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春船载绮罗

91、突厥平（2）

　　赵铎本想在雪狼关多留几日，突闻皇后病重的消息，再顾不得此间琐事。
　　临走前，任命闻皎全权处置与突厥何谈的具体事宜。
　　随后大军启程还朝。
　　关口镇的街上挤满了送别的百姓，夹道欢送。
　　闻皎站在酒肆楼上，目送着大军远去。
　　走了半日，最后一位将士终于踏出城门，往长安方向去了。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身着白虎皮裘的突厥人提起长袍，绕过楼梯中间的拐角，拾级而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突厥壮汉。
　　“大军刚走，怎么突厥人就来了……”
　　“该不会想趁陛下走后再杀过来……”
　　“嘘——小声些！人来了！”邻座的人声音颤抖，与同伴恨不得缩到地上去。“昨日昧了他们一只羊，该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虎皮拂过其中一人肩头，那二人刷地跪趴在地，“错了错了，我们不该昧了羊——不要杀我们！错了啊，我们错了——”
　　那二人吓得屁滚尿流，好一会儿后才发现那突厥人去了窗前。
　　根本不是冲他们二人而来。
　　“阿姐。”
　　闻皎看着好不容易坐回位置的二人，笑道：“你这阵仗，吓到他们了。”
　　她行至二人身边，摊开手掌，“昧的那只羊的钱，给我。”
　　那二人眼神一对，其中一人梗着脖子道：“什什什么钱！”
　　“不给？”
　　闻皎笑着，余光示意乌托。
　　后者“歘”地出刀。
　　“给给给给！小的们错了……”
　　“再有下次，罚金十两。”银子入手，闻皎随手抛给乌托，对着契力道：“走吧，这里不宜谈事。”

　　“这女人真不简单，但给咱们突厥人出气，唔……还挺公正。”乌托放肆地用突厥语向自家可汗进谗言。“若是温柔些就好了……”
　　走道楼梯上的闻皎突然顿住脚步，回身看了过来。
　　“乌托，我听得懂。”
　　居然是略显生涩的突厥话！
　　乌托惊得下巴险些落地，“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突厥话？”
　　契力笑着瞥了他一眼，“阿姐一向这么聪明。往后，管住你的嘴。”
　　“造孽啊，女人这么聪明，都没男人什么事儿了。”
　　乌托没忍住嘟囔着，擦了擦银子，塞入翻领袍服中。也算此行的小收获吧！

　　“你怎么到关口镇来了?”
　　“本有一事想同陛下商议，没想到他竟离开了。”
　　“什么事?”
　　“突厥常年逐水草而居，一遇天灾，便无抵抗之力，只得侵扰各处，若能增加互市，多开些关口……”
　　大梁与突厥的边境是连绵不绝的长城，这巨大的工事横亘在草原与汉地之间近千年。每次突厥遇上雪灾，都要跨越长城劫掠。
　　战争能治的不过表面。
　　想要永久的和平，还得解决关键。
　　赵铎虽让她全权处理此地事宜，可这决定却不是轻易能做的。多开关口，意味着多许多危险，若日后突厥反悔，她必首当其冲作为罪人被问斩。
　　“阿姐……”
　　契力欲言又止。
　　于私，他不希望闻皎参与此事。
　　他能保证自己在位时，突厥不会挑起战事，却不能保证自己在可汗之位上坐多久。
　　“互市是好事，我会将此事禀明陛下。”
　　契力如同从前那样跟在她身后，“还是一事，半月后是我继任可汗的庆典，阿姐能否参加？”
　　“如此庆典，大梁会派人参加。身为你阿姐，我也会来。”

　　夜幕落下，草原上点起了篝火，突厥各部的人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共同庆贺新可汗的继位。
　　空气中飘着酒香和牛羊肉的香气。
　　阿里雅与新认识的部落男子跳的火热。
　　突厥风俗淳朴，男女看得对眼，便寻一处僻静地亲密，往往在一场篝火会后便有喜事。
　　听着欢声笑语与悠扬的乐声，闻皎举起饮酒。
　　“咳咳——”辛辣的酒涌入喉头，落入胃中，像往腹部砸了一拳头。
　　“突厥的酒很烈，阿姐你少饮些。”
　　“好酒！”
　　契力一笑，酒爵与她的相碰。转身，看着空中的银河将酒一饮而尽。
　　“可汗。”年轻的公主长靴轻点地面，向他伸出手掌。“可否与我跳一支舞？”
　　她的身后围着一群女子，正翘首看着他。
　　他摇头，“我有些醉了。”
　　轻云公主瞥了眼闻皎，讪讪抽回手，“好吧。”
　　契力觑着她的神色，解释道：“她们是我阿兄的女人。”
　　轻云走入同伴之中，围着她的女人发出一阵唏嘘声，笑闹着远去了。
　　“往后，她们会是我的女人，像继承牛羊一样。”
　　那些窃窃私语的女人里，有几个老的能做他的母亲。
　　“这是规矩。总要……有人给她们养老。”
　　在草原，女人和牛羊一样都是财产。可她们到底与牛羊不同，为了老去的女人不冻死在雪地里，突厥诞生了这条规矩。继承父兄地位与财富的人，要照顾他们的女人。
　　“原来你们在这儿。”
　　乌托欢脱地跑过来，一把拉起契力，“可汗，大家会儿都想瞧你跳舞！”
　　“不，你们跳——”
　　“闻大人也来吧——”乌托一手拉住一个，兴奋地冲篝火旁的人大喊。“我找到他们了！”
　　他把闻皎推到火堆边，热浪扑在她脸上。
　　乌托放声歌唱，牵起契力的手挽住她的。
　　“太阳啊，草原啊，伟大的可汗！他英勇无双，他高大威武……高贵的可汗！将牛羊献予你，将儿女献予你——请你带领我们寻到水草丰茂的福地，寻到大雪覆盖的神山……”
　　闻皎辨别着歌词，肢体僵硬地随众人甩动。
　　乌托大喊，“转！”
　　头顶传来旋转的力量，契力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转了一圈。
　　“对——就是这样！”
　　脚下凹凸不平，她堪堪站稳，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可汗可汗！弯弓可射月，立马能安疆。可汗可汗！若我是女子，将为你生儿育女——”
　　“阿姐……”
　　“契力！”裹着帽子的女子飞奔而来，目露焦急，“快来——你兄长他……”

　　“兄长——”
　　契力飞扑至金床边，“我在，我在……”
　　已经昏迷两日的克狄抬起手掌，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汉人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从我们出生开始到死亡，没有谁能陪我们一生……阿弟，莫要伤怀。”
　　可敦抱着儿女们默默守在边上，克狄朝她抬起手。
　　她温柔地推了推怀中的儿女，“去吧，跟你们父汗道别。”
　　“父汗——”
　　“父汗——”
　　三个孩子先后哭出声，克狄却冲他们笑着。
　　“父汗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父汗的阿父已经去世了……父汗的叔叔欺我们兄弟几个年幼，咳咳，为此，父汗与伊必斗了半辈子。咳咳——自我死后，突厥不再有兄终弟及的规矩，往后不许与你们阿叔的孩子争汗位。”
　　“呜呜呜——父汗，孩儿记住了……”
　　两个男孩儿抽噎着答应他的话。
　　克狄胸口大石落下，最后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我死后，将我的骨灰埋在狼头峰上，叫我看着……看着突厥。”
　　女孩儿脸颊的触觉骤然消失，那只手垂了下去……

　　克狄在妻儿的陪伴下离世。
　　作为大梁使者，闻皎不得不再在突厥待上三日，代皇帝送上哀词。
　　突厥所有部落的首领齐聚于此，绕着可汗金账，用突厥的方式祈祷，哀送。
　　契力绕着金帐唱哀词，每走一圈，便用刀划破面颊一次，血泪俱流。
　　七圈下来，他的脸已模糊一片。
　　回到帐前，最后看了眼克狄的金帐，他对着帐门行了一礼。
　　“点火——”
　　帐子旁围着的干草被点燃，在风的帮助下很快燃起熊熊大火，帐子里躺着的人与他所穿的衣服、用过的器具一同被焚烧为灰烬。
　　英雄落幕。
　　何其可叹，何其悲凉。

　　克狄所有的骨灰被收入漆黑坛子中。
　　闻皎陪着契力爬上了狼头峰。
　　他们到的时候，可敦和三个孩子已守在了那儿。
　　大雪终年覆盖着山峰，自狼头峰往下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不难想象，夏天的景色会有多美。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初生的红日照亮了天际，有死去，才有新生。
　　契力将坛子放入坑中，和几个孩子用手盖上土，最后，盖上纯白的雪。
　　“伟大的狼王，请你佑他轮回，赐他新生，赐他康健，赐他牛羊……阿史那·契力咄必，三拜三谢。”
　　狼嚎声自远方山头响起，好似在回应他的祈求。
　　契力面上浮现激动之色，“兄长，你听到了吗？狼王原谅你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狼嚎。
　　“兄长，狼王原谅你了——”
　　契力泪流满面。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突厥的罪人。怕死后被狼王打入地狱，不得轮回……”
　　突厥有突厥的气节，若非万不得已，怎肯向敌人低头。
　　闻皎看着同样哭泣的孩子们，忽然理解了克狄的良苦用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唯有这个选择，才能保全他的家人。
　　为此，甘受不得超生之刑。

　　——突厥篇完——

作者有话说

　　注：引自《敕勒川》的名句我就不标注出来了，怕影响阅读体验。但晋江有规定15字以上引用要说明，特此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