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春船载绮罗

87、李简背叛 灯油即将烧

　　灯油即将烧尽，赵铎揉了揉眼，放下手中的兵书。
　　帐子里极静，唯有闻皎清浅的呼吸声。
　　她朝着帐子侧卧，半张脸窝在狐狸皮裘里，身形只有他一半大。
　　他是极不愿让她断后的。
　　不提那些藏于心底的情感，仅仅是他作为大丈夫的骄傲也不允许一个弱女子挡在他身前。
　　可渊儿孱弱，至多不过守成之主，皇后病体未愈，又有孕在身，他更舍不得他们……

　　赵铎扯过皮裘，平躺下来。
　　头一次，他与皇后以外的女子什么都不坐躺在一个被窝里，却生不起旖旎的心思。
　　帐顶映着他二人的影子，听着雪落下的声音，赵铎缓缓阖上眼。
　　雪落声极小，像是玉碎裂的音。
　　赵铎侧身往里靠了靠，耳朵贴着枕，雪声里似乎夹着别的声音。
　　有人偷偷摸摸地经过帐子，随后是鸟儿振动双翅的声音……
　　他掀开毡帘追出去，雪地上空无一人，却留下了一串脚印远去的脚印！

　　两柱香后，营地火光大盛，有三人被压着跪倒在皇帝面前。
　　赵铎冷眼扫过地上的三人，“还有吗？”
　　“回陛下，还有一人……”皇帝浑身泛着要杀人的劲，张虎迟疑了下：“李大人不在帐子内！”
　　赵铎目眦尽裂，几欲杀人。
　　“他人在何处？”
　　“属下已经派人去寻了，但是……”头顶目光如刀，张虎硬着头皮道：“李大人不在营地里。”
　　赵铎面沉如水，青筋暴起的拳头狠狠砸在一顶帐子上。那用于固定的木头”哐“地倒下，边角碎成了几瓣。
　　千算万算，没想到李简成了突厥的细作！
　　后方骚动起来，两个百夫长压着五花大绑的人分开人群，直将他压至赵铎跟前。
　　李简拒不肯下跪，挣扎了翻，连头带身被按进了雪地里。
　　赵铎拎起他的脑袋，“说——你的信上写了什么？”
　　被缚着的人讥讽地看着他，“我若不说呢。”

　　闻皎是被惨叫声惊醒的，天还未亮，主帐的毡帘卷起一角，露出帐子大盛的火光，人影幢幢。
　　定是发生了什么！
　　北风裹着盐粒拍在脸上，顾不得寒冷，她掀开皮裘，便冲出帐子。
　　李简浑身是血地趴在雪地上，笑得凄惶，
　　“呵呵呵，良禽择木而栖！你们利用我，想让我死！我偏不！伊必可汗雄才大略，才是能一统天下之主！”
　　赵铎抬手，寒光闪过，噗嗤——
　　长剑洞穿了李简的身体！
　　他干咳了两声，狞笑着看着赵铎，挣扎道：“而你赵家人，凉薄冷血，不过——咳，枭雄而已……”
　　闻皎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被惊醒的心跳。
　　他似有所觉，忽然回头望过来。
　　刺拉——
　　长剑被拔出来，被红光映着的脸上染着血，赵铎发丝微乱，眼底是来不及收起的狠厉。
　　“所有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张虎带着各千夫长领命而去，士兵们忙着回营收拾帐子和武器，人流游走在他们之间。
　　赵铎眼中红血丝密布，慢慢地聚起焦。
　　“他向突厥人传信，我们暴露了。”
　　她的心一坠，呼进肺里的冷气成了刀子，刮着五脏六腑。

　　他的背叛不光意味着暴露，还意味着伊必与克狄已经联手……
　　才熄了火光，未等他们退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
　　铁蹄踏碎积雪，断山而来……已经来不及了。

　　赵铎团龙紫金盔甲在身，盯着远方一言不发。
　　天尽头红日喷薄而出，照亮了地平线，黑压压的突厥军队正奔袭而来。
　　地平线的黑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涌动在一起，仿佛会移动的黑山。
　　他们还有一炷香的时间。①
　　“那里！那里也有！”
　　方才的千夫长指着另一边的山上，“好多人！”
　　赵铎咬着牙，捏紧的拳头发出咔咔声，“莫要惊慌！不过奸猾鼠辈——朕做前锋，撕开他们的包围圈！”
　　他跨上马，缰绳拽紧，欲带亲兵去打头阵。
　　闻皎追了几步，“陛下，我来断后！”
　　此番情形下，只有先撕开包围圈冲出去，方能退走。可也要人在侧翼保护，截断敌人来路，并给大军断后。
　　赵铎扫了她一眼，仍不肯下决定。
　　“陛下！”闻皎神色焦急，催促他道：“请陛下准臣断后！”
　　昨日他们所议之事，这么快就成真了。
　　克狄与伊必联手，而他们一路行军，早就十分疲惫，此时绝不是决战的好时机。
　　壮士断腕求生，他们已无别的选择。
　　赵铎咬紧了后槽牙，“朕……不会叫妇孺挡在身前！”
　　“臣虽妇孺，但能指挥三军若定！请陛下早做决断——”
　　黑压压的突厥铁骑从两面飞驰而来，多耽误片刻便多一分危险，其余千夫长纷纷随闻皎下跪请命，“请陛下早作决断——”
　　天下之事，应当是男儿保家卫国，女子相夫教子，他却让闻皎一介女流挡在自己身前。
　　何况这女子，还是他心仪之人。
　　“张虎！你带人先走。”
　　“陛下不走，臣也不走！”
　　“这是圣旨——”赵铎怒不可遏地咆哮，一把抓住闻皎，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他声音颤抖，竭力压着音量，“突厥残暴，你一介女子……”
　　她有没有想过她落到匈奴人手里，会是什么光景?！
　　下颌颤抖，红色的眼有了湿意。
　　“军卒葬沙场，宰相死社稷。若无法逃出，臣会自绝于此！”
　　赵铎眼眶通红，抓着它衣领的手止不住颤抖，“朕不希望你自绝，倘或有一丝生的可能……活下来。”
　　闻皎鼻头微红，轻声说：“好。”
　　“活下来，朕许你一个心愿。”
　　跨下汗血宝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赵铎红缨枪指着长空，“将士们，随朕杀一条血路出来！”

　　无数马匹从她身侧经过，闻皎身前剩下五个千夫长，和他们所辖的五千铁骑。
　　山坡上突厥人似密密麻麻的飞虫，跳跃着，蛄蛹着。
　　比人先到的，是突厥的号角，似恶鬼呜咽。
　　恐惧从泛上来，蔓延到胸口。
　　她深吸了口气，将不安的情绪压下。
　　死神就在那里，但没什么好怕的。
　　闻皎缓缓拔出长剑，“将士们，突厥不平，圣朝永无宁日！但要平突厥，必有留血牺牲！死，有轻于鸿毛者，有重于泰山者，我们为国捐躯，陛下会记得我们！大梁百姓会记得我们——今日之战，不求生还！我们要做的是用鲜血拖住突厥人！”
　　“所有人，听我号令！为陛下防守侧翼，阻断突厥进攻！”
　　剑尖划破苍穹，闻皎的声音响彻原野。
　　“国不可一日无君，却可无我！闻皎与大家共存亡——”
　　喊杀冲天，龙纛渐渐远去。
　　闻皎提着长剑刺向分袭而来的突厥人。

　　边战边退间天光已经大亮。
　　她身边的兵卒越来越少，刺目的雪原上淌着鲜红的血，所有人都疯狂地拼杀着。
　　虎口碎裂，手臂酸的抬不起来，每挥出一剑都需极大的毅力。
　　余光瞥到身后的冷光，闻皎回身挥出一剑。
　　“铛——”
　　长剑与大刀相撞，虎口猛地一震，手中长剑几乎要脱手而去。
　　又一刀！
　　寒光袭来，金属狠狠相碰的嗡鸣在耳边炸开。
　　巨大的力量将她从马背上推下。
　　闻皎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挥剑翻身挡住下一刀。
　　刀光如影随形，她不停地翻滚，每次都是堪堪躲过。
　　终于被她瞅准时机，踹了那人一腿，为自己获得了短暂爬起来的一瞬。
　　来人头顶编着小辫，扛一把大刀，与她对视的功夫，头一歪，狞笑着做出刀尖舔血的动作。
　　闻皎撑着长剑站起，双腿已经开始打颤，可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畏惧。
　　那人低声说了句突厥话，往前踏出一步，她立马警惕地改为双手握剑。
　　乌托说的是：“别挣扎，我不杀你。”
　　可他忘了眼前的人并不懂突厥语。
　　面前之人迟迟不肯投降，乌托的耐心耗的差不多了，若不是叶护一定要他保住此人性命，早就一刀结果了她！
　　他开始在闻皎身上制造不致命的伤势。
　　身上铠甲连接处被人砍断，鲜血滴答在雪地上，闻皎渐渐意识到对方是要活捉她。
　　硬撑着举起剑，她连退两步，这一次没有格挡，而是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人眼里露出慌乱，踩着雪叽里咕噜地说话。
　　她想过死。
　　可事到眼前，抹脖子的动作却迟迟下不了手。
　　她在会这世道一直苟活着，就是怕死……
　　恐惧不受遏制的犯上来，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
　　落在突厥人手里，绝不会有好结果。
　　闻皎深吸了口气，紧闭双眼——
　　那突厥人飞奔过来，语气欲发焦躁，竟是伸手握住了剑锋，生生将她自尽的动作打断！
　　“妈的！老子说了不杀你！”
　　乌托恶狠狠地骂了句，一个手刀将眼前的人打晕。

作者有话说

　　果然晚上最适合写文，每天给自己洗脑，我要完结！
注：一炷香的时间是按照马的时速和能平原上看到地平线的距离推算的，突厥人是从阴山山麓过来的，所以实际距离会比平原上的距离远，估计下也就是十分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