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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哈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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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滨很少不下雪。
      周乙,周股长,官至于此,每月到手并不薄。但有处挣,没时间去花,悉数交给太太,由太太来打理。饭是太太做的,大衣是太太买来的,帽子是太太买来的,烟钱是太太发下来的,总是如此,总也如此,周乙甩手,乐得清闲。
      他从下雪的梦里醒来,窗帘拉着,纯白色刀刃一样清白地刺过来,他翻个身,无处躲闪,突然想到,哈尔滨很少不下雪。
      婉宁也醒了,婉宁坐起来。填了厚厚白鹅绒的被子从她身上掉下来,她觉得冷,又躺下,缩进周乙怀里,伸手将被角掖严实。
      周乙盯着她看,不说话,他人生里绝少这样安谧的时刻,西洋钟表里那只鸟还没跳出来,说明尽管大雪让世界这样白,但时间尚早,他还能在这时刻里持续坠落。
      深渊内前程万里。
      五分钟,他想,我再躺在这里五分钟。
      被子里填了五斤白鹅绒,这方空间内,涌动着一些热气。周乙的右手放在婉宁肚皮上,那地方有伤,两年了,触摸时,依然能感到凹陷。
      婉宁呼一口气,翻个身,在被子里抬腿轻轻踹他。江南水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
      周乙于是继续坠落,一场有妻有子的平凡幻梦袭来。
      从广义上来讲,一苇以航,人这一生的锚点应当是信仰理想这一类的东西,但具象到极其细微的地方,单单于周乙来说,是婉宁。海水是虚幻的,顷刻万变,但作为锚点的婉宁,是真实的。除了是婉宁,是周乙的太太,她不再是别的什么。
      婉宁这个人,似乎是专为周乙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并非浪漫说法而是写实,周乙回哈尔滨那一年,有预谋地着手准备成为一个特务。他到火车站那天,哈尔滨的大雪没过脚踝还依然不断向上堆叠。
      周乙穿着御寒的大衣,围巾,毡帽将面孔严实地遮尽。他低着头,皮鞋踩过大雪,雪发出微弱的尖啸。
      拐过两个弯后,他感到有人在跟着他。
      这个人就是婉宁,在关外讨饭的婉宁。婉宁是满人,姓佟佳,向上几辈大约也是锦衣玉食的主子。但到了婉宁这里,婉宁只是个要饭的。她的祖先从关外到中原去,她则从中原走向关外,完成了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命运循环。
      周乙停下来,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扭头看她。
      她也停下来,看周乙。谁也没说话,她突然就哭了,泪水冲刷出一双江南水一样的眼睛。
      婉宁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滑下来,冻住或风干,十分刺痛。她用不大的声音,模糊地说,我想我就要死了。
      周乙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看了她一眼,转头掏出皮夹,收好证件,把皮夹远远扔给她。
      婉宁蹲下,捡皮夹,打开看,里面厚厚一沓钞票。
      婉宁还是跟着他。
      周乙放慢些脚步,没有再回头。又拐了一个弯,婉宁一个不留神,摔倒在雪地里。周乙隔着一段距离,回头,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招牌。
      婉宁识字,看见那招牌上写着,咖啡。
      2
      咖啡馆里人不多,唱片机年久,运转得并不流畅,正在掉出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响曲》。
      婉宁披着周乙的大衣,发梢的沾着的雪片在慢慢融化成水。寒冷在她面孔上画出的红慢慢消退了,婉宁苍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坐在周乙对面。她打量着这个男人,像直面一团黑色的雾,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婉宁并不在乎这个。
      寒冷与饥饿共同编织出一种让人无谓的绝望,现下她只想吃东西。她的目光很快从这个男人身上转移到热可可和甜食上。巧克力在胃里消弭,她耳边传来幻想中的噼啪与毕剥,听着像填满了木柴的壁炉。
      \"我……\"婉宁嘴里填满了食物,她想说什么,但是抬头看周乙的那个瞬间,她又忘了。这咖啡馆的糕点师大约是十分的俄国人,丝毫不吝惜糖分的添加。婉宁的大脑忙于指挥糖分的搬运,导致她的思绪乱作一团,但遵循着某种本能,她将目光投向了周乙面前。
      他那边什么都没有。
      周乙仰在椅子上,与桌子也隔着一些距离。他看看婉宁,又要了一份蛋糕给她。
      \"我不吃甜的。\"周乙说,\"你吃吧,我走了。\"
      婉宁还在咀嚼,楞楞地看,还没回过神来就伸手拉住他衣角,周乙的大衣从她肩膀上掉下来落在地上。
      Невиновный
      周乙想到这个词。
      \"你把我扔在雪地里,我会死的。\"婉宁直截了当地说,饥寒交迫之后的突然补足让她的神情有些呆滞的疲倦,\"你从火车站来,总缺个人收拾屋子吧。我不要钱,有饭吃就行。\"
      她盯着周乙,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周乙好笑地看着她,她也毫不害怕地看回去,眼神清澈但是迫切,像第一次到赌场去,就把筹码都押上的赌徒。他尝试着挣了挣,没有挣脱,婉宁反而进一步握住他的手。
      周乙就是在这一刻确认,婉宁是有预谋的,她想跟着他走,因为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不断地摔倒在雪地里,她不会活过这个冬天。
      \"别慌。\"周乙轻声说,他望向咖啡厅外,发觉雪越来越大了。婉宁慢慢放开了他的衣角,两个人都又坐下。
      正如周乙看到,婉宁确实是有预谋的。她在饥饿和寒冷的围追堵截中,已经自知很难再度过这个冬天。于是她决定,至少吃一顿饱饭,再去死。
      她在火车站第一眼就锁定了周乙,因为他看起来并不贫穷。然而她也并非完全信任一个陌生人,她只是不在乎,饥寒交迫的感觉并不好,这驱使着她去赌。
      然后,出于良善,周乙退让了。
      这很像人们在路上遇到一直追着你的流浪猫的场景,这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猫同你讲,我快要死掉了。
      但周乙很久没有见过猫,已经忘了,那些想要找寻一个栖身之所的流浪猫,是会碰瓷的。猫看到合眼缘的那个善良的人,会追着不放,直到猫也成为家庭成员。
      这是许久以前的一件事。周乙回哈尔滨是十一月,隔年二月婉宁嫁给了他。
      他最后成了那个养猫的人。
      3
      墙上那个时髦的西洋钟表还是响了,鸟从小木门里跳出来,发出拟合的鸟鸣。周乙早起了,现下穿着衬衣倚在门边抽烟,看婉宁抽了两张壹仟圆的满洲钱塞进他大衣口袋,嘴角露出一点极容易消散的笑意,在婉宁拿着他的大衣回头,向他抱怨钱越来越不值钱的时候,基本上消失了。但望向婉宁的目光,依然是软化的,柔和的。
      等到他穿上大衣,目光望向门外的时候,他的目光完全冻住了。
      “雪好大,你开车慢点。”婉宁说。
      “嗯。”周乙应了一声,把烟摁灭在玄关的烟灰缸里。
      “哎,”婉宁叫住他,在他回身看她的那个瞬间垂下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周乙笑了一下,伸手在婉宁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我晚上回来带巧克力给你。”
      婉宁于是也笑一下,眼睛里的湖闪了闪。
      周乙戴上帽子出门去了,婉宁在门前看,看他点了一根烟,然后发动车子,天气太冷,总共发动了三次,车才震动起来,抖掉了后视镜上的积雪。周乙叼着烟,摇下车窗,朝婉宁摆了摆手:“太冷了,你回去吧。”
      婉宁这才觉出冷,她抚着肩膀,朝周乙点点头。关上门,她看烟灰缸里那唯一一个烟头很久,恍恍惚惚,似乎看出一颗子弹来。她又觉得疼,腹部那个伤口,两年前曾经差点要了她的命。到今天她也依旧会在午间梦魇时梦见那个时刻,映入眼帘泼天血雾。
      开枪的人被日本宪兵带走时还唾了周乙一口,她快要失去意识,却还能模糊地听见一个远去的声音在遍数周乙的罪行。而周乙,周乙握着她的手,黑色的呢子料沾了她的血,看不太出来,在等一个能救活人而不是杀掉人的日本医生。
      后来她躺在医院里,周乙每天都来。坐在病床边,也不说话,只是削苹果,手法娴熟,完整的苹果皮掉进垃圾桶。枪伤不易康复,天气又寒冷,换药时婉宁疼得直哭,躲进周乙怀里,周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连声说,怪我。
      那是一次刺杀,在特务科的庆功宴上,发起者是爱国学生——这个国,当然不是满洲国。婉宁过去,对周乙的官职认识很模糊,是直到那一次,子弹朝周乙飞过去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丈夫,就是人们说的“汉奸”。
      婉宁从那时起便被拨动。后来婉宁从周乙那里知道,如果不是这颗子弹,周乙合当过上有妻有子的日子。
      周乙待她好,枪伤初愈之后待她更好,婉宁却开始觉得动摇与心虚,她竭力不表现出来,还期望像从前无知无觉时那样好,但她知道周乙是个敏锐的丈夫,他不一定没有看出来。
      只是谁也没有说。

      特务科科长的太太,高太太,十分欢喜婉宁,在婉宁同周乙结婚的第一年就说要认她做干妹妹。今天高太太闲在了,约婉宁打牌,婉宁不擅长推辞,于是为这事,也要出门。
      说起来,婉宁憎恶打牌,皆因她的阿玛爱打牌,最后死在牌桌上。连着憎恶打牌,热衷打牌的高太太也被婉宁暗暗讨厌着,因此故意和她编些以假乱真,能够圆成一个故事的瞎话。在婉宁看来,高太太实在是高估了她们两个的关系,总想在抱怨丈夫上找到共同的体己话。可在婉宁心里,自然周乙最好,但既然高太太想听,婉宁也就编一些,故意言语无忌,每每话题涉及床笫,三言两语说得女人面热,也就就此打住。
      这是婉宁的气性,她藏着看不出来的机关枪。
      不过每次打牌回来,周乙倒是都问几句有的没的,她也没什么好骗他,如实答。
      婉宁又看了一眼窗外,云后隐约透出点日头来,她穿一件驼色风衣,沉默着系腰带,又想起周乙在车里回头看她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安。然后,她对着落地穿衣镜瞧了瞧身后,换一双靴子,将头发细致地绾好,一串珍珠在她发间亮闪闪。
      突然地,困扰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两年前出事那天,她,戴的也是珍珠发夹吗?
      4
      婉宁到得晚些,进屋子里抖落肩膀上雪片子时,牌桌上三位太太包括高太太都看着她。高太太看她发间珍珠发夹,便以此打开第一句恭维话:“婉宁,这发夹真是贵气,平日不见你戴,新买来的?”
      婉宁挂好了大衣在衣架上,跟着笑一下:“周乙买来的。”
      牌桌上三位太太对视一眼,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会心一笑,高太太开口:“感情可真好,说起来你和周股长结婚也快十年了吧,我那天还和老高说,我们俩,该送婉宁妹子和周股长周年礼呢。”
      婉宁扶一下发间的珍珠发夹,做出羞涩的表情,却不答这话。十年,这词听着心惊又沉重,她在心里念,珠完,那是满文“十”的发音。
      她极其短暂地愣了一下,走了两步坐在牌桌前,一些相撞的声音在牌桌上咔哒咔哒地响起,牌和牌之间棱角相撞多次,有的牌都已经磨圆,不见方方正正的原型。婉宁已经在高太太这里摸过这套牌很多次,手感熟悉,几位太太又都是熟人,路数也熟悉,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打着,一边暗暗放空了自己。
      周乙教她的,和官太太们打牌,不要嬴,高太太在牌桌上,就喂牌给高太太。
      然而打牌发出响声的,总也不止牌桌上那些死物,太太们要说话,聊起天来,在牌清脆的响声当中说丈夫的权势、孩子的聪颖、珠宝的华贵。
      婉宁不爱听这个,觉得无聊。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就纯是为了陪衬高太太,偶尔听她讲些高科长升官发财的功绩。他们特务科的人,有些情况对太太子女都不能透露太多,但毕竟睡在一张床上,高太太这样精明的女人总能从丈夫的战利品里猜出一些什么,其中能说的,她就拿到牌桌上来交换。
      出于一种清高而过时的羞耻感,婉宁学不会这个,她既不能猜出周乙在做什么,也不愿意拿周乙的事上牌桌来说。她一边听高太太说话,一边悄悄地看窗外被窗户纸模糊了具体身形的树枝,还有那上面时隐时现的雪,她漫不经心,又带着些尖利的来自自我良心的嘲讽,想到周乙,他人在伪满洲国的特务科,来来去去,还能做什么呢,和日本人打交道,抓些进步人士爱国人士之类的交差,如此而已。
      她腹部的伤口烧灼着,她实在不可能像高太太那样,为自己丈夫在做的,给自己带来安稳富足生活的事感到那样欢欣与骄傲。她问心有愧,在吃下大米的时候,在窝在鹅绒被里的时候,在戴上发夹的时候,在叫出租车来这里打牌的时候,愧疚心和良心总是暗地里压着她。
      这让婉宁常常觉得那伤还没好。
      婉宁想得出了神,高太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靴子,她这才回过神来,见三位太太都等着她出牌,陪笑说:“周乙......周乙说,今天回来买巧克力呢。”
      高太太亲昵地摇头:“真羡慕你,老夫老妻还像刚结婚一样。”
      婉宁于是又露出她在高太太这里练出的羞涩笑容,丢一张牌到中间,高太太立刻胡一把□□,于是乐得拍手,连连说婉宁是她的福星。婉宁不敢再走神,觉得口渴,只好舔舔嘴唇。
      高科长多疑,信不过外人,三层小洋楼不见一个佣人,来了客人,客人也都识趣,不在这地盘上单独活动。可是高太太毕竟是周乙上司的太太,让她去亲自为婉宁倒水,是婉宁不尊重她这个老姐姐。
      于是继续打牌。婉宁渴着,眼神看着手里的牌,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应和的声调,耳朵听着她们说——主要是高太太。高太太说,枪决了一批□□,得了一批药品交上去,终于有了些余钱。
      她叹一口气,手里洗牌动作不停:“咱们也不像婉宁,唉,要我说,我那一双儿女,活脱脱两只吞金兽!没有孩子就是好,省下不少钱呢。”她说着,目光微微飘向婉宁头上的珍珠发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下好了,这事儿完了,等老高休息,买个新坠子去。”
      高太太说着,一边码牌一边问其他人的意见:“翡翠的怎么样?婉宁,你说呢?”
      “翡翠的好看。”婉宁说,她的心很沉重地往下坠着,很多很多人的命与一个翡翠坠子的价值如何划上等号,她怎样也算不过来,“姐你贵气,戴翡翠好看。”
      那周乙呢?婉宁想。她不买翡翠坠子,可是。
      高太太继续讲:“正好去珠宝店那边,也给你挑件周年礼。这次得上头嘉奖,听老高说,也是多亏了周股长想出什么什么好主意,这才让他们中计,周股长带队去的时候,一个没落都给捉住了。”
      婉宁望着神采飞扬的高太太,只觉得腹部的伤口似乎裂开了,窗户玻璃被冻裂了,寒气钻进她毛衣里,在她胃里结出一颗翡翠坠子来。她想起来了,她头上的珍珠发夹,两年前戴过一次,就在特务科的庆功宴那个场合。
      周乙,她的周乙,那个对她表现出恻隐、退让的周乙,后来爱上她的周乙,被爱国学生刺杀的周乙,大汉奸周乙,特务周乙。
      继续打牌,一轮又一轮,太太们说着些什么,婉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一直在想她与周乙的事,珠完,珠完。
      5
      从几年前受伤之后,婉宁常常梦中惊悸,总是需要安眠药,药店也认识了周股长的太太,她出现,就包两片给她。手枪她自己有,是周乙送她的,自从那一次受伤之后,周乙就教她用手枪。
      她吃过中饭从高太太那里出来,直接就到药店去,两片安眠药放在坤包里。刚到家,就迎面撞上送菜来的小工。这时节的哈尔滨冰天雪地,又兼之封锁,并没什么好东西给寻常百姓,但是特务科的人不一样,那是一些盘根错节处的巨子特别关照过的,因此,新鲜蔬果日日能来,柜中还有珍珠一样的大米,雪一样白的白面。
      婉宁真心实意说一声多谢,坤包里拿出一卷钱来给他,说,多的你拿着吧,都不容易。那人走了,她进门去,周乙还没回来,她脱下大衣,又提起那些蔬菜,走进厨房去,净手,舀一些米去洗。她想到第一次给周乙煮饭的时候,周乙也在厨房里,给汤锅烫得摸耳朵。
      他还很惊奇呢,说,婉宁你竟然会煮饭啊。
      婉宁想着想着,一回头,隔着蒸饭的白色热气,模模糊糊以为周乙还像那时候一样站在那儿,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后知后觉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盛饭,端菜,倒酒。
      小小的一片安眠药丢进去,婉宁拿起杯子晃了晃,又举过头顶去在灯下看,小药片好像没有存在过,白酒还是那么干净。
      一餐普通的中式饭。
      周乙从玄关进门,婉宁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抬头,一眼就看到周乙,周乙也看到她,向她笑了笑,举起手中那盒巧克力给她看。
      婉宁于是也笑,轻轻说:“回来得可真及时,赶上开饭。”
      周乙看起来毫无戒心,他拿起装半杯酒的玻璃杯看了很久,低头一瞥,又看婉宁,他长久地看着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婉宁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样心事重重。
      然后周乙问她:“怎么了?”
      婉宁筷子一顿,在碗底滑了一下,胳膊向外拐,打翻了酒杯。玻璃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婉宁突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周乙站起来,他叹口气,拍拍婉宁的背说,站着别动,我去扫一下。
      婉宁却冲上来,她从背后环住周乙,说起对一家三口的幻想,声音都是颤抖的。她闻到周乙衣物上酒的味道,周乙迟疑了一瞬,握住她的手,拍拍她手背。
      关上门的瞬间,她用小巧的勃朗宁抵住了周乙额头。周乙全然不顾,只是吻她,瞬间就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摁在门上。手枪掉在地上,被周乙踢得远远的。
      周乙几乎笑出声来:“用我的枪杀我?婉宁?”
      婉宁颤抖着,周乙听见她低声的啜泣。她没有挣扎,回头看他,又说起另一种幻想,对来世,对一个更好的时候,适合相遇,适合谈情,而且四季如春。
      周乙几乎不知道该怎样做,他慌张地排除着婉宁可能的身份,但最终,那个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结论是,婉宁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像那些年轻而莽撞的学生一样,只是受够了为虎作伥的日子。
      “谁派你来的?”周乙还是这样问,尽管他心中早有定论。认识婉宁时,他就已经查过婉宁,佟佳格格死在赌桌上的父亲在子弟中间传为笑谈,她流浪到关外要饭,许多子弟知道,他们说,这时候要是在路上遇着了,把佟佳格格捡回去做老婆,是最划算的。
      婉宁哭够了,没有眼泪,只是抽噎,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的词语拼起来,是没有。她说,周乙,我没有那些派别,我不懂那个,只是我的良心,我的良心......她说,周乙,我撑不下去了,我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乙叹息一声,把她扳过来,按着她双手,又亲吻她。白鹅绒的被子蒙住他们两个,周乙拥着她,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唱起了歌,他声音很轻,很温柔,尽然那些发音像条崎岖泥泞的山路。婉宁一言不发地听着,终于听出那是俄文。婉宁从没听周乙说过这样流利的俄语,似乎灵光乍现,她明白了。
      眼泪延着她的脸滑下去,她看周乙,周乙在这一方空间里与她四目相对。婉宁笑了一下,伸手去擦眼泪,她点点头,也没说听懂没有。她叹气,说,周乙,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迹
      没有脚步也听不到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前苏联歌曲《小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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