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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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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洗手间。
因为白天日头很大,开着灯反而显得室内昏暗。暖橘的灯光照在外间洗手台的镜子上,光线被墙侧玻璃窗外透进的日光搅得有些浑浊。
景峋伸手去接感应水龙头的水,和这不够灵敏的“人工智障”较了会儿劲,男厕里忽然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
男人五官遮得严严实实,走得很快,带起风后一滴水珠顺着他的手滑落,正巧滴在景峋的小臂上,有点凉。
景峋皱起眉,还没来得及批判一下这位冒失的蒙面大侠的行为,就听到男厕里发出一阵惊呼——
“死人了!”
之后的发展便是众人看到的那一幕。
初审结果出来,嫌疑人名叫赵晓贵,和受害者是甥舅关系,杀人动机是金钱纠纷。
赵晓贵自以为谋划得很严谨——实际上他的计划也没有那般充满漏洞。
将死者约到茶餐厅吃饭,在对方去没有监控探头的厕所时尾随过去,趁其没有防备用事先准备好的冰锥刺入死者身体。
完成这一切后他想着将尸体反锁在厕所隔间,等到被发现时作为凶器的冰锥早就融化得无影无踪了,这时候的他也已经逃远。
只是他心态不够稳定,还没来得及闩门,外头就有了动静。情急之下他只好将门草草掩住,趁来人进隔间的空档快速离开。
因为这仓促的收尾,尸体从隔间的马桶上滑落,顺带着将未闩实的门也推开了。
当然最倒霉的还是他遇到了景峋。
这位热心市民有点洁癖还小心眼,普通的擦肩而过就算对方COSPLAY成异形,以景峋目空一切的态度大半也不会去关注。
可赵晓贵手上沾的水珠滴到了他胳膊上,毫无疑问是要被他记一笔的。
加上此人一通胡话,愣是把赵晓贵的心态说崩了,倒使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的人先露出了马脚。
嫌犯认罪,等待处理。
周时雨是偶然遇到案发,因为这天轮到她休假,后续并不需要亲自跟进。
她在审讯室旁听了一会儿才出来,路过询问室时隔着玻璃看到景峋。
他十分配合,全然是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模样,半点不拘束地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戳着。
侧脸的轮廓英挺,山根偏左的位置有一颗淡淡的小黑痣。
这是从刚才突然的重逢到现在周时雨第一次安静地打量他,他的模样面貌大体还一如往昔,整个人有种张扬恣意的少年气,分明褪去了青涩,五官也深邃沉稳了很多,却依然那般清冽得引人瞩目。
周时雨沉默地站在走廊上,景峋似有所感,侧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目光一顿,立马转身走开,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刚才面前的是单向玻璃,里面的人是看不到外头的。
淡定。
她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过就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正常对待就好了,有什么可心虚的呢?
做完一整套心理建设,她步伐轻松起来,一边笑眯眯地和经过的同事们打着招呼,一边往停车场走去。
眼下的情况似乎比忽然遇到景峋还要糟糕一些。
周时雨的车被前后夹击:也得亏他们本事大停得进去,各余了半臂的距离,把她那辆二手小别克压成了肉夹馍里的那块可怜兮兮的肉饼。
换个人来或许还能抢救一下,但周时雨对自己的车技很有逼数,自认就算拿出考科目二时的注意力,也没办法靠自己把车成功挪出来。
她一时犯了难,围着一字排开的三辆车反复观察了一遍,没认出那两块馍是谁家的,只好放弃这辆交通工具,准备坐地铁回去。
将要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
景峋两手插在裤兜里,半身前倾,打量了一下这个困局,笑得有些幸灾乐祸:“你的车?”
周时雨没回答,他又靠近了几步,带着揶揄十分欠揍地又补充了一句:“你开不出来吧?”
周时雨这人是没什么好胜心的,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也就当是句玩笑,跟着自嘲两句算了。
但是景峋这人打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和他熟悉的人才不会计较他的小刻薄。
她觉得他们俩如今算不上熟悉了,她自然也没有必要容忍他的小脾性,思考着是不是应该生一生气,省得他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景峋却在这时伸出手,“给我吧。”
“什么?”
“车钥匙,我帮你开出来。”他扬起眉,“还是说你自己可以?”
话到这个份上,周时雨就算想要弃车转而坐地铁,面子也铁定得丢了。
她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既然他主动帮忙,自己也没必要矫情着非拒绝不可,总归得便宜的还是她。
景峋得了钥匙,熟练地坐进驾驶座,几乎没有停顿,握着方向盘不知道怎么转的,一下子就把车轻松拯救了出来。
他打开车门,周时雨冲他笑笑,“麻烦你了。”
景峋有些意外于她的态度,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接受了她疏离的谢意,笑意也散了不少:“不麻烦,”他语调放得很缓,莫名有点讽刺的意味,“再说了,从小到大,你麻烦我的事还少吗?”
周时雨错开他的目光,心头涌起一阵烦躁,有种百口莫辩的委屈。
沉默了半晌,她又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和他擦身而过坐进车里,“砰”地关上了车门。
开出市局大门,透过后视镜她看到景峋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正对着自己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比平常那副轻佻多情的样子看来平添了一丝委屈,使得他眼下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
周时雨踩在油门上的脚鬼使神差地放了下来,纠结了片刻复又倒了回去,放下车窗:“你去哪,我送你。”
景峋果真就绽开笑容,好像刚才他们之间并没有擦出些不愉快的火花,乐颠颠地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来:“回家回家。”
他的不用详细描述彼此也都能知道的家,指的是柳溪巷,他们两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景峋其实不是江陵人,他老家在京北,搬来江陵的时候才三岁大。而周时雨是土生土长的江陵本地人,从出生就住在柳溪巷。
景峋父亲是军人,在他半个月大的时候因公殉职,母亲顾令仪也是个刑警,平时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对唯一的儿子关照也少,就拜托周时雨的父母帮着照看。
邻里邻居的,加上周时雨的母亲一向喜欢小孩,他俩顺理成章被安排在一块,每天一起玩儿,从幼儿园开始又一起上下学。
景峋比周时雨大几个月,沾了这点光周时雨不得已要叫他一声哥哥。
她很小的时候并不懂得这些称谓的意思,大人怎么教她就怎么听,自觉叫哥哥和她叫巷子里的猫猫狗狗是一个含义。
有人陪她玩,她还是很开心的。
上了幼儿园之后,周时雨的胆小和内向就暴露出了一角,主要表现在不敢和别的小朋友主动说话,不好意思参加集体活动等等,就连上课的时候老师叫她起来一起唱歌她也怯怯地张不开口。
每每周五散学,别的小朋友脑门上总能顶一朵大红花回家,她只有颗小红星——那是幼儿园老师为了不打击上课不积极的孩子而发的“安慰奖”,含金量比不上大红花,含水量倒挺足。
景峋虽然和她不在一个班,但他从小就是个天然戏精,觉得自己应当秉持大哥风范,所以每天放学都会到她班门口等她。
当然,他的主要目的还是顺便亮出那颗贴着大红花的脑门明里暗里炫耀一番。
后来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他们又没能分到一个班。
开始的几年还是和在幼儿园的时候一样,景峋每天到了放学时间就跑到周时雨班门口等。
但过了四年级,周时雨就不太愿意跟着他一起回家了。
景峋第一次被她拒绝时还满脸不敢置信,拽着她的马尾在她耳边嗡嗡个不停:“周时雨你知不知道每天和我一起回家别人都羡慕死你了!”
而周时雨就是因为这点才不想和他那么亲密。
十一二岁的小孩对男女之情已经有点朦胧的认识了,每天在家准时准点看台湾偶像剧,掐着嗓子学女主角说话;平时课间也会聚在一起讨论班里哪个男孩子像单均昊,哪个又像仲天琪。
景峋打小就闹挺,属于上房揭瓦的皮性子,但模样生得乖巧英俊,意外地挺招人喜欢。
他就是得了晚期中二病的道明寺。
他的过分引人注目使得周时雨很多次被身边的同学问及她和景峋的关系,景峋觉得这是很给她长面子的事情,她却只觉得羞恼,一时间看景峋各种不顺眼。
在此之后,她就再也没和景峋一起上下学,偶尔在巷子头碰上了才会一起回家,为此还被街坊邻居调笑过好几回。
路边的街景在车窗中倒回,景峋胳膊搁在窗沿上,手心拖着下巴,颇有些感慨:“这里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我记得那儿有个馄饨摊子来着,你小时候很喜欢吃他们家馄饨,每次还都倒很多醋,老板都怕被你吃亏本。”
“怎么可能亏本,那醋里头掺这么多水。”周时雨下意识接了话,又飞快调整了这种无意间发出的熟稔口吻,淡声道:“馄饨摊八年前就没了,现在街边不让摆摊。”
“这样啊。”景峋有些黯然,像是真切地在怀念童年的味道,并没有继续出声。
周时雨其实也有段时间没回来,对路线记不太清楚,开得很慢的同时还要注意看指示牌,拐过一个大弯转进小道,这才有点豁然开朗。
她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望着窗外兴致勃勃的景峋,忍不住问道:“你是最近刚回国吗?”
他的脸颊被手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闻声换了个坐姿,朝正前方端坐好,只留下个无瑕的左侧脸。
“嗯。原本前两年就打算回来了,但是碰上了疫情,耽搁了行程。”
周时雨打着方向盘转出岔口,若无其事地问道:“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了,工作已经有了安排,未来都会留在江陵。”
未来啊。
周时雨眉心倏然松了许多,心中既是庆幸,又是迷茫。
车子开过一排熟悉的小楼房,在前面的水泥地上停下。
景峋下车后抬眼看了看阔别多年的老家,意外地问道:“你们家也搬走了?”
他们两家紧邻在一块儿,屋龄几十年,当时建房的时候还不流行做高围墙隔断,几户人家共用一个院子,日常关系便很亲近。
景峋搬走的时候房子没有转卖,放到现在经历了风吹雨打已经变得破旧不堪,让他疑惑的是周时雨家同样门庭冷落,大门上的蜘蛛网缠了厚厚的一圈。
周时雨耸耸肩:“我妈常年住在寺里,我又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市区租房住,平时都不会回来。”
景峋垂眸看她:“那你爸呢?”
周时雨抿着唇瓣,目光还停留在眼前的房子上,许久才应声:“他们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景峋有些不解,他记得周时雨父母感情挺不错的。他没感受过父爱,打小跟着周时雨回家蹭饭,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地跟着叫几声周爸,算是给自己缺失的亲情找了份寄托。
周时雨慢慢道:“高三吧?其实是我上了大学之后他们才通知的我,但他们并不知道高三的时候我有一次用我妈手机,翻到了他们谈这件事的聊天记录。”
她故作轻松,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好像在叙述什么不重要的琐事,居然还能带着宽容到堪称温柔的笑:“小的时候看电视,总会想如果我的爸妈像主角的爸妈一样离婚了,我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连该说的台词我都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了。后来听到父母争吵,还会自以为理性地在心里劝慰自己:关系既然不和睦,离婚或许是很好的选择,我一定会支持。”
她说着说着眼眸就垂了下去,景峋看不到她的眼神,只能从言语中捕捉她刻意隐藏的情绪中流露出的些微异样。
“可真到了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却特别慌乱,连着好几天都在不安与焦虑中度过。那会儿我才发现,十几岁时候自诩的理智在现实面前薄弱得根本站不住脚,我没那么强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安慰我,还是可以陪我一起难过?”周时雨撞进他漆黑的眼眸中,笑意里染上了几分嘲弄,“那会儿你早就搬走了。”
景峋哑口无言。
许久,周时雨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就不等你了。”
“好。”他应声,又张了张嘴,周时雨耐心地等他说话,景峋却摆摆手,“没事,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时雨点头,转身走向车子。
景峋停在原地没动,不知道是近乡情怯无所适从,还是在等着什么。
在心里默数了三下,他如愿听到周时雨又叫住他,不禁弯唇,顺手掏出手机转过身要说话。
周时雨同样摇摇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个二维码。
景峋点开微信,刚要准备加上她的好友,就听她说:“你刚回国,先下载我们这个国家反诈中心APP,再扫下这个二维码关注一下公众号哈。”
景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