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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潮涌(1) “昭义今日 ...

  •   “昭义今日是为告诉列祖列宗,皎儿如今已位居大理寺正,乃是五品之官。”闻昭义对着牌位喜气洋洋的说话:“实是光耀门楣。”
      旁支的族亲纷纷附和:“大公子打小便出息,莫说我闻家未出过这样的人物,便是武阳也没有这样的人物!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闻家!”
      “列祖列宗庇佑闻家——”
      闻昭义跪拜完,侧身让开位置:“请大少爷敬香。”
      闻皎将香头凑近蜡烛,待烟缓缓升起后撩开长袍跪到蒲团上,冲着满是牌位的堂上叩拜。
      烟气在祠堂上方晕开,隐入天井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曾跪在祠堂里一遍遍诵读孔孟经书,也曾在这里被家中族老训斥。
      可最多的时候,她都在想那个世界的亲人。
      廿年生死两茫茫。
      她只能借着虚假的牌位流露许多悲伤,这是父权至上的时代,是愚昧传统的时代,更是会吃人的时代。
      三叩首。

      祭祖之后,闻皎独自一人去了闻家的坟地。
      一左一右两座坟墓,刻着她这个身体父母的名字。
      虽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不是她的父母,她还是忍不住将他们当作亲人。
      她想起柳氏慈爱的目光,想起她在床头为自己纳鞋底的针线,想起屋檐下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坟前有新土,想必是这两日才被除去的杂草。
      “娘,孩儿回来了。”
      她翻开食盒,将冷盘放在墓碑前。
      火折子一吹,点燃了黄纸。
      “孩儿如今供职于大梁,日日……如履薄冰,这辈子恐怕不能再以女儿身示人。”
      “不过这样也好,若哪日东窗事发,也无人被我牵连。”
      “孑然一身,倒是好事。”
      她扯出笑,看着黄纸慢慢化为灰烬。
      火光熄灭,闻皎也收拾好情绪转身离开。

      从祖坟走回家中,天色渐渐暗下来,不远处,写着“闻”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泛着暖黄的荧光,蓦地让人心头一软。
      “大少爷回来了。”
      小厮赶忙迎他进门,“今儿风大,大少爷怎么不多穿些?”
      “出门太急忘了带。”
      她裹紧衣衫往自己的小院走,却在半道碰见了抹颀长的影子。他站在廊下,和叔父正面对着说话。
      许是余光瞥见了她的身影,裴照遥遥冲她望过来。
      那一点斜阳晕在他脸上,暖融融的。风停止的瞬间,时间也仿佛停滞。
      “将军,叔父。”
      “你来的正好,我正和闻叔父聊起你。”
      裴照离开斜阳来到她面前,那股暖意瞬间消散。
      “聊我?”
      裴照颔首,温和的看着她:“先前同你提过的县令小妾似是你未婚妻柳姑娘,后来我去信打探,那女子的确是郓城柳家人。”
      闻皎怔愣之后,恍然露出惊喜之色。
      “那她……”
      裴照面有难色,“她被辗转送给了我一个偏将,又先后为县令和偏将生下了孩子,你……”裴照略一迟疑,“可还要见她?”
      闻昭义连连叹气,“柳家姑娘甚是可怜,只是她已为人妇人母,大少爷莫要——”
      “她在哪里?”
      “丹州。”
      丹州离京城不过百里路,见上一面倒也不难。
      “我想见她。”
      “好,我这就修书,等我们到京城,你便能见到她了。”
      “如此,多谢将军。”
      闻皎拱手向他行礼,裴照露出一个笑,坦然受了他的礼。
      “将军还未在家中游览过,大少爷不如陪将军走走?”
      “好。”
      闻皎应下这事,闻昭义舒了口气,一副撂下担子的模样。
      裴照毕竟是行伍之人,虽卸下甲胄,身上的肃杀之气也够普通人恐惧了。
      闻皎不禁失笑,她往一旁的小径指路:“将军,这里请。”
      “闻大人笑什么?”
      “我叔父鲜少战战兢兢的。”
      “我有这么可怕?”
      闻皎回身仔细瞧他并未觉得恐惧,“他未曾见过将军这样的人。”
      裴照的外表和许多久居行伍之人比已算得上是极温和了,甚至有“儒将”之风。
      “我有问题想问大人。”
      “将军请说。”
      “待寻回你的表妹后,闻大人作何处置?”
      “……她若想离开我便助她离开,若不想,那就当亲戚往来。总之,是我亏欠她的。”
      裴照踏上台阶,在楼阁之上俯瞰闻家的宅院,和京中相比,武阳的亭台楼阁尽是乡野之气,不远处金黄的麦田倒是有几分秋意,让这小院看起来没那么寒碜。
      怎么说闻皎也是过去的大魏第一谋士,不成想她家还是如此简陋。
      他想,闻皎一定是个不在乎身外之物的人。
      那她在乎什么呢?
      “……她若想离开我便助她离开,若不想,那就当亲戚往来。总之,是我亏欠她的。”
      “你真的爱那位柳姑娘?”
      闻皎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那光映在裴照的眼睛里,生出无限向往之意。
      “我也不知,也许是执念。这世间阴阳相隔的数不胜数,她还在,就够了。”
      裴照怅惘的说,“也是,她还在就够了。”
      秋风萧瑟,他摸到袖口翻出的针脚,已松动了许多。
      死去的人再不能回来,所有的念想也终究留不住。

      皇命在身,短暂修整三日后大军便得开拔。
      走的时候,家乡父老都来送她。
      她的族人高高站在城墙上,目送着她离开。
      闻皎知道,不论她愿不愿意,在这个时代,她的命运都与这些人牢牢栓在了一起。
      来时觉得度日如年,还朝却似飞矢。
      只添了件冬衣,京城便到了。
      迎接他们的是盛大的队伍。
      太子打马立在城门前,遥遥冲他们抱拳。
      “嗬”一声后,太子骑马飞奔而至。
      金紫冠冕,顶上的金凤尾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行人纷纷下马叩拜:“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众卿平身。”太子双手托住裴照的肩,将他扶起来,“裴将军一路辛苦,父皇已在宫中为你设好洗尘宴,特着孤迎你入城。”
      “陛下与殿下厚爱,臣不胜荣幸。”
      慰问完裴照,赵钺将目光挪向了后侧的闻皎,喜气洋洋地道:“闻卿瞧着瘦了些,可是舟车劳顿?”
      “微臣多谢太子挂怀,来时偶感风寒,如今好些了。”
      赵钺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夸奖洪鲂,“洪将军更壮实了。”
      “殿下好眼力哈哈!”洪鲂捶了几下胸口展示自己的蛮力哈哈大笑起来.
      太子捶了拳他的肌肉,“改日,孤与将军切磋一番。”
      “好!太子殿下,我等你!”
      洪鲂正笑的得意,裴照眼刀飞来,他立时噤了声。
      裴照抱拳,“匹夫不识礼数,殿下见谅。”
      “诶,洪将军性情中人,倒叫孤想起在行伍的岁月。太子重新跨上马,望着城门幽幽的道:“京城的富贵醉人。”

      皇帝在城门外为众将士设宴,只有裴照、闻皎和洪鲂三人被准许进入宫城。
      “父皇,人已带到。”
      皇帝靠在龙椅上,含笑点头,“三位爱卿,一路辛苦。”
      裴照不骄不躁的行礼,“为陛下办事,是臣等的荣幸。”
      “裴卿行军,最是稳妥,朕很放心。算上上回的功劳,朕加封你为镇东郡公,镇军大将军。”
      正二品的爵位,从二品的军衔,武官之中,裴照是赵铎之下的第一人。
      皇帝此举,也是在分晋王的权。
      “闻卿,你劝降有功,朕晋你为俞平县男,中书舍人。”
      朝堂内都沉寂了一会儿。
      闻皎跪地磕头,“臣谢陛下。”
      从五品的大理寺正不稀奇,只比它高一阶的中书舍人却是无数文官梦寐以求的位子。
      中书舍人乃是中书省的属官,专替皇帝草拟旨意,有时也替皇帝出谋划策,是天子近臣,真正的宰相苗裔。
      可以说,成为中书舍人,离宰相的位置就不远了。
      皇帝又宣布了些封赏,赐予士兵良田,又免了他们的赋税。朝堂之上,一番新年气派。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另一侧,意气风发的晋王握着酒杯,正斟着酒。
      闻皎默默环顾了一圈殿内,太子与晋王下首分别是楚王、年迈的陈国公曹爽与邵国公卢挺之。略往后些是临淄侯赵广昌,他对坐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裴照的。剩下两个空位,一个在她上峰崔行俭的下方,还有一个则在末尾。
      洪鲂几步走到末尾,一屁股墩坐了下来。
      “今日,诸位爱卿大胜还朝,朕第一杯酒,敬我大梁健儿!”
      群臣纷纷举杯:“敬我大梁健儿——”
      皇帝满饮了一杯酒,”第二杯酒,敬晋王,敬裴卿,敬闻卿。"
      “敬晋王,敬裴将军,敬闻大人——”
      崔行俭转过脸来,手中酒杯一送。
      闻皎与他轻碰,“谢大人。”
      崔行俭淡笑,“恭喜你入中书为官。”
      “第三杯酒,敬我大梁群贤——”
      三杯清酒入肚,还未坐定,太子便起身敬酒,“儿臣敬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圣体康泰,祝我大梁国运永昌。”
      “好!”
      晋王也起身,“儿臣敬父皇和皇兄。”
      “好!”
      “孤亦敬晋王与楚王。”
      晋王与楚王齐道:“谢皇兄。”
      赵铎举着杯子,笑看着斜对面的楚王,“四弟可要满饮此杯,压压惊。”
      楚王脸色如同打翻了的酱油,却没回嘴,闷声饮了一杯。
      皇帝摇头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皇帝的维护给了楚王底气,他轻哼了声,“二哥长于行伍,怕眼中早没我这兄弟了!"
      “四弟!”
      太子怒目盯着他,“今日大喜,这些伤人的话莫要再说。”
      “太子所言极是。臣弟给皇兄和四弟赔不是了。”晋王仰着脸,倒了大半杯酒入口,“先干为敬,皇兄不会怪罪吧?“
      太子笑眯眯地望着他,“哪里。”
      好好一顿洗尘宴,却搞成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皇帝心中有气,更不满跋扈的晋王。
      他这个儿子,军队里待久了,只有打打杀杀,眼里心里哪里来的兄弟和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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