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半刀铁HE

1、窃簪 永和十年，

　　永和十年，四海潮平，国泰民安。

　　天子之都，京城沃土，这片寸金寸银的土地上更是一番欣欣向荣的繁华昌盛景象。王侯将相，达官权贵皆自认以居于此而享尽世间荣华。孰不知所谓风流快活者，远于天朝，富甲一方。
　　境中南蜀乃是块风水宝地，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农业的蓬勃发展也带动了其他产业的兴起，其中尤以酿酒业发展为最，而这其中又属陈家酒馆独占鳌头。
　　陈家酒馆最早是坐落于蜀城南边的一家小酒楼。那时适逢战乱后国家开始调养生息，人们的生活也刚刚开始起色，酿酒业倒是还没如今这么发达，全蜀城大大小小酒馆加起来也不过十家，而且都酒淡如水，还不如自家酿的米酒口感好。
　　陈家掌柜不知道用了什么独门酿方，刚开业时对外免费品尝，直叫那些只醉过米酒的人夸成了人间仙酿。名声远扬，渐渐慕名而来的人多了起来。后来因价格实惠，口感上乘，短短几年内，陈家酒馆迅速壮大，到如今已是遍地在蜀城的大街小巷。
　　其他几家酒馆的掌柜这些年不知登门拜访了多少次，想花大价钱买酿方，谁知陈家掌柜从第一家陈家酒馆创立以来就不曾露过面，一直都是雇人在打理一切事物，而就连雇员们也从没见过陈家掌柜的真面目。
　　后来几个内行人从陈家酒里尝出了些门道，自己配了酿方，做起了生意。虽然口感不及陈家酒甘甜清口，但好在酒味全，价格低，渐渐地便也发展起来。其他几家酒馆纷纷效仿，一时间酒家遍地，酿酒业就此在蜀城火了起来。
　　然而酒馆的泛滥并没有影响陈家的生意。近两年，陈家酒馆推陈出新，酿出了老少咸宜的果酒，强健体魄的药酒，还有闻名天下的三月桃花酿，九月醉稻香。只不过这两种酒年供不足四月，月供不足百坛，价格被炒得极高，往往天子也是一口难求。

　　蜀城南边的几座废旧的宅院里，此时正大兴土木，凿墙拆屋。一眉目清秀的少年立于废墟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上那本《江湖见闻录》。他着一身深蓝色长袍，样式极为简单，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身长袍的暗纹是由孔雀羽线织就而成，阳光一照，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这身行头可谓是低调奢华，富贵还逼不死不识货的人。
　　此人是谁？此人就是我，自称蜀城第一美男子，温家二少爷，温故。为啥是蜀城第一美男子呢？那是因为我从小到大就没踏出过南蜀半步，这毕竟没出去见过世面，还是谦虚点得好。

　　“少爷，那墙角旮旯地有棵枇杷树，您把这些院子打通，要是想用这块地做大门，门口杵棵树可不太美观，您看该怎么办？”阿童顶着张“灰头土脸”跑过来跟我说。
　　“砍了便是，这还来问我作甚。”
　　“等等”，砍了门口留个木桩好像比杵棵树更不美观。
　　“那啥，还是别砍了，你让他们把地刨开，连树带根一起挖出来，等后院拾掇得差不多了，移栽过去好像也不错。”
　　阿童道了声是就急忙去吩咐了。

　　咦，刚才讲到哪来着？啊，对，谦虚，低调。说起这谦虚低调，我们整个家可算是身体力行了。先说那陈家酒馆吧，就是我家的一处产业，那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的陈家掌柜自然也就是我爹。不止如此，在南蜀各行各业里凡是能叫上名字来的八九不离十都是我爹开的，什么王家布行，张家客栈，李家饭馆，孙家茶楼等等等。
　　只不过这些产业都像陈家酒馆一样，都是雇人打理，我爹从不露面，也从不以温家命名。所以其实我是个名正言顺的富二代这个事实也就无人知晓，就连邻居也只认为我们家不过是手头稍肥的农产小户，知根知底的倒是只有像阿童一样在我们家伺候多年的王叔，孙姨他们几个人。
　　话说我爹在我眼里那可算是个传奇人物了。我们家并不是从祖上开始就富得流油，如今这大大小小的产业全是靠我爹当年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壮大起来的。但至于为什么从一开始我爹就刻意隐瞒真实姓名，我无从得知。但我隐约觉得这缘由可能与我爷爷脱不了干系。
　　老爷子今已过花甲之年，身体不怎么硬朗，总是小病不断，大病还犯。听我娘说可能是老爷子年轻时在战场刀光剑影里落下了毛病，在老成一把骨头后都悉数还了回来。
　　从我有记忆开始，老爷子似乎就天天身上挂着个酒壶，可算是壶不离手，酒不离口，每天没个半斤八两都睡不着觉，不管谁劝都不顶用。后来我爹实在看不下去，就自己琢磨着酿了些不伤身的酒给老爷子喝，顺带做了点生意，没想到后来竟然火了陈家酒馆。
　　我和老爷子并不是很亲，严格说他和家里的人都不是很亲。因为他总是沉默不语，对谁都是话不过三，经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喝着闷酒，不知不觉还会留下两行清泪。
　　听我娘说自从老爷子解甲归田以后便是这副模样了。那时还是太和年间，先帝尚在，关外与胡人打了二十年的仗也终于是取得了胜利。老爷子不到而立之年出征归来时也已是两鬓微白，他在这烽火连天的二十年里也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温大将军，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如今凯旋归来，上京复命，只待进官加爵。
　　那年正巧我爹寒窗苦读数十载，不负众望地喜提状元，前途也是一片光明锦绣。这等双喜临门，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让温家上下乐坏了，赶忙铺席设宴等着温老爷子回家一同庆祝。

　　那天云淡风轻，碧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温老爷子时隔二十年回到家中却无半点喜悦，一脸肃穆地坐在上席扒着饭吃。本来满是欢喜的氛围多少都变得有些尴尬。而这二十年没见一面，半点父子情也算不上的两人还未搭一句话，温老爷子便放下了筷子，宣布了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事情。
　　老爷子不仅谢绝策勋，请求解甲归田，还立下了两条家训。即温家后代子子孙孙一不能参军做将，二不能入仕为官。
　　宣布完，老爷子便离席而去，留下一家子人面面相觑。而我爹更是还没从刚才的话里醒过来，发现他十年如一日只为今朝的状元已是离他远去了。

　　我爹那时也是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多少有些年轻气盛。他多次以文人的姿态与他眼里那个一辈子只会耍刀弄枪的莽夫据理力争，却屡屡未果。后来我爹便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上京赴命去了。可未曾想还没走出方圆十里就被温老爷子劫了回来，关在家里，一顿胖揍。
　　我爹是说也说不听，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最后以绝食号角，发起了抗议的冲锋。而温老爷子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让他儿子出门半步。后来抵不住温老夫人日日为这父子俩以泪洗面，两人终于是来了一次真正的秉烛夜谈，谈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我爹就开始吃饭了，饿了几日，差点吃下去一头牛。而这父子俩也再没提过那事，可我爹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不甘心此生碌碌无为，混吃等死。适逢那时一群商人正要南下倒腾货物，我爹在家吃了几日饱饭，便随那群人下海经商去了，没想到后来竟也闯出了一番新天地。
　　再后来我爹在南蜀发了家，找了我娘，生下了我和我哥，也把温老夫人走后留下孑然一身的老爷子接了过来，我们便在南蜀安了家，伪装成小农小户，不曾露富。

　　“少爷，少爷——那···那棵枇杷树下挖出了个木头盒子，你快过去看看吧。”阿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道。
　　“什么木头盒子，这破烂院子里莫非还藏着宝藏不成。”我一边嘀咕一边跟着阿童走了过去。只见那棵枇杷树下半挖开的大坑里赫然躺着一个三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
　　“你去把那盒子拿上来。”我跟阿童说。阿童似乎有些不太情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木头盒子，一边嘟囔着“阿弥陀佛，无意冒犯”，一边朝我走来。

　　我伸出手把盒子接了过来，仔细打量发现这盒子是由檀木制成，只不过可能是埋在土里有些年岁，檀木香已是淡到几乎闻不大出来，散发出来的更多的是泥土腐朽的气息。盒子上并没有什么花纹，看起来与一般的梳妆盒并无二致。
　　盒子开口处并没有锁，只有一个暗扣。我轻轻拨开暗扣，正要打开盒子时，阿童在旁边惊呼一声，连忙按住我打开盒子的手，说：“少爷，你还是不要打开的好。你不觉得这像个···个骨灰盒吗，你这么冒冒然然地打开，打扰了人家的清净，总归不太···不太好。”
　　我算是被阿童打败了，我这还想着什么宝藏来着，他倒是能联想到骨灰盒上去。
　　“你看谁家骨灰盒埋在枇杷树底下，还埋得那么浅，要真的是骨灰盒我跟你姓。”我拨开阿童的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财宝，当然更没有骨灰。里面放着张布绢，里面似乎还裹着些东西。
　　我让阿童接着盒子些，想取出那方手帕看里面到底裹着些什么玩意。可当我将其取出时，才赫然发现盒底竟还躺着一张面具，一张纯黑面具。
　　那是一张只遮得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没有任何浮雕与花纹，样式极为简单，做工也十分粗糙，没有任何特点可言。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它。一如十年前那个身披月光而来的人，戴着黑色面具，与黑夜完美融合在一起，只有他背后的点点星光和窗台上一杯陈年的老酒刺破了这寂寞如水的黑暗。
　　那人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带着轻轻一声笑，开口，岁月沉淀的酒香扑面而来，“江湖可远没有你家这酒甘甜可口。”这一幕在看到那张面具时便浮现在脑海里，历历在目。
　　我愣了片刻神，被阿童叫醒后，才想起手里还攥着那张裹着东西的布绢，我轻轻将它打开。布绢里缝了二十余个小口袋，每一个小口袋里都装着一只玉簪，整整齐齐列了一排。每一只玉簪都碧玉通透，样式不一。
　　只不过从左往右数的前几只玉簪都雕刻得不尽人意，只大概刻出了花纹，细节处却显得生疏。越往后，簪子的样式越来越复杂，而刻工却是意外得好了许多，直到最后几只簪子时，上面所刻出的花已是栩栩如生了。
　　我将所有的玉簪看过一遍，其中一只却让我有些恍神。那只玉簪的材质并没有什么不同，刻工与其它只玉簪相比也算不上好的，但它上面的花纹我永远也不会认错。那只玉簪上的花纹与我娘的一只玉簪一模一样。

　　那时我爹在南蜀还没有闯出些名堂来，一穷二白，但我娘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硬是跟了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虽然关于生意上的事一时半会精通不了，但纸墨功夫我爹还算了得。他偶尔闲暇时作诗画画，再后来还设了计珠宝首饰的花纹拿去卖，没想到还赚了笔小钱，为后来的生意攒了些资本。
　　我爹一穷二白时没什么送给我娘的东西，就是那时自己设计了一只玉簪的样式，一直保留，从未外传。直到后来有钱了，找了专门的工匠，上好的玉石，做了一只独一无二的玉簪送给了我娘。我娘不爱珠宝玉器，但对这只玉簪一直爱不释手，常常佩戴。

　　如今我见的这只玉簪虽然材质与做工都远远不及我娘的那只，但它的花纹确实是我爹当年独一无二的设计。
　　阿童见我又开始愣神，便问道：“少爷，这些簪子有什么问题吗？”
　　“阿童，卖这间宅子的人现在在哪？”我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那只簪子上，问出话听起来竟然有些沙哑。
　　“应该出城了吧。这宅子是昨天刚从一个大娘那买的，只不过那大娘好像不是这间宅子的主人，说是原来的邻居。前几年这家主人去世了，把房子留给了她。那大娘好像是要去投奔她儿子去了，所以就把房子转手卖给我们了。”
　　“还能找到她人吗？”
　　“今早我们来时，我看那大娘刚走，现在应该也没走太远，少爷，要去追回来吗？”阿童虽不知我为何要找那人，还是将所有事一一告知。
　　“追，我有重要的事要问她。”
　　阿童领着两个人即刻启程追人去了，我打发了院子里还在施工的人下去歇息，自己在枇杷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盯着盒子里的面具和布绢里的玉簪发呆。

　　说起这方面具，我十岁时确实见过一次。
　　温老爷子定下家训后，虽然我与我哥自小还是被送入学堂，念书研学，但爹娘也从不勉强，只求着能识字即可。我打小心思也不在学习上，喜爱读一些江湖见闻小说，每逢出远门归来的人也总是逮住问些江湖趣事。
　　我着实总被这些江湖事所吸引，为儿女情长动容过，也为仗剑走天涯，潇洒了一生激动过，虽然这些故事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消磨时光的书中人，但我依然相信在这世上，或许就在我们身边，这些人，他们一定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我从未想过能像书中大侠一样独闯江湖，波澜壮阔一生，只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能寻其踪迹，撰写成书，被更多的人看到这些真实存在，令人动容的江湖事人间情便是极好了。
　　我读书识字以来，所有学识都用来看这些别人眼里不入流的书，对生意上的学习更是没什么兴趣，用阿童的话说，就是不学无术。
　　但所幸我哥遗传了我爹的脑子，学什么都快，自读书时就天赋显露，后来接触生意上的事更是一点就通。还未及冠便将我家的几处生意处理地井井有条，如今更是渐渐将所有产业都接手过去，亲自打理。
　　我哥挑起家业，我也落得一身轻松，爹娘也任由我这么“不学无术”下去了。只不过我娘总觉得我脑袋瓜子不好使，出门容易被骗，一直圈养在家里。直到如今及冠了，在我再三恳求下，终于是松口愿意让我搬出来独自居住了，只不过还是让阿童跟在我身边照看着我。
　　十年前，正是我对这些江湖异闻顶顶入迷的时候。那时我爹刚开始酿酒，我总是每夜都偷偷去厨房盛上一小杯拿回房间，边体会着侠骨柔情，边酌上几口小酒入味，颇觉得自己有些文人雅士之风。

　　那夜，月明星稀，微凉如水，我刚偷拿了一杯新酿的果子酒回房，正准备挑灯夜入江湖梦之时，忽望见窗外，我爹娘屋外有一黑影穿过。我第一反应当然以为是贼，方要出门叫人，复看到那黑影朝我而来。
　　夜风缓缓而来吹散了窗台旁书桌上的酒香氤氲了我的眼眸，那人披着月光，背着星河，伴着黑夜而来，竟有些看不真切。我望着那朝我窗台渐渐靠近的身影，竟一时忘了要出门叫人。那人行至到我屋外，翻身一跃跳进屋里，顺势坐在了书桌上。
　　他偏头瞧着我，露出的月光照亮了半边脸。纯黑色的面具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一只带着月光灿若星辰，一只埋在暗处竟比夜还要暗上几分。他将食指缓缓放于嘴边，轻轻开口：“我是来还东西的。小孩，别声张。”
　　我对上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一时间安静地只剩桌上的那盏黄烛在摇曳，而此时我的脑子却飞快运转着。
　　一般盗贼断不会嚣张到跑到人前如此说话，且见他也并未有局促之情，杀意之感，我竟忽然想到那些书里描写的行为怪异的大侠，于是大起胆来问他：“敢问这位大侠尊姓大名，来此还什么东西？”
　　那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起桌上那本《江湖奇闻》对我说：“小孩，你书看多了吧。夜闯你家的也能是大侠？我就是来还前几日我从你家拿走的东西。”
　　那人铁定以为我只是个沉迷于武侠文的无知小孩。
　　“诚然夜闯家宅的不一定是大侠，但我见你身手不凡，却没有杀意，更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断不会是窃贼。你这一身衣着也不似普通人家，更像是江湖人士。我虽不知你为何要拿我家东西，然你今日亦冒险来还，定是有什么苦衷。”
　　“人道是所谓江湖大梦一场，梦醒了，什么豪情壮志，义薄云天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你别看我小，总有一天，我会踏遍万水千山，寻遍千秋踪迹，以笔为杯，江湖做酒，让更多的人能饮得此酒酣畅淋漓，荡气回肠。”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这番从未对别人诉说过的心里话。
　　那人听完我的话，一时无语，眼睛忽明忽暗，似是在想什么。半晌，他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说：“你这个小大人，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只不过······”他执起桌上那杯果酒喝了下去，道：“江湖可远没有你家这酒甘甜可口。有些事知道越是彻底越是失望。”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悲伤仿佛要溢出来，与月光一道凉透了夜。片刻后，他放下酒杯，翻过窗户，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今天这张面具出现。

　　我坐在枇杷树下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辰了，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渐停。随后阿童带着位身着粗布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我起身相迎，手里还拿着那张面具与布绢。那大娘刚要开口与我说话，忽瞥到我手里的面具，面露惊色。
　　我将人迎进还未来得及拆的屋子里，找了两张木凳子相对而坐。那大娘的目光始终在面具上，眉头紧蹙，似乎依稀在辨别着什么。

　　“大娘，您别紧张，我就是想向您打听点事。”我开口说话把大娘的目光转移了过来。
　　“诶，好。这位小少爷你尽管问，我老婆子定知无不言。”
　　“大娘，这间宅子原来的主人能跟我说一下吗？”

　　老妇人目光变得有些悲伤深远，像是在回首一段令人难过的往事。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说：“我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了，虽然没碰上过什么大风大浪的事情，但说起来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心酸。”
　　“得有二十多年了吧，那时这家刚搬进一对成亲不久的新婚夫妇，男的温润如玉，女的温婉贤惠，男方的母亲也与他们住在一块。虽说这家看起来并不富裕，但一家人和和睦睦，日子也是过得津津有味。”
　　“后来邻里之间熟了，我也常来这家串门。经常能看到那男的给女的临摹画像，那姿态仪容与真人真是别无二致，大概是刻在心尖尖的人才能画得那么逼真吧，我能看得出两人恩爱得要紧。”

　　枯老的声音温柔地滑过逝去的岁月将那段幸福平淡的日子铺展开来，老妇人的眼里始终平静如水。可在她讲完那句话后眼里却微起波澜，似有似无的泪珠堪堪停在了眼眶。
　　她很艰难地深吸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哎！可惜美好太短暂了。没过多久，外寇入侵，朝廷征兵，这家就这么一个男丁，街坊邻居都劝他先逃走避一避，等朝廷征兵结束再回来。可没想到征兵消息一出时，那孩子已经报名参军了。”
　　“我那时真的不明白，看起来那么温润瘦弱的人怎么有的勇气去上战场，怎么忍下抛下年老的母亲和刚成亲不久的妻子，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孩子！”
　　“后来男的走的那天，我听见他对他的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凯旋而归”，那女的一滴泪也没流，笑着说了声好，直到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
　　老妇人像讲故事似的一直说，始终没说过那家人的名字。可明明说着别人的事，她却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
　　“可你知道吗？我第二天来这家串门时，院子里出现了一棵枇杷小树苗，而那···女···我那可怜的孩子小婉她双手沾满泥土，坐在旁边···从来都那么干净温柔的一个人身上都是土，手上还渗着血···”
　　说到这，老妇人已经是泪流满面，止不住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伴着她断断续续干枯的声音，仿佛担着千斤重的记忆长河。
　　我赶忙找了块手帕递给老妇人，她接过后，继续说道：“那孩子一直哭一直哭···我过去抱着她，心疼得不行···她还一直说着“我也舍不得他走”···你知道吗，原来那孩子从来都没那么坚强她只是太懂事了···”
　　老妇人拿着手帕一直擦泪，却越说泪流得越多，渐渐湿了帕子。
　　“可那么懂事的孩子，老天怎么就不眷顾她呢。独自一人送走了老母亲，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就只是等来了朝廷带来的噩耗···枇杷树长高了，可她等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可能是哭得太久，泪都已快流干，只剩下老妇人抽噎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那孩子一直没有离开，还是在这里守着。之前在巷子里摆摊卖汤面也一直卖了下去，就像之前一直在等着那人一样，带着希望。直到前几年她病去，无人可托，就把这房子留给了我，说是算报答我这些年经常来照看她。这么善良的孩子，怎么···怎么就···”
　　老妇人说着说着，泪花又开始泛起，她抬眸看着我手上的面具说：“不过，这张面具我倒是也见过。小婉后来在巷子间摆摊那几年，带着这张面具的人偶尔去她那吃汤面，无论大雪还是炎阳，直到小婉去世那年他都出现过，只不过我好像从没见他脱下面具过。”
　　老妇人讲到这，再结合枇杷树下挖到的这些，如常人想到的那样，似乎所有事情串连起来就讲的通了。可这里面明明就有很大的一个矛盾。

　　如果真如我想的那样，戴面具的那人就是这家的男主人，就是这个老妇人嘴里那个小婉的丈夫，那为什么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却不与妻子相认回家生活，为什么朝廷要说他已经战死沙场了。
　　这里面似乎有着很大的问题。我见老妇人渐渐平静下来，于是问她。
　　“大娘，您知道这家男主人当时参军，是哪支队伍来征的兵吗？”
　　“诶，小少爷，这我老婆子怎么会知道。不过那个时候我多问了一嘴，好像说是南蜀这边的统一发配到南疆。”

　　南疆？好像我家老爷子当年一直驻守在那边。我隐约觉得某些事情将要呼之欲出，南疆那里肯定发生过什么。

　　“大娘，您还记得这家的男主人叫什么名字吗？”
　　“确实记不住了，自从那孩子参军以后就很少有人再叫他名字了，不过后来小婉一个人时总是喊着阿生。”

　　阿生，想来这样的名字在军队里十个里面就得有一个，何况南疆又不止一支队伍，老爷子能认识这个人几乎是没什么可能了。

　　“好嘞，大娘，谢谢您了，我大概都问完了。这天色也不早了，您还是在这住一晚，明早再走吧。”
　　“诶，这位小少爷，是不是···是不是阿生他还活着？这张面具···”
　　老妇人的眼里似是有光乍现。
　　“大娘您别多想，这张面具的主人是我的旧识，我很久没见过他了，看到这张面具时还以为他原来住在这呢，所以才问您那些事。”我打断老妇人的话说道。
　　老妇人的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嘴里还说着：“也是，如果真的是阿生，他怎么舍得不与小婉相认。”
　　我把老妇人安顿好以后，把那张面具与布绢放回箱子里又重新埋到了那棵枇杷树下，并跟阿童说，交代一下，停下所有改造房屋的工程。然后，我和阿童便趁着夜色回温家了。
　　一路上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令阿生不愿与他的妻子相认的原因是什么。我又想起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无奈的笑对我说：有些事知道的越是彻底越是失望。
　　可有些事你越是不知道就越想知道。南疆那个地方到底埋葬了什么秘密，我一定要亲手把它挖开。
　　所以我决定去一趟南疆。

　　回到温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不想惊动旁人，打算偷偷从后门进去绕过老爷子的房间回房。只不过没想到这么晚了，老爷子屋子竟然还亮着。
　　我过去轻轻地打开房门，发现老爷子已经在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空酒壶。桌子上的火烛还在摇曳，想来老爷子是在半醉半醒间刚睡过去。
　　我走到老爷子的身边，在微微跳动的光亮下，我才发现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瘦到皮包骨头的程度了。许是刚喝完酒，脸色还算是红润，只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老爷子脸上被岁月磨出的深深的沟壑。如今已经全然看不出纵横沙场的人是多么威风肆意了。
　　究竟是什么能沉重到让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夜不能寐，只能靠酒入眠。
　　我此刻无比想将老爷子叫醒，问问他当年在南疆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我终究还是给老爷子盖上了被子，吹灭了蜡烛，回房间去了。

　　翌日，我起的一大早，不，准确的来说，是一宿没睡。主要这一宿都在想如何说服我娘能放心地放我去南疆。思来想去一宿，依旧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打算开门见山，一早就去跟我娘坦白我的打算。
　　说实在的，我一开始就没过不告而别或者先斩后奏，毕竟是要出远门，还是提前跟家人打声招呼的好，而且我最怕我娘担心了。
　　一大清早吃完饭后，我便黏在我娘身边，给她斟茶倒水，揉肩捶背，把她伺候得合不拢嘴时说了我想要去南疆的事情。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同意。我与她争辩了几句，最终以她的一句，你若是敢走我就打断你的狗腿，结束了这场毫无希望的谈话。
　　恰好此时我爹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眼气坏了的我娘，然后看向我，淡淡地说：“去吧。”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下意识地看了眼我娘，发现原来她和我一样，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震惊的表情。
　　大概真的是被我爹的话震惊到了，我与我娘一时间竟没说话。然后听到我爹继续说：“孩子大了，我们又还能护着他多久呢。外面无论是凶险还是繁华，总归是要去看看的。只不过···”
　　我爹又将目光转向我，说：“只不过如今你也已过及冠之年了，该知道每一个决定都应担着什么后果。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有承担的勇气和责任。”
　　我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我爹的这番话，已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到的房间。反正等清醒过来时，我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出发了。

　　翌日，我爹，我娘，大哥都来门口为我送行，不过照例还是阿童陪我一起去。
　　我娘明显昨晚哭过，眼睛还有些红肿，她虽然还是百般不情愿不放心，但此时还是忍住了泪水反复嘱咐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注意安全。
　　相比较而言，我爹和大哥就显得有些寡言，只说句路上注意安全就没有了下文。
　　我抱着我娘，拍了几下后背做安慰。然后翻身上马，挥了挥手，与阿童一起踏上了南疆之行。

　　从南蜀到南疆必经九个城关，我有心打听那人的事情，所以没着急赶路。每逢到新的地方，总是留上几天向当地的人打听这里是否有过戴面具的人出现。
　　不知不觉间走走停停也已有两个月了，除了走遍由繁华热闹的城镇渐渐到荒无人烟的边境，看遍这一路上各形各色的风景，我倒是一无所获。
　　树叶落得悄无声息渐渐秃了树枝，一场场秋雨夹杂着愈演愈烈的寒风催着人穿上棉衣。

　　那日，大雪将倾，天阴得有些吓人，我和阿童一路快马，终于在大雪前抵达了潼嘉关。那里是南疆边境，是与外族的边界，也是我的目的地。
　　那里人烟并不多，除了偶尔来往的商人，就只有本地人了。我和阿童在路边找了家破旧的客栈住下了，不一会儿外面就零星地飘起了雪花。
　　这家客栈的主人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大伯，虽然大伯的身体看起来还很健壮，但他的脸上还留着饱经沧桑的痕迹。不过与其说这是家客栈，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一家简陋的农家小舍。而且这家小舍只有大伯一人居住。
　　我与阿童整理好东西后，大伯做了些饭菜喊我们一起来吃。窗外的雪渐渐大了起来，屋里的小火炉烧得正旺，烤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想来也许真的是饿极了，又或者是外面的寒气与屋内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三个人都埋着头吃饭，没人说话，屋里似乎只剩下火炉内小火苗呲呲的声音。
　　虽说这边疆的饭菜看起来与南蜀相差甚大，但味道却是意外的合口。不多时，饭菜便见了底。一方暖炉，一顿饱饭，往后一靠，说不出的满足感仿佛都要溢出来。
　　我看向对桌的大伯，他紧闭着嘴，眼里似乎有着化不开的雾，看着窗外绵绵大雪。他的脸上有着深深的沟壑，恍惚间似觉得那是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苍老。
　　我本想来此地后先去南疆那片土地上走一圈看看，奈何外面已经渐堆雪层，便只能作罢。不过我见此时氛围还不错，于是就向这位大伯打听起了事情。

　　“大伯，你是这儿的本地人吗？”
　　大伯的眼睛仍看着窗外的大雪，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我坐好，身体朝前倾，单手放在桌子上支着脑袋，说道：“那您一定知道以前在这儿与外寇打仗的事吧，能给我讲讲当时南疆这边发生了什么吗？”
　　大伯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着我，似乎我问了什么惊天大问题。我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依旧看着他，带着希望近乎我能感到的灼热。
　　良久，他开口道：“当年南疆这边是我们与外族人的界限，一直以来两边都和睦相处。谁曾想突然有一天他们举兵入侵，军队庞大，显然是有备而来。原来驻守此地的士兵本就不多，又突然遭受强敌进犯，一下子就被打得措手不及。”
　　“后来呢？”我着急着问道。
　　“后来潼嘉关成为了第一处沦陷的地方，那时敌人的士气很强盛，大有深入内镜的目的。我们连夜逃难，才侥幸活了下来。不过再后来这里发生过什么我就再也不知道了。直到赶跑了外寇，收复了潼嘉关，我这才回来了。”
　　大伯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像是在讲一段不关自己的历史。
　　我有些失望，原本以为会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往事没想到如此轻描淡写。但还是说着：“啊，这样啊。行，谢谢您啊，大伯。那我们回房间歇息去了。”
　　我和阿童朝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将头转向了窗外，背影看起来多少有些落寞寂寥。
　　寒冬腊月的天黑得很快，许是吃得太撑的原因，很快睡意便开始蔓延。对于如今知道的这些事情，我仍是半点头绪也没有，于是索性放弃思考，与阿童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次日，我们起床时雪已暂停，天光大亮，下了一夜的雪将外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衣。我和阿童吃完早饭后，便打算出门溜一圈。
　　潼嘉关内其实并不大，人烟也很稀少，不知是不是下过雪的缘故，路上几乎没有人。地上的积雪确实有些厚得让人挪不开步子，但即便如此，不一会儿，我和阿童还是挪到了城关口。
　　如果说关内小的像一间四四方方的院子，那么关外就如同包裹着它的大千世界，神秘，荒凉，一望无际。
　　皑皑白雪铺到视野尽头处与天融合在一起，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的眼睛有些发疼。很难想象这片一尘不染，寂静寥廓的土地上曾经刀光剑影，号角连天。
　　许是关内还多少有点烟火气的缘故，虽然积雪略厚，但还是勉强可以行走。相比较而言，关外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我与阿童没走出几步，积雪就已渐渐没过大腿，举步难行了。见此，我索性与阿童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阿童问我：“少爷，你说咱跋山涉水这好几个月，来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逢上这大雪，白茫茫一片连半个脚印都没有。我看这雪下面估计也没什么东西，你费这么大劲到底是来这找啥呀？”
　　其实我在听过大伯说的那些话后就知道，如果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抹去的早就应该抹去了。可今天看到这片一望无际的白土地时，我隐隐觉得它会告诉我些什么，毕竟无论经过多少岁月，这片土地上留下的东西都不会被抹去。
　　“等雪化化，我们再来一趟。”
　　这么一等就是月余，我与阿童一直住在大伯家，偶尔帮忙劈劈柴，做做饭，竟然有种在这生活了好久的感觉。这段时间里，我向关内其他几家人打听了下当年的事情，可无一例外，回答与大伯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春寒料峭，已是三月天，虽然南疆回暖晚了些，但积雪已经开始慢慢化开。
　　这日，天还蒙蒙亮，我趁阿童还在梦中，只身来到关外。原本那片洁白无瑕的土地此刻零星突兀地冒出几个小土坡。
　　我徒步在这片土地上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耳边还有初春清晨的几缕寒风。渐渐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白光似是拉开了天际，掀开了黑夜的巨幕。
　　我走着，回头看已是走出了很远，但脚下的路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继续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脚底冻得有些发麻。我看着一座座小土坡从我身边经过，没有驻足，直到不远处的一方小山丘出现。
　　那小山丘上似乎立着许多块石头，隔远了望去，就像许多身着一色的人林立于上。不知怎的，我鬼使神差地朝那边走去，醒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爬了上来。
　　原来这山丘上密密麻麻立着的是一方方石碑，每一块大小形状都完全相同，它们都间隔不远处，整整齐齐排列着，足足有一百有余。
　　碑上似乎刻着什么，零星的雪覆在上面遮住了一些。我坐在地上，轻轻抹开身旁那块石碑上的雪，上面只刻了八个字。

　　生于长风，誓死卫国。

　　我又将其他碑上的雪都擦了去，发现每个石碑上都是刻了这八个字。
　　虽然这些石碑上没有刻着人名，但现在来说这倒更像是一方方墓碑，而这个山丘称为将军坟也不为过。
　　我坐于此间，心里竟生出一丝疼痛，直逼眼眶。我从来都不知道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温老爷子也从来没跟我讲过当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泪横流。我总以为这些事情离得我好远好远，而此时，我却感觉能听见风里的怒吼，像是这片沙场发出的悲鸣。
　　我不清楚这些墓碑下是否埋着铮铮铁骨，也不知道是何人为他们立碑，但这八个字却字字扎在心上，我知道他们的血液曾抛洒在这片土地上，流淌至今。
　　我不知在这坐了多久，风吹到脸上有些发凉。直到后来阿童找到我，一起回去后，还是有些恍惚。原来我从未离这些陈年往事如此近过。

　　又住了几日，我与阿童打算启程回家。临走前，我问了大伯两个事情。
　　我问他可曾见过关外那方山丘上的墓碑，是何人所立？
　　他说也是前几年的这个时候，积雪渐渐消融，那些石碑似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没人知道是何人所立。
　　最后，我问他，当年既然已经离开了这里，为何还要回来？
　　大伯久久不语，眼里化不开的雾似乎更重了些，他回过头望向关外的地方，只淡淡地说：“根在这里，我还能去什么地方。”
　　他转身走向屋里，没再回头看过。

　　人间四月芳菲尽，歌尽桃花深处是故乡。
　　虽说去时走走停停有两月余，回程一路向东竟不出半月就到达故土。
　　甫一进入南蜀境地，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繁花似锦，一路相伴，与这美好得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相比，南疆那片荒芜苍凉，白雪皑皑的土地好似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入了蜀境，一路慢行，足有半日，方至家门。
　　到时已是日落西山，霞光映着半边天，火红如艳。门前空空荡荡无一人，我与阿童叩开大门，应是晚饭的时辰，院子里也空无一人，我一边朝屋里走去，一边喊道：“我回来了。”
　　我一进门，我娘便迎了出来，还没开口说话，便先红了眼眶，像是见到了多年未归的游子，上来抱着我左看右看。
　　随后，我爹也从里房走了出来，看着我娘一副泫泪欲泣的模样，说道：“回来就行了，先来吃饭吧。”听此，我娘也止住了那一汪思念的清泉，忙附和道：“对对对，肯定饿了吧，赶紧先吃饭。”说着便拉着我的胳膊朝里屋走去。
　　温老爷子坐于上桌，碗筷整整齐齐放在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目光直视着门口，与刚进来的我对上了眼。我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爷爷。”心想，难得他今天眼神这么清明，应是没喝酒。
　　温老爷子朝我点了点头，便垂下眼眸。我娘给我添了双碗筷，一家人便开始吃饭了。期间，阿娘一边说着：“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吧，看都瘦了”一边给我拼命夹菜，直到那碗里堆成了小山才罢手。我爹也时不时地问我两句路上的遭遇，我一一应着。
　　我有心想向温老爷子搭话，问问他当年的事情。可他一直低着头吃饭，沉默不语，唯独我说起南疆时，抬起头来看我两眼。我只好把一肚子的疑问又咽回到肚子里。
　　饭毕，我娘留下我又杂七杂八聊了会儿，等到月上柳梢头，才放我回了屋。
　　一回屋我就一骨碌躺上我那张阔别已久熟悉又温暖的床，打算美滋滋地进入梦乡。不过奇怪的是，虽然连日来忙于赶路，未曾好好歇息，此时也是身心俱疲，但一闭眼，翻来覆去又怎么睡不着。这么逼着自己数了会儿羊，还是难以入眠，便索性起身，出门去院子里溜达了。

　　夜色如水，晚风轻拂，阵阵桃花香扑面而来，吹进鼻子里，散在了心田上。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温老爷子的院子里，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心想看来要是再不知道真相怕是一晚也睡不好了。于是我便直接奔着老爷子的屋里走去。
　　屋里还亮着光，显然老爷子还没睡。我敲了敲门，还没等说是谁，里面便传来一声：“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看见老爷子衣衫未退背对着坐在窗前的一张桌旁，桌子上还放着一瓶酒壶，两个杯子。慢摇的火烛笼罩着老爷子，他的背影看起来显得异常清瘦，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但腰板却挺得直直的，没有丝毫给人瘦弱的感觉，平白却增了几分威严，许是多年习武所留下的习惯吧。
　　我反手将门关上，说道：“爷爷，我想问你点事，咱来聊聊行吗？”我素来与他不亲，从小便没说过几嘴子话，想来亲人之间生疏成这样，连说话聊天都得询问一句，着实是有些好笑与悲哀了。
　　“过来坐。”温老爷子转过身来拍了拍他旁边的座位，示意我过去坐下。
　　我依言过去坐下后，老爷子打开桌上那酒壶，拿起来就要给我倒酒，我连忙接过来，说：“我来”，然后把两个杯子都满上了酒。桃花香瞬间弥散开来，原来这酒是桃花酿。
　　老爷子拿起酒来先喝了一口，说道：“我大概知道你要问什么，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在南疆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放下酒杯，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一想果然老爷子是知道些什么，不过有些惊讶他竟没见过那些墓碑。又转念一想，当年南疆的战事一平息，老爷子便解甲归田了，没见过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拿起酒壶有给他满上酒，边说：“那儿一片荒凉，连棵小草都没有，只有一座小山丘上立着许许多多的墓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我放下酒壶，对上他的眼睛，继续说道：“生于长风，誓死卫国。”
　　老爷子的眼睛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些，随后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颤着音说道：“原来···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人···”

　　老爷子似乎进了另一个世界，眼里没了焦点，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并不着急说话，等着他回神，心里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老爷子拿起手边那杯桃花酿一口闷了下去，脸上两行清泪也早被晚风吹得没了痕迹，他望向窗外的茫茫夜色，眼睛黯上了许多。然后他慢慢开口，古老又沧桑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晚，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来。
　　“我自入军以来便一直驻守在南疆，虽说那里环境的确是恶劣了些，但多年以来外族人都老老实实，从不来犯。”老爷子从来没提过他的这些过往，此时追忆起来，似是决了堤的洪水，滔滔不绝起来。
　　“直到太和三十年，那时先帝还在位。那年南疆的冬日寒风萧瑟，冰冷彻骨，可也比不过突如其来的战争更让人难捱。那一夜外族人突然发难，领兵大举进犯，火光照亮了茫茫夜色，似是要把那白雪覆盖的南疆土地燃起来。”
　　“那时驻守在南疆的士兵并不多，因为谁也没曾想过这个外邦小族竟敢大喇喇来犯。可不知这外寇到底是积蓄了多久还是得了什么神兵天降，此一发难，来势汹汹，竟有劈山倒海之态，直逼我们一路撤兵到潼嘉关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被老爷子如此轻描淡写，但依然能感到阵阵萧风吹进心里。
　　“退至潼嘉关后，我们立刻派人回京求援。可潼嘉关是护着我大陈朝的第一道屏障，我们不甘愿失守，便撤离了这里的老百姓，在此死守着等待援军。鲜血染红了白雪，城门不知被撞破了多少次，就在我们打算拼死一搏时，终于等到了援军。只不过来的只是几支难以匹敌的地方军，除此之外，还带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我静静听着，四月的天竟也起了凉意。

　　“原是与北疆搭界的胡人一直对我大陈朝虎视眈眈，预谋了良久，养精蓄锐数十年，与南疆这边各个外族小邦勾结，同一时间发难，上下夹攻，意取京城要腹。北疆战况不容乐观，此时也是与胡人负隅抵抗，实在难调兵遣将以缓南疆之紧。又过了几日，我们难挡敌人炮火，终是放弃了潼嘉关，一路撤兵。”
　　“那时朝廷开始日夜征兵，全国上下凡是身体健壮的男子都招了来，连那些解甲归田，满鬓白发的老将也都披上盔甲，重上沙场。在等到那群新兵牙子来时，我们也被逼到了玉鹿关，那里是护着大陈境内要腹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那些绝望，决然多年以后也不过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祥和的夜平铺直叙而来，没有丝毫波澜。

　　“你知道那时的我们穷途末路却依然守住了这片国土，靠的是什么吗？”老爷子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那里面承载的是无数血与泪的过往。
　　“靠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一颗誓死卫国的赤诚之心。那颗心只要燃烧起来，便无惧敌人，无惧死亡，生生不息，永不磨灭。无论是老将还是新兵，只要站上了沙场，不是敌人死就是我们亡。”

　　寂静的夜里顿时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起来，带着决然，带着希望给这片天下带来了和平的曙光。这句话在我耳边经久回荡，绵延不绝。

　　“外族人虽一直压着我们打，但半个多月的鏖战也被我们折损去小半。此时交战后见我们不要命的气势，竟生生被吓住，不敢再轻举妄动。于是我们与外寇一边僵持着，一边操兵练将，短短一年，便将那些新兵牙子打造成了一支勉强可以一战的军队。再之后五年，我们打了一路翻身仗，渐渐将那些失守的城关收复了回来。”
　　“只不过最后打到潼嘉关，外寇剩下的一口气似乎全倾注在此，我们打了几个月，竟久久没能攻克下来。那些年驻守南疆的主帅暗里亲手训练了一支军队，名叫长风军。长风军的选拔极其严格，除了身体过硬，才智与精神也要坚固无比。他们夜训练，日杀敌，很快便形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先锋军。”

　　听到长风两个字时我心头一震，直觉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一日狂风大作，万里飘雪。主帅原本计划这夜先让长风军潜入潼嘉关偷袭制造混乱，再大举进攻，一举拿下潼嘉关。谁知那突如其来的一张圣旨葬送了···诶···”
　　老爷子有些说不下去，重重地吐了两口气，沉了沉，才继续说道。
　　“那时长风军已深入敌营，发出了进攻的信号。主帅刚要下令，帐篷外却突然传来圣旨到。接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宦官进入帐营，众人皆跪地领旨。可谁知那圣旨却是让我们立刻撤兵出潼嘉关外，不得交战。众人皆傻了眼，不清楚这皇帝到底是唱的哪出戏，一时间账内静的落针可闻。”
　　“撤兵的话，那些长风军怎么办？”我有些着急地问。老爷子目光里看不出悲喜，望着我，继续说道。
　　“主帅那时先缓过神来，一直长跪着没有接旨，然后他说道，‘我军已有一对骁勇善战的士兵深入敌营，此一战迫在眉睫，胜券在握，恕我不能领旨。’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可那宦官像是早已料到了般，只淡淡说了一句，‘大帅难不成是想抗旨么。’随后他从衣袖里掏出了块玄铁，那是大陈朝的兵符，此兵符一出，万军皆从。”
　　“账内再次无人敢出声，过了仿佛许久，主帅抬起头来，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似乎隐忍着什么，然后他说道，‘好，我可以撤兵，可以不再交战，只是此时那些孩子还在敌营，让我领兵前去营救他们这总可以了吧。’那宦官笑了笑，居高临下地说了句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他说，‘诶，这帮孩子也是倒霉，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可惜了皇上已经与外邦签订了条约，此番便叫他们自生自灭了吧。大帅还是赶紧接旨撤兵吧。’”

　　我心头剧震，实在无法想象竟有人能说出那样的话。心里又气愤又悲哀，不知不觉眼里竟蓄满了泪水。
　　原来是国家要抛弃他们的么。

　　老爷子很平静，说话间没有停顿，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只是简单的将锁在心里的事情讲出来而已。然后，他接着道。
　　“那时所有人都又气又愤，却依然没人敢吭声。主帅眼里像是着了火般要将那宦官点燃，然后他一言未发地站起来，径直走过那宦官没有接旨也没有看他出了营帐。我随后跟了出去，那时的我也还是个副将，在账外，主帅背对着夜色与我说，‘老温，这旨我抗下了，若是有什么罪责尽管往我头上推，只不过那些是我一手带的孩子，我不能平白无故让他们送死，国家不要他们了，我要。’说罢，主帅他便叫上了一对人马冲进了潼嘉关。”
　　“一个战士，战死沙场也是荣耀，但若死在了背叛里，倒成了赤裸裸的讽刺。所幸，他们的战友没有背叛他。只不过主帅还是去晚了，潼嘉关内血流成河，下了一夜的雪也没完全覆盖那一地的殷红，长风军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可他们大大折损了外寇的军力，直到主帅带去了最后那对人马，成功地将外寇赶出潼嘉关，乃至赶到南疆以南。只是那一夜主帅也随长风军而去了。”
　　“再后来收复了潼嘉关后，所有老将都回京赴命，又有一批新的将士代替我们驻守南疆。而那一夜的事情再没人说，也没人敢说。”老爷子说完，拿起手边的酒杯才发现里面的酒已经没了还没乘上。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己拿过酒壶长满酒，开口说：“我活了这一辈子，这些话便要憋一辈子，并不是怕朝廷发难，不敢说，而是不能说。国家抛弃我们，我们却不能抛弃国家，因为这里有我们的亲人，爱人，和万千子民，我们不能让这子子孙孙的后辈们对这个国家失去信心。”
　　老爷子说完却又大笑起来，他喝了口酒，自嘲道：“可我还是自私得要命，哈哈哈哈哈，让别人的子子孙孙相信国家，却让自己家的孩子不入仕，不参军，哈哈哈哈哈哈，可能怎么办，我对这个国家失望透顶了啊···”

　　老爷子似乎又流泪了，我看不太真切，眼前模模糊糊，伸手一摸，才发现早已是泪流满面。我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喝了下去。然后在这愈发苍凉安宁的夜里，我与老爷子一杯一杯地将酒壶喝光了底。
　　再后来半亮未亮的天里，半醉半醒间，我问老爷子：“你认识阿生吗？”老爷子半醉间闭着眼，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疑惑这人是谁。于是我把从发现面具到寻到南疆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完以后，睁开了眼，淡淡地说：“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虽然不认识阿生是谁，但长风军里人人都是阿生那样的大英雄。”
　　“可他为何···为何不肯···”我顺着他的话问出了一直以来我不明白的事。
　　“也许他也失望了吧···”
　　蓦地，我忽然又想起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他说：“有些事知道的越是彻底越是失望。”我好像懂了些。

　　晨曦破晓，火烛早已燃尽。天光渐渐驱散了黑暗，又是天下太平的一天。
　　那夜秉烛相谈后，老爷子似乎精神了很多，不再执着于每日醉酒，偶尔还会叫我去聊会天。只是他身体还是照旧不太好，大病小病不知犯了多少回。
　　后来一场风寒差点要去他半条命，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那时，在病榻上，他对我说，想再去南疆看看，死在那里多少还会觉得熟悉些。
　　我闻言，第二天便带着老爷子启程了，爹娘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随时给家里回个信。到了南疆，老爷子似乎也没什么大悲大喜了，他每天都去关外溜达一圈，看过了那座山丘上的墓碑，摸过了这片荒凉的黄土，能看出他心里很满足了。
　　后来的某日里老爷子和我说，便当他那句子子孙孙不入仕，不参军的家训是屁话吧，不知自己是老糊涂还是气糊涂了才说了那样的话。也让我给我爹带一句对不起。
　　再后来没出一个月，老爷子便驾鹤西去了。他走时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一点也没有病魔折磨的痛苦。我将老爷子埋在了那座满是墓碑的山丘上，我知道他并不是长风军的人，但他也该扎根在此。
　　就像魂归故里，他的血肉如同许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洒过鲜血的每一位战士一样，生于长风，死于黄土，却活在这世上万万千千的希望当中。
　　再后来我回到南蜀，回到了那家还未修葺完成的庭院，冬去春来，夏走秋往，那棵枇杷树似乎又长了许多，如今真称得上亭亭如盖了。那棵树下还埋着那个藏着秘密的小盒子，连同情义，思念一并埋进了悠悠的历史长河里，随着这棵枇杷树悄无声息地生长。
　　我让人又重新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下庭院，只求弄出来个可以休息的卧室便可。然后又出门踏上了这条江湖路。

　　我曾经以为江湖事风月情，快意恩仇，好不痛快，仗剑天涯，好不潇洒。现在才渐渐明白有些事情的真相像是一把凌厉的刀，可以无情地劈开所有的美好与希望。
　　原来是，江湖为杯，血泪为酒，饮尽方知，从不在江湖中。
　　会失望吗？
　　也许吧，毕竟这世上有那么多无奈又悲伤的故事。
　　可我还是相信能看到这世上所有的希望正萌芽生长，像老爷子那样，像阿生那样相信。
　　他们这些满嘴都是失望透顶的人啊，却比谁都抱有着无限希望。

　　一入江湖岁月轻，山高水长总是情。
　　别急，那些发光的人和事，让我一一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