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白暨豚

41、穷庐 “朕之后是

　　穷庐，是一个远离了宫殿群落的荒僻小院。却是宫中的禁地，守卫森严。服侍的太监全选的是不识字的哑巴。
　　江雪第一次被挟持到这里时根本没顾得上打量，又来到这里才细细看过。才两进的小院，房屋并不多。门头上像是康熙本人的字迹，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穷庐”二字，一点都不张扬。
　　还没靠近院门，把门的侍卫已经严肃了面容。静静的施礼，后退。院子里更是几乎两步一岗，时时有像卫城那样的黑衣人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
　　在桌边坐下，小太监端上茶来。江雪静静的看着背对自己的皇帝的背影，心中一片同情的柔软。虽然这也是势在必行，并没有她选择的余地，但从昨天开始的过程中，看到皇帝的痛苦、近乎失控的暴怒，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一直觉得，康熙是一个沉稳的像一座山一般的存在，常常是莫测高深的，像是什么都包容胸中，也能毫不在意的，从容化解。
　　经过那天的反应才知道，他虽然是个国君，但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和父亲。他能接受公主们读书锻炼，甚至打破常规的允许她们一起出外行猎游玩，除了认同江雪的自强自立的理论之外，还是有父爱的天性在里面。
　　甚至不排除些功利心。因为，显而易见的，自古以来的公主们，尤其是和亲的那些，连三十岁都活不到的不在少数。即便是为了稳定政局的目的，早夭的女儿既使人伤心又不能达到目的。因此，他默默赞同了江雪的做法，还支持性的走得更远了半步。
　　但是，他又像一个普通的封建家长那样，把希望和重任都寄托在儿子们身上。尤其是一个帝王，那重任并不仅仅是家族的兴旺昌盛，而是整整一个国家，几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江雪描绘的手足相残虽然只是史书上的简短介绍，而他，才更加的明白其中的祸患百端，流毒无尽。更加清楚这样的内乱对国家的命脉造成的影响，并非三五十年能挽回的。
　　江雪告知的事实他完全不愿相信，但在内心里，他却早就相信了这个残酷事实的真实性。没有人能编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自江雪到来，那些一点一滴的细节，那个结构完整的画面，其实早就预示着这个真相。他也一直都在怀疑有这么一个巨大的秘密藏在她的心中。只是，这秘密的沉重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
　　江雪的不能理解也不奇怪。她的想法是，这是个事实。而我知道并告知了结果。我来到这里，你就可以做一些改变。孩子们大都没有长大，野心还未成熟。尤其是这样一个君主独裁和集权严重的体制下，即便争斗已经开始，皇帝完全可以像一个有力的成人那样，只要把争斗的孩子们分开，甚至远远的隔离起来，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江雪不能理解皇帝那几近失控的暴怒。其实，有很大部分是因为自尊受到的致命打击。试想，一个八岁登基，经历无数风暴，文治武功卓绝的帝王，一直孜孜勤政，自视甚高。
　　强烈的自我认同感就是他的坚持所在！
　　一个自认为英明国君的骄傲，作为满清氏族领头人的骄傲。现在，被江雪短短的几句话打破殆尽。还不知节制的告诉了他，两百年后，清朝将被各个现在还远不及大清的国家侵略、侮辱。最后导致灭亡。这是比儿子们自相残杀还要令他痛不欲生的。老实说，他没有当时就崩溃，破罐破摔的变成一个杀人如狂的无道昏君，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女人的敬畏和热恋，她承担了他大部分的怒气，所以，当她昏倒在他怀中，才惊醒了他。
　　事实上，有多少一统天下的英明君主们在之后的治理过程中频开杀戒。一方面是不得不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驱使他们夺得天下的内心力量并不能因为已经拥有的东西而全然满足。
　　例如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说，“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娶）之，生始皇。”
　　作为一个人质的儿子，既不能通过认同父亲而树立自信，也不能因母亲的爱而获得自信。最强的自卑情结导致了他毫无自我认同。在统一六国之后，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和恐惧使他成了一个暴君，轻于杀戮。
　　康熙皇帝也是一样，从小就没有了父母的疼爱和陪伴。幸运的是，当时的孝庄皇太后选中了他作为继承人，稍稍的弥补了这一缺陷。他的自我认同是艰辛的皇帝生涯里一点一滴的自我建立起来的。最终，在她的无私心的爱情中得到了最大的安全和满足，并臻于完满。
　　江雪不知道，她轻而易举的打破了皇帝内心深处的自我认同和自信心。他最值得骄傲的教育方法和政治方向。
　　尤其是子女的教育。康熙的教育方法中，皇子们学习内容涉及文武古今，注重实践因人施教、言传身教 、做出榜样。他们一个个多才多艺，出了多个政治家(皇四子胤禛，太子胤礽，皇三子胤祉，皇十三子胤祥等)、书法家(胤禛，胤礽，胤祉，皇七子胤祐，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祯等)、艺术家(皇二十一子胤禧等)、音乐家(皇三子胤祉，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等)、军事统帅(皇十四子胤祯等)，这些当然值得一个父亲自豪和骄傲。
　　偏偏由于种种不可抗力，这方面反不如明朝，造成骨肉相残，怎不叫他痛心。
　　还有可怕的宿命的感觉！
　　身为现代人，又出生在一个无神论的国家，也没有什么坚定的宗教信仰。江雪是怎样也想象不到皇帝对说出真相的她那一瞬间的震惊与恐惧。她来的时候，确实被好几个人看到“从天而降”，之后虽然排除了她的奸细身份，皇帝又严令宫中人等不许乱说，但这无法解释的事还是在当时造成了影响。甚至是对皇帝本人。
　　过了艰难的一夜，不知他想过些什么。江雪只能静静的望着他，心中暗下决心，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只要她能做到。
　　皇帝转过身来，乌黑的眸子深不可测，带着幽幽的光芒。
　　“给朕详细说说吧，你所知道的一切。”
　　江雪低下头，稍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问我问题吧，我愿尽力回答。”
　　“你，怪我吗？”
　　她很意外，随即明白过来：“不，我想象的后果还要更严重。”
　　“为何？”
　　“我以为，皇权是不可侵犯的。最起码也是妖言惑众吧。不杀了我也会囚禁起来吧，我猜测。”
　　‘对你不同’。皇帝没有说出口。男性的自尊心阻止了他。既然她的爱不如他炙热，他便耐心等候。转而问：“朕之后是哪个皇子即位？”
　　“皇四子胤禛。”
　　“他？”皇帝疑惑，“还是讲讲他们闹家务是哪年吧。”
　　“具体的时间我记不清了。”江雪谨慎的说，“而且，我所知道的大都不是正史。都是从小说戏曲中看来的。只记得，从康熙四十七年开始，皇太子两次被废。一直到最后愈演愈烈的挣储风波。连民间的传言都说皇四子继位不正，最后兄弟阋墙。这段历史还被后世称为满清十大谜案之一。”
　　皇帝的眉头紧皱，思考了一会，便开始一叠声的盘问。不管是正史野史，话本曲文，只要是江雪知道的，都要她事无巨细的讲出来。江雪无奈，可是，看着他紧握的双拳，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急促的呼吸，就知道皇帝渐渐的克制不住自己。
　　如此重大的事件，偏偏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像往常处理重大政务那样找来倚重的臣子商议，只有江雪这个完全的外路人，又对政治一窍不通。她是不能想象那些日日相处的孩子们最后会自相残杀。几下里一凑，便觉诸事纷乱如麻，他一头钻入牛角尖中，心烦气躁起来。
　　听到雍正朝时最出色的几个阿哥都纷纷死去时，他一把把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坐在榻上急剧的喘息。小太监们吓得都不敢进来收拾。江雪走上前去，蹲在他膝旁，握着那火热的大掌，低声安慰：
　　“玄烨，看着我。”皇帝抬头，惊怒未定的注视着她，“还记得小晨曦吗？你想一想，完全外行的我只靠一点点常识就救回了御医们都束手的小公主。有的时候，时间可以让匪夷所思的事情变得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