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忆03 还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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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宁出事儿的那一天，我十二岁生日刚过去一个月多点。
钟宁清楚地记得两个儿子的生日，钟晬的生日我们在家过，他会烧一桌子好菜，高高兴兴的给钟晬庆生，出其不意地掏出千奇百怪但一定能讨钟晬喜欢的生日礼物，每年都能想出一个调子跟去年完全不同的生日快乐歌，笑着告诉钟晬“晬晬生日快乐！”哪怕他的晬晬已经渐渐长的比他还高一点点。
我的生日比钟晬晚两个月，那一天只属于我和钟宁，他会请一天假，把钟晬交给隔壁阿姨照顾，我们两个在钟晬面前一个装作去上学一个装作去上班匆匆离开，十分钟后在小区门口碰面，然后钟宁带我去游乐园。
那一天的我完全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以敞开了肚皮吃各种零食，可以像所有普通小孩一样和爸爸一起做过山车，一起在广场喂鸽子，一起去做摩天轮，最后挑一个漂亮的气球蹦蹦跳跳地回家，在家里和钟晬吃生日蛋糕，听他们两个对我说“小珺生日快乐！”
我觉得那一天我就是全世界最快乐最幸福的小孩。
钟宁住院的那一天早上，一切都跟往日一样平常。钟宁叫我和钟晬起床，看着我帮钟晬穿好衣服然后带他进洗漱间洗漱；钟宁转头去做早饭，等我和钟晬洗漱完他也差不多吃完了，帮我整理好校服红领巾和书包后他出门上班，我等钟晬吃完饭就送他去特殊学校接着再去上学。
上课、下课、放学。
按照往常钟晬会在楼下荡秋千等我，钟宁会在家里做饭，等我和钟晬到家饭也正好上桌，我们吃完饭后就洗澡上床睡觉，也许睡前钟宁会给我和钟晬讲一个故事。
但是那天，钟晬没有在楼下等我，等着我的是隔壁阿姨的儿子和他开往医院的车。
钟宁，胃癌，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医生说是积劳成疾。
钟宁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钟宁看起来那么羸弱那么苍老，他似乎不再是我印象中顶天立地的巨人，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
书上说得对，医院是一个让所有人变得脆弱与感性的地方。
胃癌晚期，钟宁没打算治，他在医院待了三天就回家了。
那段时间钟宁天天在家，也给我请了长假陪他。他一点一点的教我一道菜应该怎么炒，煮汤什么时候放盐放多少最合适，在哪里能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蔬菜。
钟宁从没像那时候那样有耐心过，他一遍一遍重复钟晬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生活中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样，遇到那种情况又应该怎样做。
他事无巨细，我愈发慌张。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抱上他的床，我们两个搂在一起，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儿子？”
“爸。”
“乖儿子，乖小珺。”
“爸？”
“你觉得你哥傻不傻。”
“嗯……挺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头顶上方传来爽朗的笑声，我感受着钟宁胸腔的振动，“所有人都告诉爸爸你哥哥治不好了，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傻子。”
我懵懵的。
“但是爸爸不信，爸爸觉得你哥哥只是变得跟别人稍微有点不一样，他依旧是爸爸的儿子，是你的哥哥。爸爸和你都像从前一样爱他，你哥哥也像从前一样爱我们，对不对？”
“嗯！”我用力点点头。钟晬虽然傻，但我喜欢钟晬，钟晬也喜欢我。
钟宁没有说话，而是更用力的搂紧了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是爸爸的儿子，是钟珺的哥哥。他是钟晬，是你的哥哥。”
我更加迷惑：“对啊爸爸，钟晬是你儿子，是我哥哥，怎么了？”
钟宁揉了揉我的头，忽然语气严肃地说：“小珺，答应爸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抛弃你哥哥，不要嫌弃他傻，把他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我已经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地说：“好。”意识越来越朦胧。
隐隐约约，我听到钟宁低哑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小珺，他是你哥哥，你要保护他，你要给他一个家；他迷路了犯傻了，你要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嗯，钟晬是我哥哥，我要保护他，要给他一个家。
钟宁一天天消瘦下去，渐渐的不能再起身，我也慢慢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大人，如何在没有钟宁的帮助下照顾好钟晬。
有一天钟宁睡了就再也没醒，留给我一栋房子和三十万存款。
我看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就埋葬了那么高大挺拔的钟宁，葬礼上有人低声谈论他平平无奇的一生，而黑白照上的他一如既往的笑着，一语不发，静静注视着每个来来去去的人，每离开一个就带走一点关于钟宁活过的痕迹，直到他被尘世彻底遗忘。来参加葬礼的人献过花后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我和钟晬。
钟晬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只是好奇地看着一群陌生人来了又走，却始终没看见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小珺，爸爸呢？”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且不会回来了。”
“哦。”
“你不伤心吗？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你。”
还有我。
是了，钟宁留给我的除了房子和钱，还有一个钟晬。
他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我也同样是他的唯一，从今往后的世间坎坷行路艰难，我们都要互相依偎一起走过。
钟晬的手掌比我大，他把我的手包进他的手。
他还有我。
我还有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忆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