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春船载绮罗

19、良田案（1） 九皇子受了

　　九皇子受了惊吓，连日来总是断断续续地发着热症，萧贵妃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人都消瘦了。
　　“陛下。”萧贵妃柔声对着皇帝行礼，“您来了。”
　　皇帝摆手示意她起身。
　　“九郎如何了？”
　　“热症已经退了。”
　　皇帝紧绷的弦松开，抚摸着赵巽的小手，一遍又一遍打量着床榻上的人儿。
　　“幸得苍天庇佑，否则……”萧贵妃掩面哭泣着，皇帝听得心烦意乱，训斥她道：“九郎不是好好的！”
　　“可太医说……”
　　皇帝探出手去摸赵巽受伤的左手，他似是有所知觉，勉力抬起手指。
　　小小的手指落在他掌心。
　　皇帝轻抚了会儿，叹出声说：“做个闲散王爷，未尝不好。”
　　萧贵妃还要再说，内侍通禀外头万婕妤求见。
　　她不悦地蹙起眉，“怎么平日不来，皇上来了她就来了。”
　　万婕妤是近来皇帝的新宠，与她住的又近，听到皇帝来了，活像是闻着肉味的狼！
　　“陛下——”不待内侍通传，万婕妤已哭着走入殿内，“求陛下为妾身做主。”
　　皇帝也觉着她逾矩了，扫了眼蹙眉的萧贵妃，沉声说：“什么事？”
　　“陛下前些日子赐给臣妾哥哥的地被晋王殿下赏赐给了他的人，还将臣妾哥哥暴打了一顿，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万婕妤哭的梨花带雨，素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珠，真真叫人怜爱。
　　皇帝看着膝行至眼前的小脸，替她拭去眼角的珍珠，“此话当真？”
　　“若有欺君，叫臣妾天打五雷轰！陛下，晋王殿下是先皇后所出，嫔妾不敢以母妃自居，宫宴之上也谨小慎微，对晋王万般尊敬……不想陛下赐给臣妾哥哥的良田被夺走，臣妾，臣妾——实在是无颜。”
　　万婕妤趴在他的膝头，她素来不爱戴珠宝，乌黑的发髻上只有简单的一支珠钗。
　　如此谨小慎微又可心的人，她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茶盏被皇帝掼在地上，他拍着扶手大怒：“岂有此理！”
　　若说赵铎射伤九郎还能归于无意，这违抗他的圣命，将良田赐给自己下属的事，就是在实打实的挑战他这个父皇的权威了！
　　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纷纷劝他息怒，可皇帝半句也听不进去，当下吩咐人宣晋王入宫。
　　“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嚣张！”

　　日头正盛，官袍厚重，她已经捂出了一身汗。
　　皇帝传她对弈，却迟迟不见传唤，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见她等的辛苦，守在廊下的小内侍对她道：
　　“闻大人久等，不如至偏殿稍候。”
　　偏殿无人，只有简单陈设的桌椅和茶水，小内侍倒了杯茶水给她。
　　竟是她爱喝的顾渚紫笋。
　　闻皎浅啜了口，不由得打量起这个小内侍，那人弱冠年华，容长脸面，生的端正。
　　“多谢公公，陛下今日是有什么事吗？”
　　小内侍拂尘一甩，敲了眼外头才低声告诉她：“后宫中出了事，陛下心情不好，大人只管多静候会儿。”
　　“敢问公公名讳？”
　　“平安。”
　　说罢，他冲她微微一笑。
　　往常见他都是在皇帝亲信内侍总管的身后打下手，总是规规矩矩的低着头，不成想也是有心计的。
　　“公公在陛下身边当值多久了？”
　　“三年。奴婢还曾为见哪位大人如闻大人这般得圣心。”
　　平安拿起她的杯子又添了些，解释道：“故而也多对大人留心了几分。”
　　“闻皎不胜荣幸。”
　　主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闻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平安瞧她好奇，低声跟她解释：“陛下赐给万婕妤的良田叫晋王殿下转赐给了自己的人，这会儿正发火呢。”
　　“哦，原是如此。”
　　“婕妤娘娘近来很受陛下宠爱。”
　　平安细声细气的嗓音传进她耳里，似是漫不经心。
　　与他的平静相反，主殿中皇帝的训斥声穿透墙壁和窗棂，他骂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在整座宫殿里回荡。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朕还没死你就敢违抗圣令！对你母妃的家人无礼——若是哪天朕死了，她们还能有容身之地？！”
　　她听到晋王辩解，苍白的说着什么“儿臣冤枉”。
　　伴随着瓷器碎裂之声，皇帝的声音直击而来。
　　“朕绝不会将皇位给你！”
　　……
　　热烫的茶水洒在了虎口上。
　　闻皎慌忙去擦，平安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模样，取出帕子替她擦干了外袍上的茶水，温声道：“许是快结束了。”

　　皇帝与晋王的争吵如他预判的那样。
　　赵铎很快一脸阴郁的从主殿走出来。
　　闻皎站在偏殿的门口。
　　赵铎看到了他，目光一滞，扭头便离开了。
　　内侍前来通传：“闻大人，陛下有请。”
　　闻皎收回目光，整理好思绪，躬身跟他踏入主殿。
　　“吾皇万岁——”
　　皇帝还在喘气，他刚刚撒完气，地上都是碎裂的瓷器和杂乱的茶水。
　　闻皎跪了许久，皇帝终于缓和了心情，“朕本是召你来对弈的，今日失了情志，不过正好有一事。”
　　“微臣但闻其详。”
　　“朕赐了万国舅良田十顷，这良田却被晋王转赐给了手下人，还叫手下人打伤了万国舅。你去查探一番，一则是否属实，二则，如何定罪先呈个法子给朕。”
　　闻皎低头应是。
　　“你信阿诚只是因前朝旧事想杀他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若是按照常理，她自然是不信的。
　　只是不知道皇帝想要的是哪一个回答。
　　他或许只是想要安慰，要她告诉他，太子并没有那么狠辣，会出这样阴毒的计策。
　　“微臣不敢妄言。”
　　“那你觉得，朕待晋王是否太过苛刻？”
　　哪有那么巧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晋王跋扈的罪证。
　　巧合多了，便是蓄意了。
　　可他每每忽视这些巧合，只一味责罚晋王。那便是有心打压晋王了。
　　“人君难为，人父难为，君父更难为。微臣虽不太清楚其中关节，亦深感陛下为人君父的不易。”
　　皇帝轻声“嗯”了声，也知道这样的问题是为难她了。
　　是与不是，都是让她战队，自己也平添疑心，倒不如再观察段时日。

　　案子只要沾上了达官显贵就难办，何况是牵扯到了晋王和万国舅。
　　叫她去审战功赫赫的亲王，即便是皇权特许，闻皎自认还没身份和资格，只得先从文书记载入手：
　　八月十日，晋王将长安城郊十顷良田赐给了部将孙熊。
　　八月十二日，皇帝又将那块地赐给了万国舅。
　　在此之后，皇帝、晋王一道去了西山围猎，期间无人提起过城郊十顷良田的归属。
　　八月十六日，万国舅带着仆役去了城郊的良田，撞上了正在那里搭建篱笆的孙熊。
　　不知何时得了消息的万婕妤向皇帝哭诉了此事，惹得他勃然大怒。
　　时间线十分清晰，晋王将良田赐给孙熊的时候，城郊的十顷良田还没有归属。
　　按前朝制度，晋王作为亲王并没有这样的权力。但大梁草创，晋王又是功不可没，皇帝登基的第一日册封他为晋王、兵马大元帅，给予了他远超亲王规制的权力。
　　又因连年战乱，即便是京畿重地，郊野田地也多成了无主之地，这些土地常被皇帝、太子和晋王拿来赏人。
　　事实上在这此事发生之前，问题已早有端倪。
　　去年十二月初三，太子将长安城西良田三百亩赐给了府里的掌书记吴彰。
　　此事并未上报朝廷，户部并不知情，登记良田的册子也就没有改动。
　　十二月十一，晋王赐给部将五百亩土地，上报朝廷之后，官府将太子赐给吴彰的部分田“转赐”给了晋王部将。后来太子府里补办了手续，户部另寻了良田给晋王部下，此事便也告一段落。
　　闻皎翻看着文书，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户部办事的小官给她添了茶水：“大人，记载在册的就是这些了。两位殿下自有开府，府中又人手俱全，赐田都是走的他们府中的手续，等到下官们得知时，已然是这局面了。十顷良田太大，实在是不能给孙将军再找块地儿出来。”
　　说到底，二位殿下都没将他们放在眼中，一拍脑门决定了要赏赐给人，在自己的府里便把手续文书都办妥了。
　　过了几日送来，户部哪敢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