科普标牌她都能倒背如流。”卢博再次接话,“她喜欢看百科知识尤其是植物方面的书,因为她家有个像小图书馆一样的书房。可惜的是,她不擅长脑筋急转弯,因为她不喜欢脑筋急转弯。”最后她又扯上了自己特长。
“原来是这样,很不错!”叔叔笑了笑,“我们小镇至少有七八十种木本和草本植物。认识这么多植物是了不起的,即使只是通过科普标牌。”
“不过现在看,标牌并不完全正确。”颜子雯摇了摇头。
“是的,有少数是错误的。”
“如果我想知道哪些植物被标错了,”颜子雯仰起头,“你会帮助我的,对吗?”
“当然!我非常乐意这么做——”对方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话头被王威汉打断了。
“叔叔,她们都问了问题,就我俩没问,这回该我了。”王威汉插话了。他之所以按捺不住,原因是他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刚才的知识问答说明,这个家伙好像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与其把问题抛给卢博、颜子雯,完全不如抛给他;这是顶呱呱的主意。
对方笑着转过身,等候问题出炉。
“一个人骑在天鹅背上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是魔术?”王威汉小心翼翼地说,“这可是一幅画,而不是脑筋急转弯。”他目不斜视地瞧着对方。
“骑在天鹅背上?图画?不是脑筋急转弯?”对方这回真正纳闷了。
“还有。男人——man——后面加上-u-a-l是什么意思?”胡杨补充。他好不容易才想起并拼出组成“小尾巴”的这三个字母。
对方让胡杨用手比量了一下。他终于搞懂了胡杨的问题,回答说:“——manual——应该是‘手册’。”
“是手册?魔术手册?”王威汉激动起来。他冲伙伴扮了个鬼脸,以此嘲笑对方“男人带着小尾巴”的说法。他为这个答案接近自己的猜测而兴奋;他有点后悔没记住怪书全名了,虽然他根本记不住。
“他开始没说图画是魔术,他说图画是真的,人真能骑上天鹅飞行。”胡杨脱口而出;这是对遭到嘲笑的回应。这句话在王威汉看来实在多余,于是他不满地瞪了胡杨一眼,就像卢博刚刚白了他一眼一样。
“你在搞什么鬼!”卢博向表弟投来狐疑目光,“你闹蜜蜂、小蝌蚪、飞人没闹够,又闹什么魔术、天鹅?!”
“什么?蜜蜂?小蝌蚪?飞人?”叔叔抱紧了孩子。对于孩子来说,天气还是有点凉的。
“他野极了,野得像个疯子!前年,他捉回蝌蚪,害得姨父喝下去一只去年,他偷偷摸出小镇,跟一个养蜜蜂的跑了”卢博慢条斯理地说。她重复了一遍王威汉妈妈——她的姨妈——刚刚翻过的旧黄历。她揭表弟的老底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后者赶在她前面抢答;她讨厌被抢风头。
叔叔惊讶起来:“害得爸爸喝下一只?差点跟养蜜蜂的老人浪迹天涯?爸爸没怎么发火?还有这样的事!那么飞人是怎么回事?”他饶有兴致地端详起王威汉。只见王威汉把食指竖起,贴在嘴边,“嘘”了起来,而卢博并没有打住。
“——后来他就被禁止一个人出去乱跑了。不过前两个月,可能是憋在小镇憋坏了,他做梦梦见自己飞起来。他醒了后说梦境真实极了,非常带劲;他飞得轻飘飘的,想到哪到哪。姨妈批评他一通后,考虑到他需要解闷,需要正确引导,于是承诺送他一架航模。姨妈说他魂不在——”
“魂不守舍?”叔叔接话。
“没错!除了这些,他还把墨汁当过乌发水,让头发变黑,结果姨妈足足洗了十多次才帮他弄干净。别的像掏鸟窝、养蚯蚓、捉□□这样的小事就不用说了,这太平常了。总之他干过的好事没谁不知道!”卢博伶牙俐齿地抖搂了个够;最后一句话她是冲颜子雯、胡杨说的。
叔叔更加惊讶了,他头一次听说墨汁有如此用场。他仔细瞧了瞧王威汉的头发,只见对方的头发黄得好像枯草,丝毫显不出乌黑。他确信自己没有必要颠覆对墨汁的传统认识。
卢博的旧话重提令颜子雯忍俊不禁,而为了对得住朋友,胡杨拼命忍住了笑。
“这件魔术、天鹅的事幸亏我知道了,我要告诉姨妈,我一定要告诉姨妈。”卢博信誓旦旦地总结。
“住嘴!”王威汉终于憋不住火了,他吼起来,“妈妈刚才就知道这件事了,还好一顿尅我,而你不但不可怜我,还跟她合伙对付我,你太过分了!”王威汉之所以发火,原因不外乎是又要被告状——这不可谓不过分。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卢博不置可否地扬起头。
“好了,不要吵了。”叔叔打断两人的斗嘴,无奈地转向王威汉,“你实在是与众不同,我真想帮助你,不过要搞清楚你那幅莫名奇妙的图画是什么,我暂时做不到。天有些凉,我得送宝宝回去了。”他接着转向颜子雯,“你的忙我只好下次帮了,真是抱歉!”他把孩子送回了婴儿车——这时孩子已经有点清鼻涕了。
“叔叔,”颜子雯追问,“你家在哪里?怎么找你?”
对方笑着看了看她,好像为她登门做客的想法感到愉快。
“十六号楼——北面隔两幢就是。我家在一楼最西面,带个花园。如果你们过去的话,会发现花园前有几丛红瑞木。”对方摇动孩子的小手作挥手致意状,“欢迎你们每个人作客。”
他推车走了。
卢博和颜子雯也只好手拉起手回家。大概是受到触动了,走出几步,卢博回头喊道:“干嘛站着不动?回家吃晚饭了。”她希望通过主动示好以显示自己不无姐弟情谊,不过她没有得到回应。
“算了,以后我不揭你底了,不管你多不多嘴!”卢博加了一句。她认为表弟真生自己气了,用这句话再度求和,不过表弟仍没搭腔。
随着她“不识好歹”的气话,她一步不回地拉着伙伴走了。卢博所不知道的是,王威汉充耳不闻不是因为赌气,只是因为脑子在飞速运转。
父女俩走开后,王威汉只犹豫片刻就拉上胡杨,撒腿跑向原地。幸亏儿童乐园距离树林不远,并且叔叔推着婴儿车行动迟缓,否则两位小男士往返再快也不至于在父女俩进门前迎头赶上。
“叔叔,等一等——”王威汉气喘吁吁地将书翻到扉页,然后塞给对方,“——就是这幅图画。”
在路上,王威汉向胡杨交代了自己的主意——把书出示给对方。两人商定的结果是,这既是唯一办法,也没什么不妥。是的,对方不大可能将书据为己有,无论这本书怎样令人“眼红”,因为对方既然可以做到带出孩子散步,他的心肠就算不上坏;当然更妙的是,作为萍水相逢的邻居,对方不可能认识他俩以至两人家长,这样怪书完全不会露馅。两人对这个点子还算满意。
叔叔按响了门铃,一位年轻女士很快出来并且接过了孩子。她进门前看了眼两位小男士,脸庞的笑容一闪即逝。
叔叔看了看扉页,又看了看封面。当看到封面时,他的表情变得饶有兴致;而翻回扉页时,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像不置可否。他哗哗地翻了翻书,扫了扫里面,然后将书合拢上。
“今天真巧!我遇到了你们,你们也遇到了我。”他仿佛不相信,“你们要问这本书是做什么的,甚至是谁的,你们兴许找对人了。”
王威汉赶紧抢回书;他像刚才那样将书抱在怀里。
“是什么?”他问。他忐忑不安,而胡杨也满脸期待。
“书的用途不用猜,封面上写着呢。‘Flight Operation Manual’,这是英文,是‘飞行操作手册’的意思。这本书是飞行操作手册,简单说就是飞行手册。这是教人开飞机的书——”对方言之凿凿,“——准确地讲是开客机。”
谜底揭开了。胡杨“哇”的一声,嘴巴张大了,又慢慢合拢上。事实证明伙伴在树林里的即兴发挥没一个靠谱,不过这本书仍旧不同凡响;与胡杨相反,伙伴只是眨了眨眼。
“只是飞行员看的书?!”王威汉无动于衷地说。
“不错。怎么,你不喜欢飞行员?你不喜欢飞行?你不是梦见自己飞起了吗?”叔叔笑着问道。
“我喜欢飞,不过我喜欢当飞人,自由自在的飞人,而不是飞行员。”王威汉摇晃着脑袋。
“为什么?”对方奇怪起来。
“妈妈敲过我的脑壳,她说没脑子的人才想得出飞人。她建议我不要当飞人,而是当飞行员,还答应送我航模。她说按她说的做才算脚踏实地。”王威汉娓娓而谈,“不过我不喜欢当飞行员,因为飞行员需要工作,需要本分,无聊极了,飞人却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所以你想成为飞人——带着翅膀的飞人,或者干脆成为骑上天鹅的魔术师?”对方摇了摇头。
王威汉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接受航模?”
“因为玩航模只是游戏,不是上班!”
“你为什么不喜欢上班?”
“因为上班让人人忙得要命,没空搭理别人,比如我的妈妈。”
对方哑口无言了。胡杨东瞧一瞧叔叔,右看一看伙伴,他不知道伙伴的奇谈怪论这会是否行的通。
叔叔沉吟了一下,然后缓缓抛出这句话:“不过飞行员兴许没那么无聊!据我所知,飞行员有一些特别之处。”
“什么?”“什么?”王威汉、胡杨相继问道。
“飞行员可以见到流星,满月,极光,还有皑皑雪山。这可不是一般的流星,满月,极光和皑皑雪山——”
“唔?”王威汉满脑子迷惑。除了“满月”听起来耳熟,流星、雪山他只是略知一二。至于“极光”,这已经超出他的所见所闻了。
“因为他常常在天上。其实地上的人们也可以看到这些,不过飞行员看到的与众不同:在飞行员眼里,流星只能越发璀璨,满月只能越发明亮,极光只能越发瑰丽,雪山只能越发巍峨。其实就连飞机乘客也没法跟飞行员比,因为乘客看到的只是飞机舷窗外一个方向,而飞行员却能看到驾驶舱左、前、右三个方向。飞行员其实也是飞人。”
“你是飞行员吗?”王威汉问。
“不。”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认识的一位飞行员说的。”
“飞行员?不过飞人做不到这些吗?”王威汉眯起眼睛。
“做到这些需要飞得很高,高到冰冷冰冷的地步。飞人要是飞那么高的话,可要经受寒冷和喘不上气的折磨;他很可能会变成冰棍,或者别的什么。不过飞行员是在飞机里,有飞机为他撑腰,他可不会经受折磨。还有,别忘了,飞行员可以一边飞行,一边吃东西,而飞人即使身体挺得住,可以飞那么高,他也会又冷又饿,因为他带的食物会变得又冰又硬。”
“这也是飞行员告诉你的?”王威汉吃惊不小。
“不,这是我了解的。这是事实。”对方解释。
“你能讲讲飞行员看到的那些东西吗?”王威汉紧追不舍。
“简单说,极光就像跳舞的彩虹,这可能是太阳风跟地球磁场碰撞的结果;而雪山就像大块冰激淋,冰激淋的融化往往可以汇流成大江大河;”叔叔说,“至于流星,这是彗星的陨石跟大气层摩擦的结果,这就像天空中坠落的烟花;说到满月,简单极了——满月就是圆圆的月亮。”
“圆圆的月亮?跟我猜的差不多。”王威汉自言自语。
“不过别的我可没见过,看来当飞行员没那么坏!”他接着出神了。对方关于冰淇淋的解释让他对雪山浮想联翩。他完全同意冰淇淋融化后会形成河流,因为他顶了解冰淇淋了。
“叔叔,我能不能见见你说的那位飞行员?”他问。
“这回轮到我问了——”对方反说,“你们是怎么得到书的?”
“这是我从果皮箱外找到的。”王威汉回答。
他把“我”字加重,并把书重新抱紧。
胡杨接着补充:“要不是我约他,要不是他跑得比我快,要不是他先经过果皮箱,发现这本书就在果皮箱外的草坪上,运气说不定落到我身上了!后来我又到果皮箱那碰了下运气,但果皮箱满满的,草坪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他一再强调自己在发现新大陆上的重要作用,不过他越说越沮丧。
“我明白了,这是你们在果皮箱外找到的。你们能找到书是因为果皮箱满了,书只好被它的主人丢在草坪上——”叔叔归纳,“——总之书是你们在河畔小镇发现的,是这样吗?”
两人点了点头。
“好吧,我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对方胸有成竹,“我认识的飞行员姓马,大家叫他马飞。扉页上手写的“马”字说明,如果河畔小镇没有别的“马”姓飞行员,这本书就是他的了——不过我不理解书为什么会被他丢掉?”
“这么古怪的名字!马飞?吗啡?听起来耳熟。”胡杨自言自语。这时他想起伙伴对“马”字的解释,于是数落起对方,“你真会胡编乱造。”
“这好像是毒药!”王威汉毫不在意地接过话。
“你又胡说,”胡杨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是毒药,这是毒品!吗啡能让人感觉飞起来;就像酒。”
叔叔睁大了双眼:“不是这样,他不是药品,也不是毒品!他姓马,是飞行员,于是大家叫他马飞。大人们很喜欢把姓和职务合起来,用简称互相称呼,比如称姓赵的处长赵处,姓钱的总裁钱总,姓孙的工程师孙工。”
“是这样,怪不得——”王威汉恍然大悟。
他突然暴笑起来,“哈哈哈”“嘻嘻嘻”“笑死我了”,一连串笑声、惊叫声脱口而出。
“怎么了你?你又犯什么毛病了?”胡杨不满地问。
王威汉弯下腰,头也不抬地说:“那你爸爸姓胡,他是经理,他难道不是胡经吗?狐精,狐狸精,哈哈!”他乐不可支。
这个联想确实好笑,不过拿自己的爸爸开涮可不好笑,于是胡杨的笑声一经出口就戛然而止。他不满起来:“你胡说!那你爸爸是——”他把“王”这个姓和地质学家这个工作摞到一块,却怎么也拼不出反击武器。
叔叔忍住笑:“好了,不要闹了。如果大人碰到‘胡’这个姓和经理这个工作,他们会称呼‘胡经理’,而不是‘胡经’!得体的时候,人们会尽可能简化;不得体的时候,人们会改回老办法。总之大人们会见机行事——大人们聪明极了。”
两人逐渐安静下来,不过王威汉心里琢磨:“胡经理——狐狸精——不是差不多吗?”
“叔叔,你不会帮他要回这本书吧?”胡杨担心起来。
“起码现在不会。这本书既有可能是他丢掉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真正不要的。”对方摇摇头,“至少在我遇到他前书可以保存在你们手里。”
“你什么时候会遇到他?”王威汉问。
“说不准。”
“为什么?”两位小男士异口同声地说。
“因为他只是我的球友——乒乓球友,我只能在运动俱乐部见到他。你们应该知道俱乐部,它近在咫尺”
“我和表姐打过一次羽毛球。”“我游过泳。”王威汉、胡杨纷纷回应。
“是的,很多居民去过,包括我和马飞,虽然他并不常去。我想,他之所以很少露面,原因或许在于他多数时候飞在天上。”叔叔指了指王威汉手中的宝贝,“如果这本飞行手册是他的,那么他今天也许在家。可惜的是我没有他的电话,也不清楚他住哪,否则把这桩悬案弄个水落石出再容易不过了。”他面露遗憾。
“马飞是什么样子?”王威汉好奇地问。他的脑海开始重新定义飞行员的形象。
叔叔微微一笑:“他是与众不同的人。他打场球可以把乒乓球擦十次,原因只是球落到地上会粘灰——他好洁净极了;他心肠不坏,不过他喜欢绷着脸,显得不愉快;还有,他有一只飞行箱,大个的飞行箱。总之他是个怪人。今天,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居然把操纵飞机描绘成了驾驭天鹅,看来他不只怪,还富有浪漫色彩。当然同样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画作居然有人着迷,甚至浮想联翩,这样看来不只他富有想象力和浪漫色彩,看画的人也非同一般。”他似笑非笑地端详起王威汉。
这番话令王威汉怡然自得,却让胡杨泛起了嘀咕。当后者联想起满月、流星、极光、雪山这些自然景观时,尽管他只熟悉前者,不过他并不怀疑所有景观都高高在上,乃至高得让人望而生畏,这样考虑到马飞同样飞翔在九霄云外,他不禁对“驾驭天鹅”既心生向往,又敬而远之。
“我叫陶安,”对方自报家门,“你们怎么称呼?”
王威汉腾出一只手拍拍胡杨肩膀:“这是我的铁杆朋友,胡杨,他是沙漠里的一棵树。”然后手指自己,“我叫王威汉。威风的威,彪形大汉的汉。”
胡杨点点头。
“很好。很高兴认识你们。”陶叔叔顿了一顿,“我要是记得不错的话,今天晚上有‘金星合月’的天象。多亏颜子雯提醒了我,她关于月亮的问题让我想起报纸上的天文公报——我已经好久没留意天文公报了。如果你们想看‘金星合月’的话,不要错过今晚。”
“金星和月?”王威汉和胡杨竖起耳朵。
“是的,金星,以及月亮。金星是颗行星,就像地球,这你们应该清楚,而月亮是颗卫星。金星和月亮本来各行其是,不过不寻常的是,今晚它们会重合到一起。”陶叔叔转向王威汉,“在西方的神话里,金星是爱神维纳斯的化身,而在东方神话里,月亮是嫦娥的住所,因此形象点说,这也是维纳斯和嫦娥的约会。”
王威汉眸子闪动,胡杨则一脸好奇。
“你们可以出门看看,或者干脆隔着家里玻璃窗欣赏。时间是晚上七点多钟,西南方向天空。”陶叔叔嘱咐。
“你呢?”王威汉问。
“我会带上天文望远镜,去滨河公园观星。这个天象几年一遇,不可多得,我要带着家伙,到最适合观测它的地方。”陶叔叔解释。
王威汉很了解滨河公园,因为那就在小镇围墙外,就在河滨,那是他曾经的地盘——他的蝌蚪就是在那捉到并带回家里的。
“我们能去吗?”王威汉脱口而出。
“你们去?!”陶叔叔几乎哑然失笑,“我只是你们的邻居,再说那种地方清清冷冷的。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谈到这吧。”他一手拉开单元门,另一只手挥了挥。
王威汉和胡杨对视了一眼,只好转身离开。
这时陶叔叔突然想起,自己还不清楚两个小男士的联系方式,这样一旦遇到马飞,一旦事实证明飞行手册是人家不慎丢失的,他可没法帮助讨回了。他退回脚步,冲着两位小男士后背喊道:“喂,你们还没告诉我怎么找到你们?”
他声调高昂,不过两人已经跑起来,并且跑远了。
“哈哈!”王威汉回头瞟了瞟,确认自己金蝉脱壳了,于是开心起来。他欢蹦乱跳的同时喜上眉梢:“今天真带劲!我们找到了宝贝,又发现了宝贝的秘密;我们能找到他,他却找不到我们。好事都被我们碰上了!”他接着冲伙伴大言不惭,“这回我可以学开飞机了,我还可以琢磨琢磨流星、极光和雪山——至于什么满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知道,满月就是月亮,就是很容易见到的那个平凡家伙。”
“我也知道月亮,它总在天上晃来晃去——你学会开飞机后要记得教我。”胡杨提醒他。
“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好吧!不过你要等我先把书研究明白!”
“我帮你研究!”胡杨进言献策,“对了,待会你看‘金星和月亮’吗?”胡杨问。
“当然!”王威汉干脆回答。
这时胡杨自言自语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他也蛮怪的?他个子不那么矮,脸色不大好,这跟别的大人没什么不同,不过他可不板着个脸;他没有嘲笑你对图画的猜测,还莫名其妙地告诉我们‘金星和月’;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他没有什么不知道。你觉得这些正常吗?”
王威汉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这时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了,天空湛蓝得越发深邃。作为夕阳西沉和薄暮降临的过渡,建筑阴影笼罩了人行路,笼罩了人行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也笼罩了河畔小镇的角角角落。由于走在阴影而不是阳光里,两位小男士开始感觉出一丝寒意。
在王威汉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说:“好吧,他不是怪人,他只是特别的人。‘金星合月’还是用望远镜看带劲;到了晚上,我们还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