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糖》潇艾

31、下面 一个拥抱

　　简祎带着他往小区里走。

　　她不说，他便也不问，安安静静跟在她身边。

　　下午事发突然，叶静娴一面要配合警方调查取证，一面又担忧夏睿的伤，屋子里乱糟糟的还是事发时的样子。简祎一下午都在外面，也没来得及回来看一眼。

　　她站在玄关，将屋里的灯拧亮。

　　客厅没有她预想的那样糟糕，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血腥味，茶几倒在一边，地板上有凌乱的脚印，甚至还有浅浅的一层血迹。

　　下午听叶静娴口述的那些片段，此刻却像是实际在她眼前发生一般，一幕幕都鲜活起来。

　　她一只手撑在墙壁上，身体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跟在后面的江朔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少女唇色苍白，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秀丽的双眉蹙起。

　　他挡在简祎跟前，用身体将她的视线隔开，然后双臂搭在少女肩头，轻轻将她拢在怀里。

　　鼻端是一阵烟草味混合着洗涤剂的味道，简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少年虚抱在怀里。与他冰凉的指尖不同，他的怀抱极为温暖。简祎垂在身体一侧的手缓缓松开，然后将头轻轻抵在少年坚实的胸膛上。

　　她就懦弱这么一小下，她想。

　　“夏叔叔对我妈这么好，其实我很高兴。就是……”她也不知道就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江朔说这个，也许是一下午的精神紧绷实在是让她筋疲力尽，也许是接下来未知的生活让她迷茫，但不管哪一种，此刻的她收起了时时撑起的防护罩，变得脆弱而卑微。

　　江朔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即便只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结合他白天听来的消息略一推测，他似乎懂了。

　　他将手指移到简祎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小姑娘委屈了。

　　父母离婚时，没人在乎她的感受；叶静娴带着她来樊城，也仅仅是因为夏睿在这里；要跟两个陌生人组成新家庭，她其实也会排斥和惧怕，夏霖可以肆无忌惮发泄自己的小脾气，她却不行，因为她看得出来夏睿是真的对她们好。她就像是被巨浪裹挟着的树叶一样，浮浮沉沉，全由不得自己。

　　这种憋屈和无能为力，他也曾感同身受。

　　“想哭吗？”他虽是在问，却将少女低垂的头往怀里更深地压了压。

　　少年温暖的怀抱一下子就让简祎卸下了防备，她其实没打算哭，甚至还有点看不上这种动不动掉眼泪的行为，但不知怎么，看着少年幽黑的瞳仁，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打湿少年一小块衣襟。

　　她哭的时候没声音，只有肩膀偶尔耸动两下，明明是他让她哭的，可江朔却觉得心都要揪成一团了。

　　他的手掌搭在少女背心，轻轻安抚着。两人维持着这种姿势“抱”了片刻，简祎渐渐冷静下来，直到一阵咕哝声打破静谧。

　　江朔泄气地揉了揉肚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先坐会儿吧，我帮你收拾一下。”看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他拉着简祎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还真就开始收拾起来。茶几摆正，地面扫干净，甚至还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将那一团血渍擦干净。

　　下午警方已经取过证，这些痕迹便没有继续留存的必要了。

　　简祎抽了抽鼻子，哭了一场，烦乱的心绪竟然真的好了许多。

　　“鸡蛋面吃吗？”

　　江朔有点没反应过来，拿着拖把“啊？”了一声。

　　简祎见惯了他松弛散漫的样子，现下这副呆愣的模样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可爱来。

　　有点像外公之前养的一条萨摩耶。

　　她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没再继续问他，起身去了厨房。

　　以前简为和叶静娴吵架的时候，简为会好几天不回来，叶静娴更不会有心情做饭，大多时候是她自己点外卖。次数多了，吃腻了，便也会自己煮煮面。

　　好在冰箱里还有点青菜和鸡蛋。简祎打了个鸡蛋进去，想了想，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吃晚饭在冷风里等了她那么久，便又煎了个荷包蛋。

　　热气腾腾的面，点缀着几根青菜叶，上面卧了两个鸡蛋，起码看相还是可以的。

　　简祎满意地点头，将面端出去，“先吃吧，只剩这么点面了，要是不够，等会再出去吃，”她歪着头冲他笑笑，“我请你。”

　　恰好地也拖完了，江朔去洗了手，看向桌上的面也有点意外，“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也就会煮面了。”简祎将筷子递给他。

　　江朔便没再多问。他是真饿了，下午怕错过她，愣是守在下面半步也没离开，别说吃饭了，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冒着热气的鸡蛋入口，暖意从口腔一直蔓延进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蒸得暖洋洋的。

　　等了那么久又算得了什么呢？

　　也不知是不是饿得太久，普普通通一碗鸡蛋面，他却觉得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吃。

　　·

　　有先进的医疗条件，加上叶静娴无微不至的照顾，夏睿的伤好得很快。也不知是不是简祎的话真起了作用，夏霖果真没再在夏睿面前闹过，虽然还是不怎么待见简祎，但起码再没说什么过激的话。夏睿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都能多吃两口饭。

　　这段时间简祎一直住在夏家的别墅里，她的房间就在夏霖对面，夏睿虽然不在，但显然是特意嘱咐过张姨，房间的布局摆设全是按照简祎喜欢的样子一一打造，甚至在衣柜里还有几套全新的小洋装。

　　夏睿伤好从医院出院的那天晚上，这场四人聚餐终于安排上了。

　　张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从餐桌头摆到餐桌尾。

　　最高兴的人非夏睿莫属，一是因为平安出院，二则是他和叶静娴终于领了证，成了合法夫妻。

　　说来他和叶静娴其实已经认识快2年了，当时他去A市出差，在一场聚会上认识了她。彼时，正是叶静娴与简为争吵爆发最为频繁也最为激烈的时候，这场聚会原本她是不想去的，但吵完架她憋着一口气，朋友相邀便没拒绝，甚至还花心思打扮了一番。

　　两人以朋友相交，初时并没有多少联系。后来她下定决心跟简为离婚，夏睿帮她推荐了相熟的律师，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识起来。

　　到底是年轻时真心爱过的人，即便温情不再，但要彻底斩断也难免神伤。也就是这时候，夏睿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这男人样貌儒雅，事业有成，更有着简为没有的体贴细腻。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的男人。

　　但她也有底线，在简祎初中结束之前，会一直维持跟简为表面的夫妻关系，这也是离婚协议里早就约定好的。

　　这男人竟也愿意一直等着她。

　　她便义无反顾随他来了樊城。

　　本想着让两边孩子慢慢接受之后，再推进结婚的事，但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在夏睿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反正早晚的事，这样也挺好。

　　他在餐桌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连眼睛都是笑开的。

　　简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谈不上高兴，更谈不上不高兴，只是觉得像是一直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反正一切从来没有她发表意见的权利。

　　但她不想扫夏睿的兴，抿着唇也弯出笑意来。

　　夏霖脸都要绿了，她憋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夏睿出院，本以为她的便宜姐姐终于可以收拾包袱滚蛋了，没想到夏睿竟然说了这样一个消息。

　　结婚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眼前的两个人不仅不会滚蛋，甚至还要彻底搬过来，和她成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家人？

　　夏霖觉得肺都要气炸了，尤其是看到简祎唇边还蓄着笑意，简直越看越刺眼。

　　但她这次没像以前一样口不择言，经过这一个月，她算是想明白了，她闹的越凶，夏睿只会越觉得她不懂事，以前每一次不都是这样吗？刚开始夏睿还会安慰她补偿她，次数多了，即便夏睿是真愧疚，但也不像以前那么耐心了。

　　这种差别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感受得到。

　　简祎虽然讨厌，但有句话她说得对，即便再看不惯她们，在夏睿跟前她也要收敛一二。

　　她默默往嘴里塞了几大口菜，终于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一顿饭竟然也吃得分外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