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眼神》开花的树树

1、慈悲的眼神

　　我是一只螃蟹，六百多年来一直住在阳澄湖底，看着尘世不断的变迁，看着人类的衣服越穿越少、欲望越来越大，而我的同伴与子孙也变得越来越少。

　　可能我有些老了，也可能我很厌倦这个世界，这个充斥着残酷与残杀的世界，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呆在湖底，享受着子孙们的照料，享受着湖水轻轻在身边流过的静谧，仿佛记忆深处妈妈的抚摸。

　　我的妈妈是原先我族的蟹皇，曾是我们这里最美的螃蟹，也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我是妈妈唯一的孩子，这是我们的族规，蟹皇的继承人只能是唯一的，我想可能是为了避免争位时的自相残杀吧。

　　妈妈总是给我讲人间的繁华，我也曾偷偷地游到湖面，看到过大大的舫船、船上还有身着轻纱、头戴凤钗的美丽女子，真让我羡慕。

　　但妈妈总是不让我独自到湖面上或者去离岸边近点的地方去玩，说那里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类那么爱吃我们，妈妈说这也没办法，就如同我们爱吃小鱼、小虾一样，听了这话，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我们没小鱼、小虾就无法生存，看来人类没有我们也是无法生存吧。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人类不是没我们就没法生存的。

　　我总是不听妈妈的话，那天我又和一些小伙伴悄悄游到湖面，远远听到鼓瑟吹笙之声，我们不由自主地离开湖心，向岸边游去。但很不幸，在我还没看清美妙之声来于哪里时，却被一个渔网网住了，在我奋力逃亡无果时，在我绝望地看着远去的同伴时，妈妈飞一般的向我游来，发了疯似的用夹子夹网、拼了命似的用嘴啃网，在渔网往上收的瞬间，我在妈妈夹开的小口下逃了出去，劲儿使大发了，出溜出去好远，再回头找妈妈时，彻底绝望了，妈妈正被另一张网用极快的速度往上拉去，我只看到妈妈静静地、安详地看着我、看着我。

　　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个月不吃不喝，任谁劝我都无法原谅自己，多少个黑暗的夜里，我游到湖面，看着天上的明月，仿佛看到妈妈离去时安详的眼神。

　　为什么妈妈不怪我，我的泪一次次涌了出来，和湖水融合在一起，变成另一种悔恨的味道。

　　六百年来，我也曾想着报仇，可我们的力量真的很渺小，在强大的人类面前，对于我们失去的越来越多的同伴，我无能为力，只能一再叮嘱小蟹们不要靠近岸边，乖乖呆在湖心，甚至现在偶尔到湖面去晒晒太阳也快不行了，人类的陷阱无处不在。

　　但我的小孙子总是不听我的劝告，如同我小的时候一样，历史的年轮总是相似的，同样的事情在了六百年后再次发生。

　　看着大网袭来，我奋力将小孙子推向湖底深处，而自己也更快速地被网进网中。

　　我安静地看着小孙子流泪的双眼，我活的够老了，也值了，该是给子孙腾位儿的时候了。

　　妈妈，我来见您了。

　　本以为我会被立即拿到集市上卖掉，然后被人类蒸煮吃掉，那还是很早时妈妈告诉我的。
　　但我却被重新放在水中，这水比湖水还要清澈，还有可口的食物，我开始疑惑，难道世道变了，人类都不吃我们了，其他的同伴看着我和它们在一起，都很安心，是啊，不是谁都有缘分见到蟹皇的。

　　又过了几天，经历了明亮、黑暗、颠簸之后，我们被送到一间房子里，那里有好多大缸，里面都是我的同类，有些是我的子民，有些却非我族之蟹。我被单独放在一个缸里，看来特别的永远是特别的，虽然我的身形比别的蟹大不了多少，但我的重量却是其他蟹的两三倍，我也更有光泽，夹子更锋利，那个将其他蟹放入缸中的胖女孩就被我夹到了，大大的叫声现在都仍然让我很开心。

　　“这只蟹很特别，您看看，一斤多呢，一般的也就四五两，而且是尽早刚刚空运到的，特别新鲜”，被我夹到手的胖女孩在向一个中年男人介绍我。

　　“不就比普通蟹大点吗，还顶着四只蟹卖，你这不是宰人吗”，中年男人推推鼻子上的框架东西说，“快快、别废话了，赶紧的，给我来三公三母，我还赶时间呢。”

　　看来，胖女孩又没把我推销出去，呵呵，睁眼说瞎话，今早刚刚空运来的，空运是什么，我还没搞明白，但我知道我来这儿好几天了。而来的这几天，我刚弄明白，我们之所以受到如此礼遇，不是人类转性了，而是为了使我们的身价更高些而已。

　　“老板真是的，就当两只卖完了，非得顶四只，都快一星期了，都没卖出去，这破蟹还夹了我手一大口子，现在还没好呢，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大闸蟹”，胖女孩向她的同伴、一个瘦女孩抱怨。

　　“你说这蟹会不会成精了啊，否则怎么那么重，任谁都不信它有近二斤，卖了这么多年阳澄湖大闸蟹，咱也没碰到一个这样的”，瘦女孩盯着我说。

　　“呀呀，你可别吓唬我，我看也有些不对，咱得赶紧把它卖出去”，胖女孩更显惊惶。

　　成精？我开始琢磨这词，我确实比六百年前清明些，已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但也才刚刚弄明白如何吸收月光的精华开始修炼。我想我仍然是只普通的大闸蟹，我仍然保护不了我的子民，仍然呆在人类的蟹缸中待价而沽。

　　正在沉思时。

　　“欢迎光临，您想买几只蟹？”胖女孩推销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看我这券能买几只”，一个女孩背对着我问胖女孩。
　　“噢，您这能买八只蟹，四公四母”，胖女孩殷勤地挂满了笑。
　　“哦，行，那就帮我挑八只吧”，女孩儿回过头来望向我们。

　　她的眼神好清澈啊，眼里有着我看不懂的，在别人身上没看到过的东西。

　　她也看到了我，开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就盯在我身上。

　　“啊，您看这只蟹，它可是很特别啊”，胖女孩像发现了什么宝贝，抓紧介绍我，“你别看它个头和其他蟹大不了多少，却更有光泽，重量都是近二斤呢”。
　　“你们这只蟹怎么卖呢”，女孩儿依然盯着我。
　　“啊，这个，这只蟹顶五只蟹卖，重量也差不多了，这可说很难见的蟹，我卖大闸蟹这么多年可就见过一只这样的，还是只母蟹”，胖女孩擅作主张地为我抬高身价，不管不顾旁边瘦女孩用手轻推她。

　　胖女孩向后给瘦女孩使个眼色，看来是宰定这姑娘了。

　　“这只蟹我要了，”女孩儿盯着我看了会儿，毫不犹豫地扭头对胖女孩儿说。
　　“行行，那您等着，我再给您挑三只大的去”，胖女孩喜滋滋地去拿网桶。

　　于是，我和其他三只蟹被兜进网中，放入防水袋，被女孩儿拿出了门。

　　是该到头了，活了这么多年，这天终于到来了，蟹难免一死，只是死在谁的口中不同而已。我闭上眼睛不再挣扎，既然终究逃脱不了命运的桎梏，那不如静静享受这最后的安宁。

　　一路上颠颠簸簸，吱的一声，我感到凉凉的风吹来，甚至听到隐隐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现代化厨房，不对，这里有水的味道，不是那种人类所造的水的味道，是自然的水的味道。

　　“你们能不能活，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这通惠河也是一灵水，希望你们能喜欢你们的新家”，女孩儿轻轻地说着，似乎是说给我们听，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没大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在下沉，在从网里往外出溜，在身体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我只记得月光下那清澈的眼神。

　　几年了，每当我游到河面享受月光的抚摸时，都会想起女孩儿清澈的眼神，我终于明白那和其他人不同的眼神是什么，那是慈悲。

　　我在这条河里安家了，虽然不如老家的湖水清澈、舒服，但这里很安静，没有天天想着捕杀我们的陷阱。

　　我建立了又一个族群，开始培养蟹皇的继承人，他像我的小孙子一样聪明、活泼，甚至淘气。

　　正想着，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今天好像都没看到他。我惊慌地四处寻找，都没找到。我预感不好，小心翼翼地向岸边游去，正看到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河岸上用棍拨拉着他。

　　我的心一沉。

　　“宝宝，快把它拨到河里去吧”，一个长发女子低头对小女孩说，“小螃蟹肯定是淘气偷跑到岸上来玩了，它再不回去，它妈妈会担心的”。

　　“哦，好的，妈妈，我这就让它赶紧回家”，小女孩乖巧的应道。

　　我的宝贝重回我的怀抱，我们急急游到河中心，终于安全了。

　　我遥遥向岸上望去，看到岸上的母亲拉着女儿遥遥望着河中，那是我永远不会忘的熟悉的眼神，那是慈悲的眼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