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少年初入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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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阳初上，恰逢倦意渐浓。
若是着眼窗外细雨，倒叹它那不像话的缠绵软意，仿佛卸下了往日的疏远，忽变痴情的琵笆女，苦诉着满膛愁肠，叫人止步慨叹，驻足于梦境之中。
可正当众人沉溺于这绵稠的柔情里时，一阵阵的钟鼓声却在各山峰肆意闯荡开来。各峰值守弟子闻声打一激灵，还来不及穿戴整齐，便惶恐万分的直奔自家钟台去了，压根没注意到，彼时天色尚且昏暗。
一路匆忙，兀自懊悔。自己睡过了时辰也就罢了，可为何卧林峰上那位万年不鸣早钟的，今儿倒像是发了癫一般，敲得没完没了了是吧？这寻思着也没到吃午饭的时辰呀。算了，还是赶紧敲了钟去领罚好了。
霎时，钟声连绵不绝，难得各峰齐鸣更是震耳，莫说那细碎的雨声，就是飞禽走兽惊起的声音，都分毫不露的被它盖过。
不消片刻，周遭便骂声四起……
“他娘的！这才寅时敲什么敲！”
“谁这么不识趣啊？扰着本公子的清梦了！”
“好烦呀，大峰主不是去周游了吗？”
“第一声谁喊的？你不说我还以为卯时了呢。”
“不得不说，大家早起的精神还不错嘛，这隔峰对话，根本不是阻挡我们友好交流障碍呀。唉，今日午时销饷阁三缺一啊，有兴趣的记得准时来哟，没兴趣的捧个人场，权当交个朋友也行，啊！！！”
“冒昧问一下，哪位兄台知道，方才说话的那位公子发生了何事？”
“被他大师兄打了。”
“如此，我便放心了。想来得劳烦这位公子帮我问他一句，可否需要我们倚鸿峰新推出的润颜膏，纯天然草药制品，买两瓶的话友情价出售哟。”
“谢谢，不需要。我就是他大师兄。”
……
……
……
“其实，现在好像只有一峰还在鼓钟了。”
“确实，而且还是以前从不敲晨钟的卧林峰！”
“可十一峰主已经多年没了音讯，这山上就只有一个弟子，那位祖宗该不会又……”
“各峰马上召集所有弟子严加看守宝库！！！”
天边勾勒出一丝光亮，各峰还断断续续的传来各种嘈杂声，可奈何卧林峰上的钟声太过聒耳，从各山峰飘来的杂音，一遇到荡开的钟声，就仿佛被弹了回去一样，瞬间不见踪影。
而此时，各峰钟台上的弟子皆散了，唯有那抹坚毅的身影还在不停的敲着。细看来才发现，这人分明衣衫已有些破烂，黑衣之下是一路蜿蜒流淌的血痕，周身滴落的雨水将它晕染，就又像是在沿路乱生的血莲，绽放于泥泞，华丽却又悲怆。
来人不知敲了多久的钟，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惊起窗外的一片新叶，夹杂着清润的雨珠飘落在床头公子的颈窝，透过暖意寻求一丝安慰。
而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床上的人彻底没了睡意，但他就像并未听到自家钟台上传来的声音，反倒像是想起了什么，移开了捂于眉眼处的手。
透过探入窗枝丫，窥得那一番公子世无双的脸，怎么看皆不染俗尘。便是那双眼，分明生得多情，却如同墨潭一番，黑的澄澈，仿佛有一面镜子，映得出世间万物缤纷，却看不出他内心的思绪情愁，无忧无喜，当真平静的不起一处涟漪。
钟声还在肆意荡漾，那公子慢悠悠的坐起身来，任由颈窝的新叶滑落青丝中，却没有丝毫要去看看的意思。
床上之人的乌发垂到了地上，墨色的瞳里倒映着窗外的青翠朦胧，他伸出手挑拨着破窗而入内的新枝，眉眼中却升不起几丝兴趣。
眼见那人正当无聊，却恍惚听见细雨绵绵中混入的久违嗓音，握着枝丫的手一收，枝丫摇摇晃晃，待到细雨将它安抚下来，屋内哪还有人影存在。
而那公子呢，还未有来的急整理衣襟，便披着一背的乌发向院门奔去，隔着雨雾，墨色的眼里难得掀起骇浪翻涌。
“绮陌峰弟子，君知卷请见！”
“绮陌峰弟子，君知卷请见！”
“绮陌峰弟子，君知卷请见！”
……
随着院门越来越近，空中传来的声音愈加清楚，不知雨中的人听到了哪个词汇，脚下竟是一个仓促，到了庭院门口，却觉手上有些僵硬，后知后觉的是一路相随的冷意。
庭院门开的很慢，开口一点点扩大，卷袭着初晨的微雨，那道身影已是清楚多了，隔却木林和雨雾，似乎与梦境中的他有了些许不同，昔年的少年郎下山时满怀憧憬，眼里流转着的亦是星河灿烂，怎奈岁月荏苒而过，当年的少年郎现在回来了，却不知怎就招惹得一身伤痕累累了呢……
知卷，这已是你第二次归来，而这次，又是为了谁呢？
一曲红尘聚又散，恰似琵琶女的愁情也终有尽时，痴情弹尽，如雨消弭。空留一汪清澈，映衬万千世界。
君知卷不记得，他是怎么在那堆积如山的万人堆里，一个又一个的拉出那群人的遗骨的。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拖着这一堆东西登上卧林峰的。
他不记得他摔了多少次，又从泥潭里重新爬起来多少次？
他不记得在去上一次敲钟时隔了多久？
但是他记得出征时这支队伍共有多少人。
他记得这些年这支队伍陪伴着他共渡了多少难关。
他记得，他们说过待平定战事后，各自对生活的期盼。
他记得向帆说过，阿茹的父母一直嫌弃他家世代白丁，只要他参战立了功，得了个官位，回去立马就可应下他俩的婚事。向帆说他是九岁认识阿茹的，至今已是十年，他说：将军莫怪我谎报年纪，阿茹等不得了，她是小门庶女，若我今年无法立功娶她，那她父亲就要将她嫁予他人了。
他记得宋骁的父亲已是花甲之年，盼得两个儿子，大儿已故于淮斛一战，二子今年刚及冠，便去报名参军了，问了许多人，直至确定了队伍的旗号，才报名安了心，家中诸事皆靠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小妹打理。
他记得那年姑姑为了留住这支残军，就再也没有从凤仪殿出来了。
他记得淮斛战胜那次，常旌忍着重伤入阵，拖了整整五天，直到他亲手把兵符交给了自己，才放心合眼。
他还记得，那群曾追随过阿耶的将士们，也说过永远信任追随他，而那时他说，要同去同归……
他一遍又一遍的敲着这峰顶的古钟，似乎想让它传得远一点，给远方的游魂引领回家的路。
可是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戍边的战士们身上，甚至都盖着的不是故土，又怎知那荒土嶙石可会试图去捂暖那冰冷的躯体！又怎知那的呼啸的寒风可会耐心指引那异乡人的残魂呢！！！
如是种种，不可不思，每每思及，竟是剜心剥骨之痛！
君知卷许久不曾回过师门了，或是说不愿再提及往事。而卧林峰，却像一个屏障将他与往事隔开，那儿的人他似乎还从未见过，不管是否是他人性子冷，现下他有求于人，却又不得不搬出陈年的旧情了。直至模糊中那道院门似被慢慢拉开，君知卷这才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还是有机会的。
晨露轻踩绿枝，君知卷方踏出一步，却觉有千钧之重，可是他不知视野模糊中的人何时会将门关上，即便是他自己一瞬间幻影，他也不甘就此错过。
钟亭远处，慕缜聊站在门前，看着那个急切的向他一步步靠近的身影，分明脚步是仓促的，但是知卷望向他的眼神可谓是陌生了。
想来也是，这大概是知卷“第一次看见”他，倒是自己早已将他的模样勾勒了千千万万遍。他也不是从未幻想过：他们见面时该是何番模样，却从未想过是现在这样。
慕缜聊亦不是不清楚自己现下的模样，比起以往
当真……荒唐至极，
当真……遗憾至极。
那头君知卷倒是毫无心思注意其他，只是拖着那一堆东西向院门快步奔去。
启程之时正值燕关的寒冬，回来之时已是初春，这一路上厮杀所留的伤，久不结痂，刺骨的冷仿佛伴着绵绵细雨渗入君知卷的血肉，如此一来，周身上下仿佛又被凌迟了一般。
得幸他着的是黑衣，身上的血痕算是遮住了，可是手上拖着用帐篷做的布袋。粗绳系手上，稍一用力，手掌本将结痂的疤口，就又不知何时裂开了。
疤口散发着血的锈味，和着习习冷风绕在二人之间，慕缜聊这才缓过神来，底眸一瞥，那双手上的绳子，分明早已被染红了。
“家师不在，不知郎君这是来寻谁？”
君知卷只一抬头，却不料陷入那墨起涟漪的双眼，许是很久没有说话了，此时发出的声音竟有些沙哑，隐隐有股子腥味儿。
“不知对面可是慕公子？”顿了一顿君知卷又抬眸添加道：“慕缜聊？”君知卷不确定，眼前的人与传闻中的样子太过不同，至少传闻里头的他多以狂妄之态示人，与眼前这位清风拂袖的君子相差太多。
只是君知卷看着对面的人，虽生就一副谪仙模子，但怎么看，那眉眼中都是万般风情，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你，启唇之间，却像是带笑了一番。
慕缜聊闻声，一只手就无聊似的把玩着半干的袖口，另一只手却紧藏袖中，看向他只淡淡回了一声，“嗯，正是。”
慕缜聊又忍不住偷瞥身旁的人，仿佛就是他回答的那瞬，他又看见了君知卷瞳中一如当年的光。可是下一瞬，他却听见好久都不曾归家的游人说“慕公子，我此前来不求其他，只求摄魂之画术，如若不违高门之规，可否抵过早年家师所承的阙洱之约，授我此法，仅此一用，绝不食言。”君知卷将手朝发冠上取出某物，确保无虞后，放下手中的袋子，将它双手奉上高过眉眼，又继续说道：“此为信物——照忧。”
君知卷觉手上一空，抬眼看去，只见那恰如珠宝一样泛着光彩的玉石乖巧的包裹在慕缜聊的掌中，偶然露出的一角还隐隐有墨影流动。
却听庭院外雨声泠泠，看着屋檐下君知卷恳切的双眸，再次流光，道：“请慕公子放心，此法借用后，便是随我入奈何，也得将它消的干净！”
慕缜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了，想要上前一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忘了穿鞋，院子门前很久没有打扫，每走一步都是石砾扎脚的尖锐，可是他还是愿意的，即便是这样去靠近那个人。
他走向那个倔强的郎儿，看见他忙伸手去翻袋子里的东西，不由失笑“既是如此，家师所允之约，那这又有何难？不过还是请知卷郎君莫要慌了些，此事之后再议，庭外湿冷，不如进屋取暖。”
君知卷闻得鼻尖袭来丹桂馥馥，抬眼再看那双墨瞳，不知为何却失了方才恍神的情愫。
君知卷实在太累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想再多费时间，并未分心去理刚才慕缜聊的话，拿着整理的军名册便将它传给了慕缜聊，解释道：“此册从军卷上三万余人，标记的需一万三千八十一张，所有旧物都对得上人。”抬头看向慕缜聊眸中近乎乞求。
至于剩下那些他用命护下的人，他希望他们永远都不需要那张画。
慕缜聊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流着的血游向君知卷脚下，两个人的血像雨一样，不一会儿就渗入泥沙里了，没什么特别。可他觉得总归是不一样的，停在这里的毕竟是“他们”。
晨曦绽开，峰中又有了白鹤翩翩的身影，在那之前先入他眼眸的，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他握住君知卷翻越名册的手，只在君知卷抬头的一瞬就松开。
“知卷，此事我应了，不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