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长安》北川有鱼

3、忍耐

　　顾砚黎听着水声，一路寻至一条小溪边。他随意挑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余光瞥见暗一还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笔直地站在他身后，便说道：“你也坐。”
　　暗一一愣，急忙说道：“主子，这不妥。”哪有下人与主子一同坐着的道理？
　　“让你坐便坐，哪来那么多不妥。”顾砚黎皱眉，冷淡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是。”暗一看顾砚黎已有了几分怒气，便不敢再违抗，乖乖地挑了一处离顾砚黎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既不会打扰顾砚黎，也能及时保护他。
　　顾砚黎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对今晚的事情捋起思路。
　　首先是密诏。知晓密诏的，按理说除了自己便是皇帝。可明明是秘密行动，为何会被人半途截杀？是自己这边出了叛徒还是京里已经有人把手伸进了皇宫？而且这些夜行衣的身手极好，也十分聪明，绝非是普通人家所能培养出的杀手。
　　即便他不懂武功，也能看出刚才抢面具的和一路追杀他们的是一个武功路数，很大情况下他们就是一伙人。现在他们既然已经撤退，便说明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暂时没有危险。可是为什么刚开始是要置他于死地，后来又只是抢了面具就走？是目的临时改变还是一开始的是障眼法？而且刚才的那支箭……顾砚黎从衣袖中摸出了那支射掉暗一的铁面的箭，他临走时将那支箭捡了起来。
　　箭头以玄铁打造，三棱头，做功精良，箭杆是桦木杆。大雍朝华北地区，尤其是盛京的箭支全部用萑柳制造箭杆，桦木杆大多用于西北地区的军队。在盛京的郊区出现为什么会出现西北军队所用的兵器？留下的这支箭，是意外还是故意？
　　明明已经把怀疑范围确定在了盛京，却偏偏因为这支来自西北的箭又显得扑朔迷离……
　　顾砚黎轻轻皱起了眉头，左手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常用的小动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暗一开始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小动作，像是要把他的身影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记忆里，目光贪婪而狂热，又带着诀别的悲伤。
　　或许……这次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山林寂静，唯有盛夏的蝉鸣和夜晚微凉的风，以及不远处汩汩流淌的一条小溪。月色很美，照在顾砚黎脸上，在这夜晚里显出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鼻梁，优美的唇形和凌厉的下颌线。晚风轻拂，扬起他背后未束的青丝，比平时多了几分散漫。
　　暗一看他的手指轻轻在腿上敲击，他的手长得很好看，手指修长却不过分纤细，骨节匀称，带着些力道，皮肤干净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
　　突然，顾砚黎睁开眼，看向暗一。他连忙收回视线，心脏因为心虚狂跳不止。他暗怪自己忍耐不住，万一被主子发现，那可就是掉头的罪过。
　　“暗一，再去放一个信号弹。”顾砚黎淡淡地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是。”暗一迅速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一枚信号弹放向天空。没人注意到，暗一是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肉，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很快，原本就已经到附近的府兵和太子府上的侍卫立刻赶到。
　　“属下护主来迟，求王爷恕罪！”侍卫统领白英朝顾砚黎跪了下来。
　　即便是这么多年了，顾砚黎还是不习惯动不动就有人朝他下跪。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无事，起来吧。”
　　顾砚黎接过旁边侍卫递过来的干净手帕，一边擦一边朝旁边的软轿走去。山中路途坎坷，马车便停在了山脚下，由侍卫抬着的软轿载他下山。
　　刚想上轿的顾砚黎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并未找到人，无奈喊道：“暗一。”
　　“属下在。”仅一瞬间，暗一便出现在了顾砚黎眼前。他的头低垂着，从顾砚黎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绑这在头顶的发带。
　　“可带了府上的大夫？”
　　“带了的。”白英立刻答道。
　　“给他看看吧。”不知是眼前一闪而过的雾蓝色眼眸太特殊，还是今晚的月色太迷人，顾砚黎添了一句：“尽量医治好。”
　　很快，侍卫们就抬着软轿启程下山，不见了踪影。
　　良久，跪在原地的暗一朝着顾砚黎离去的方向磕头谢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谢主子垂怜。”
　　那份早就被妥帖安放好的心意，突然就抑制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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