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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假柔福真为故人死 真相大白 ...

  •   第四十七章

      隔着众人,孟哲正和楚别情对视着。
      “刑狱使果然不会令人失望。”他长着一双慧眼,什么诡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常雷站在旁边,“刑狱使的意思是,谏明是杀害郡守和都尉的真凶?”
      “不止他们,我想,如果不是祁郁在监牢看守,于在溪也会死在他的手里。”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唯独孟哲正平静地看着他,“说下去吧刑狱使,我想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谏明你在说什么?”常雷最先急了,“刑狱使您是不是搞错了,谏明怎么会杀人,他为什么要杀害他们啊?这,这太荒唐了不是吗?”
      “是啊,孟哲正踏实肯干,心地善良,为什么会杀人呢?”楚别情缓缓踱步道:“我想,可能就是因为他太善良了。”

      楚别情道:“赈灾使死于四月初七凌晨,崔启明雇佣赵广生去杀张泊闻,并承诺事后给他一大笔钱,赵广生答应了,偷袭张泊闻踢断了他三根肋骨,之后是韩潮,奚浚川和韩潮约定好对张泊闻动手,韩潮利用自己祖传手艺刺了一根银针在张泊闻脖颈,再之后于在溪控制傀儡来到环伺林,发现张泊闻早已死亡。在那之后清口郡开始出现连环命案,奚浚川韩潮相继死于非命。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同一凶手所为,可联系整起案件,似乎更像是为张泊闻报仇。可是我查过资料,张泊闻生于骞州,做官之后就留在镐都,从未来过江陵,清口郡会有人为他报仇吗?似乎不太可能。奚浚川和张泊闻都是天乾四年中第,难道那年他们有过什么恩怨?让奚浚川等人不惜动手杀掉他?我写了封信回廷尉寺,天乾四年尚未施行科举改革,还是沿袭前代考试制度,没有合作类目,除了在考场,考生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有趣的是,奚浚川三人和张泊闻在论判一科中同一考场,却并无恩怨。”

      “那是怎么回事啊?”苗若放听得入迷,不禁出口问道。
      “对张泊闻动手就是因为他见过他们!”楚别情道:“张泊闻见过真正的奚浚川,韩潮和于在溪!”
      苗若放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真正的’……难道说,难道说现在的郡守是、假冒的?”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楚别情习惯性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这起案件扑朔迷离,总是查到某个线索之后又断掉,或者凶手动机怎么也解释不通,无论怎么想似乎都少一环,于是我便想,不如就相信自己所查到的,按照现有的线索连成一条线,再反向推理,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奚浚川、韩潮和于在溪三人中第之后被派往清口郡,约定好在桐乡会合之后一起往清口郡走,路过关公庙时遇到一伙劫匪,劫匪原本只想劫财,结果从他们包袱里翻出了官印,那伙劫匪灵机一动,清口郡地处偏远,根本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既然谁都没有见过,那不如冒名接脚,鸠占鹊巢,这样岂不保全了他们一世荣华,再也不用干这杀人越货的买卖。于是他们杀了真正的奚浚川,拿上他所有的资料和卷宗,摇身一变,成了清口郡新任郡守。
      假奚浚川本是茶农,家中母亲改不掉种茶的习惯,于是奚浚川将家里土地全都改做茶园,他的儿子却从不喝茶,因为一看到茶就会想起他的出身。

      “那,有什么证据吗?”
      “张泊闻的确才华横溢,当年一篇策论誉满天下,连裘相都赞不绝口,一同科举的考生不可能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客谏党争》,而是《垂拱论》。”楚别情试探于在溪时故意说错,他却没有反驳。

      郡衙大堂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消化这个难以置信却又千真万确的事。
      半晌,常雷轻声问道:“谏明为何杀人?难道是——为了给真正的奚郡守报仇?”
      楚别情看着孟哲正:“我猜,奚浚川对你有恩,你认识他,知道现在这个郡守是假的,对吧。”
      常雷被真相震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没想到刑狱使连这个都查出来了。”孟哲正略闭了闭眼:“没有奚大人,就没有今天的孟哲正。”

      当年孟哲正背井离乡,到骞州寻亲,彼时骞州干旱,孟哲正差点渴死在路边,幸得奚浚川将自己的水壶给了孟哲正,才救回他一命。孟哲正始终记得这一水之恩,和奚浚川有书信往来。孟哲正寻亲未果,回到江陵之后,奚浚川上京赶考,中第后分派清口郡,于是给孟哲正写了信,孟哲正得知恩人到此任职十分开心,主动请缨到郡衙当差,他想如果恩人知道他如今上进一定非常高兴。
      不想盼着盼着,来此上任的是另一个人,却又用着奚浚川之名。孟哲正觉得事有蹊跷,不敢轻举妄动,利用职务之便暗中调查,也试探过他们多次。
      没有人想到孟哲正会认识真正的奚浚川,所以假奚浚川对孟哲正并没有太多戒心。孟哲正很快查明,他们三人都是冒名顶替,真正的奚浚川早就被他们杀死了。

      “你早就有报仇之心,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直到赈灾使被杀,你可以趁乱动手。”楚别情缓缓说道:“你很聪明,‘不经意间’向我透露韩潮晚上到大堂讨茶的消息,引导我怀疑韩潮,同时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可事实上那时你早已不在大堂,也不知道韩潮讨茶的事,那是常雷告诉你的。”

      那时常雷受伤感染,被送到军营救治,孟哲正为照顾他跟他一起过去,当天晚上孟哲正备下毒酒,韩潮没有防备,只当他是为了感谢他出手相助,喝下毒酒之后孟哲正质问韩潮,是否为“那件事”感到后悔,韩潮才知道孟哲正动手的真正原因,听到他的质问韩潮竟然笑了,他说江陵州此处,神仙也难救。不管是他,还是那个真正的天之骄子韩潮,都挽救不了江陵州的命运。
      孟哲正并不理解韩潮的话,韩潮不想死,趁着孟哲正出神之际和他缠斗起来,韩潮身为武将自然比孟哲正强健许多,可毒已渗透五脏六腑,最后只在倒下之际,扯出孟哲正口袋里的傀儡。

      外面传来巡营的声音,孟哲正心慌不已,匆匆逃离。回到自己军帐才发现,傀儡丢了。

      “既然如此,”楚别情没有一句话说错,孟哲正不禁问道:“刑狱使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孟哲正以为楚别情会直接锁定韩潮,一石二鸟,他没想过楚别情会继续往下查,楚别情一开始表现得纨绔嚣张,不仅骗了奚浚川,也把孟哲正哄得团团转。
      楚别情:“最早对你起疑,是因为宿留。”

      孟哲正一愣:“什么?”
      楚别情道:“我刚到清口郡时并未透露自己身份,在念梦楼调查的时候却被人袭击,宿留姗姗来迟,我想并不是因为于在溪想故意吊人胃口,而是突然得到消息,刑狱使就在人群之中,所以临时给她装上袖箭。郡衙之中唯一接触过我的人,就是你,孟哲正。你第一次带我回家,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于在溪,暗示他可以趁乱除掉刑狱使,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查赈灾使被杀案。于在溪确实对张泊闻动了手,一时心虚便听信了你的话。”
      他说得一点没错,孟哲正的确想引导于在溪杀死刑狱使,以此来制造更大的混乱,越乱就越方便他动手。

      原来早在他刚到清口郡就已经怀疑上了他,可笑的是孟哲正还以为自己手段高明。
      孟哲正眼睛里弥漫起愧意:“我当时不知道你……”孟哲正中断了自己的话,做了就是做了,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
      楚别情却看着他的眼睛,轻笑了笑说:“我知道。”

      这件案子重重叠叠,查到这里才算终于有了眉目。楚别情将案件卷宗整理完毕,停了笔:“江生澜的事,该如何上报?”
      “赈灾使被假奚浚川害死,之后为孟哲正所杀,既然假奚浚川本是劫匪,那么赈灾银就也有了着落。”晏惊寒走到楚别情身边,低声道:“我知道你怀疑江生澜,但是楚少卿,现在还不是时候。”

      廷尉寺因神佑之事得罪江氏,楚别情始终没有弄懂陛下派他来江陵的用意,晏惊寒这几句话突然点醒了他。
      “陛下早知江生澜在清口郡?”
      晏惊寒点了点头。

      若此时放过江生澜,不仅陛下可以顺水推舟,给楚别情大笔封赏,让他有更多筹码与世家抗衡,又卖了一个人情给江生澜一脉,京城一脉就不敢再明目张胆针对廷尉寺。
      好一招借力打力,一箭双雕。

      晏惊寒淡淡道:“楚少卿,是时候返程了。”
      楚别情看向他:“如果张泊闻的事跟江生澜没有关系,那么赈灾银呢。”
      赈灾银究竟在哪,怎么清口郡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笔银两。
      这一点,晏惊寒也没有想通。

      楚别情道:“我说过,我不会放过贪墨赈灾款的人,就算不是现在,以后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男人笑容暖如春风,漂亮无比的眼睛里却淬着寒冰。
      晏惊寒的喉结不自觉滑动一下,“好。”

      楚别情依照晏惊寒的话结案,上报回京,很快得到陛下亲笔嘉奖令,言楚少卿与晏将军能迅速破案,智勇双全,并急召他们回京,予以封赏。

      临行前夕,楚别情去监牢看了孟哲正,楚别情额外开恩,并未判处他死刑,明日他将启程流放西南宜奁山。
      “你后悔过吗?”楚别情站在牢外,隔着栅栏看着孟哲正。
      “从未。”孟哲正穿一身牢衣,头发散乱,表情却是临危不惧,大雨那日他从郡衙大堂出来时就已经想到这个结局了。
      他不怕死,他不能愧对自己的心。

      “好。”楚别情点点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他一定知无不言。
      “除了你,郡衙里还有别人知道奚浚川他们的事吗?”
      孟哲正一愣:“你是怀疑——”
      “没错,崔启明知道吗?”
      体系中唯一一个真正经历科考任职的崔启明,整日和三个劫匪接触,就算他们有官牒文书,可崔启明那样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就没有任何怀疑?

      孟哲正想了想:“崔长史内敛稳重,从不多嘴郡衙之事。我想,或许他是知道的。”
      奚浚川死的那日,韩潮到大堂偷印,崔启明也在现场,如果他知道奚浚川他们的事,那么他就是唯一一个站在全局之上看整个事态发展的人。看奚浚川韩潮因为银子的事反目,看韩潮偷印,或许,他连于在溪的秘密都知道。

      既然知道这么多事,为什么还想要郡守之位?奚浚川的窘迫难道没有看在眼里?
      “你认识惊掠吗?”
      “崔长史的妻子?”孟哲正发觉奚浚川是假的之后,唯恐郡衙还有其他官员造假,将他们几人调查个遍,对崔启明的身世也有所了解。
      “我没见过,但是听人说过,惊掠是清口郡有名的美人,大概去年吧,惊掠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楚别情一怔,没想到老板娘口中的“不在了”竟然不是去世。
      “有传言说,”孟哲正走近楚别情,压低声音,“说惊掠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朝中大官看上,直接给带走了。”

      楚别情蹙起眉,崔启明想要官位,难道是他想往上爬然后将妻子夺回来?
      “我知道了。”楚别情道。
      孟哲正犹豫片刻,给楚别情行了一礼:“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刑狱使,你是为数不多的好官,望您今后仕途平顺,蒸蒸日上。”
      楚别情转过身,笑起来:“好。”

      回到房间,楚别情收拾好行李,看着手里的小盒子陷入沉思,半晌,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走出房门。
      “楚少卿?”晏惊寒微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楚别情无赖地从他旁边挤进门去,“想你了,不行啊?”
      晏惊寒:“……”

      晏惊寒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准备就寝了,楚别情看着那床几乎没有褶皱的被褥,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就连睡觉都是这样板板正正的。
      楚别情似乎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晏惊寒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毒药,”楚别情懒懒倚在晏惊寒面前的桌子上,笑问道:“晏兄敢不敢一试?”
      晏惊寒看向他。

      “苏氏金丸,可解百毒。”楚别情道。
      苏氏金丸最早出自悟心大师之手,神医悟心早在五年前圆寂,并没有将制作金丸的方法传下来,好在其徒断雪天赋异禀,钻研出金丸制法,并将制法教给苏氏医馆,医治更多百姓。苏氏金丸用料珍贵,纵使有了方法也极难制得,在镐都权贵中炒出天价。

      “我实在不敢想象没有味觉的痛苦,更不想心上人这样,”楚别情仰头看着晏惊寒笑:“晏兄想试试吗?”
      晏惊寒并没有看那个小盒,目光始终落在楚别情身上。
      楚别情在试探,试探晏惊寒是不是真的信任他。

      对视许久,晏惊寒修长的手指接过那个小盒。
      楚别情挑眉道:“晏兄不怕我下毒?”
      晏惊寒打开盒子,面不改色地将里面的药丸拿出来,淡淡开口:“楚少卿会给我下毒吗?”
      楚别情没说话,目光和晏惊寒纠缠在一起,晏惊寒眼睫微动,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去,辗转到楚别情的嘴唇上,晏惊寒将药丸放在唇边,吞了下去。

      也许是目光缠绵了太久,也许是明日之后满是未知的未来让人迷茫,总之,楚别情的情绪很乱。
      一直到晏惊寒的吻落下来,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晏惊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亲他,实际上看着他在大堂做那番精彩推理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或者更早一点,在楚别情问他“亲够了吗”的时候。
      就像饥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肉,馋得直流口水,原本是可以控制的,那肉却半夜跑到他房间,一口一个“心上人”地勾引他,晏惊寒想,这谁能控制得住呢。

      晏惊寒化在致命一般的柔软中,他的血液在身体里尖叫着沸腾。他快要上瘾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晏惊寒清醒地意识到。
      最后放纵一次。
      回到镐都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一定离他远远的。
      晏惊寒在心里笃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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