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糖》潇艾

4、军训 好看吗

　　三中是百年老校，建校之初崇尚军事化管理，所有新生都要到专门的训练基地，进行半个月的封闭式训练。
　　但几年前，出过一场事故。一个身体素质较弱的高一新生在训练中意外猝死，导致那一年三中的择校率跌出全市前十之外。虽然重本率依旧占据全市前三，但对三中口碑影响依然不小。自那之后，三中的军训强度便降低了很多，只在校内进行七天普通训练。

　　第一天的军训开始前，要先集中集合进行校长训话。

　　七点四十，简祎准时到了操场。一眼看去全是穿迷彩服的，她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看到刘小鹏拼命朝她挥手，连忙跑了过去。
　　按高矮顺序，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简祎站在女生这一列倒数第三个。因为还没分文理，每个班男女生都比较平均，七班甚至男生还少几个。所以，她旁边站着的正好就是男生里面最高的——校霸大佬。

　　不是，不都说校霸从来都是抽烟喝酒，无所事事，不上课不听讲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吗？怎么三中这个……如此与众不同？
　　她转念一想，这是个怕老师的怂大佬，所以按时来参加军训应该也不稀奇吧……
　　想到这，她一低头，看到大佬吊在脚踝上一小截的迷彩裤，顿时有些想笑。

　　·

　　江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不好，之前一直在S市疗养，这次千里迢迢来樊城，还是为了江朔。他知道这孩子在学校里成日打打闹闹，没少惹事。但他也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不忍心苛责他。

　　初中混一混也就算了，高中……他江家的长孙也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老老实实待到毕业，到时候送到国外待几年，再回来接手江家，也算是有个能服众的说法。

　　这些话本来该江清源来说，但这两人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架，所以只能他这个做长辈的来。在客厅等了大半夜，江朔才回来，想着要说正事便耐着脾气没发作。不想才起了个口，江朔便是一句“他不是只相信外人，连亲儿子都不信吗？把家业交给我，他放心？”

　　江老爷子气坏了，但气过之后，又是心疼。好好的父子俩，闹成现在这副样子，他这个做父亲，做爷爷的，也不能说一点责任没有。
　　看到江朔直接锁上房门，他也只能盯着门板空叹气。

　　.

　　江朔昨天放学后，和周成洋他们几个约着先去打了会篮球，又去网吧打游戏。晚上十点才回去，和老爷子拌了几句嘴，心里也很愧疚，但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折磨着到了半夜才睡着。他初中野惯了，这段时间装着好学生着实憋屈，尤其是像今天这样起这么早，简直能要了他的命。他站在队伍最后面，一连打了两个哈欠，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轻笑声。没睡好的大佬，脾气有些暴躁，他拧紧眉，恶狠狠看过去——
　　他的新同学穿着一身丑出天际的迷彩服，帽檐遮在眉毛上方，露出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皮肤白得出奇，嫣红的唇畔还留着没完全褪去的笑意。
　　又乖又萌。

　　是谁说迷彩服丑的？
　　哦，是周成洋那个傻缺。领完校服回去的时候，这货拎着他的迷彩服一脸的嫌弃，“就这玩意儿，谁穿谁丑。”
　　别人穿着丑不丑他不知道，反正他觉得眼前的少女穿着不仅不丑，反而还挺好看的。

　　她其实挺爱笑的，只是大多时候她的笑都带着点应付的意味，属于维持正常人际关系而不得不挂着的笑。
　　不像此刻，虽然唇角只是微微弯着，但眼睛里闪着细碎的亮光。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昨天课堂上，刘小鹏喊的那一句“小仙女本仙啊”。
　　这傻子眼光倒是不错。
　　刚刚的那点烦躁好像无形中消解，他顺着少女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脚踝，不怀好意地笑，“好看吗？”

　　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好看吗？”
　　少女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更没想到他还问了这样一句，呆愣了片刻，老老实实评价，“挺潮的。”
　　我日。
　　跟那天的“很精彩”简直是异曲同工之妙。
　　江朔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这个新同学真的就是个……傻子？

　　这话江朔不知道怎么接，明明是夸赞的话，可他却感觉自己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倒是前面的周成洋，一直支着耳朵听两人的话，闻言转过头莫名其妙问了句，“朔哥，你衣服什么码的？”
　　江朔摇摇头，“不知道，这衣服穿着真难受。”确实是不知道，统计尺码时，刘小鹏压根不敢打扰他，随手填了一个。
　　周成洋趁着前面老师没注意，绕到江朔身后揪着他领子看了眼，“卧槽。”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回来，“都他妈是L码的，凭什么老子的裤子长了这么大一截。”
　　简祎：……

　　——

　　校长训完话，就是各个教官带着自己班上的同学去训练。
　　七班的教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一看就是常年在部队的，脸色很淡，不苟言笑，让七班的同学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高中军训的艰苦程度直接取决于教官的敬业程度。而七班的教官显然属于十分敬业，不辞劳苦型的。别的班在树荫下训练的时候，他们在太阳底下站军姿；别的班原地休息的时候，他们在太阳底下踢正步；别的班已经开始进行友好互动，互相拉歌了，他们班依旧在太阳底下扎、马、步。
　　七班同学：终究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才过了一天，简祎就有些受不住了，浑身酸疼得厉害，晚上沾上枕头就能睡着。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六天，她就想哭，只能在心里默默求雨。
　　然而，雨没求来，太阳倒是一天比一天毒辣。训练了一上午的正步，教官终于放他们休息十分钟。简祎双腿又酸又软，找了个树荫，索性坐在了地上。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在太阳下站了两个小时，她额上都是汗，纸巾用完了，只能边喝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低头的时候，眼前多出一张折好的纸巾，和一只小巧的手。她抬眸，看向身前半弯着腰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很白，十分秀气，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用这个擦吧。”
　　看着有些眼熟，简祎想了片刻记起来。军训的队伍分成了四列，她站在第二列最后一个，这小姑娘就站在她旁边，不过并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她在A市时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别的小姑娘课间休息去厕所都是手拉着手，她连吃饭都是一个人，习惯了也觉得无所谓了。

　　她自己不是个主动的人，所以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她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后才抬手接过来，脸上的笑意很真诚，“谢谢。”
　　“我叫袁心，”小姑娘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爱心的心。”
　　简祎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我叫简祎。”
　　小姑娘眼睛都笑弯了，“我记得你，你长得真好看。”
　　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姑娘当着她的面这么直白的夸奖她，简祎有些无措又觉得有点害羞。

　　好在袁心也没等着她接话，轻轻扯了扯她衣袖，下巴往另一侧微扬了扬，眼神还没扫过去就收回来，生怕惊动了那边的大佬，手笼在简祎耳边低声说，“那是江朔，你是转校过来的可能不知道，他是三中有名的校霸，听说初一的时候就把老师打残了，三中没人不怕他的。他每次都只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想了想，又补充，“三中都是初中部直升高中部，大家都知道，所以那个座位没人敢坐。”
　　简祎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江大佬背靠在一棵香樟树上，跟周成洋说着话，下颌线条分明，侧脸淡漠又冷峻。
　　难怪那天周成洋非说她坐了江朔的座位。

　　袁心见简祎直愣愣看过去，吓得忙拽了一把她的衣服，生怕大佬发现她在说他坏话，“开学那天真是吓死我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被大佬直接扔出去呢。”她笑了笑，“你胆子可真大，真厉害。”校霸的面子都不给。说完，还真的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敬佩。
　　简祎有点哭笑不得，但又被她的话勾起了点好奇心，“他真的把老师打残了？”
　　“我也只是听说的，但他打架闹事是真的，反正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简祎笑了笑，“我记住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