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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深居岸边竭泽而渔 原来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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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百里染霁是被一阵奇异的触感摩挲醒的。
他的手指动了动,不知碰到了什么,软的,冰的,滑滑腻腻。利刃出鞘的声音他太熟悉,所以瞬间清醒,飞身而起。
院子里的烛火全都熄灭,百里染霁目不能视,他躲在房梁之上,只能依靠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辨认方向。
袖箭飞速袭来,百里染霁抽出佩剑,“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袖箭碎了一地。
不好!
百里染霁心中一动,迅速躲到一边,一支飞刀直插而上,他方才站的房梁应声断裂,百里染霁悬在半空,袖箭如雨点般袭来,他完全不知放箭方向,空中舞出的剑花在他身侧形成一道屏障,袖箭在他身旁碎成两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百里染霁迅速思索对策,他翻身点在椅背,从怀中拿出火折子,蜡烛点亮的瞬间,百里染霁愣在原地。
房间四周挂满傀儡,它们涂着白面,目中流血,依靠脖子上的细绳悬在房上,身体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百里染霁不知那是什么材质,只觉无比逼真,好像大大小小无数尸体挂在上面或哭或笑就这样看着他。
恐惧自心底爬起,这时一个小孩飞身而来,那张白脸放大在他眼前,他的眼球被半挖出来,另一只还垂在眼眶下面,血痕未干,唇角却含着笑意。
对视久了,百里染霁只觉头皮发麻,半晌没有做出反应,那小孩却已拿出袖箭,“嗖”的一声朝百里染霁的心脏直直飞去。
百里染霁慢了一瞬,袖箭擦着他的身体飞到床沿,直接将床铺震个粉碎。
又一支袖箭从悬挂的傀儡上飞来,这次百里染霁没有躲开,剑刃插进他的后背。
“啊——!”
楚别情他们到得很快,百里染霁的剑花已经有气无力,嘴唇白得吓人,鲜血从他背上汩汩流下,袖箭不停,楚别情拔剑而起,一边帮百里染霁挡住袖箭,一边将他带离那个危险的地方。
单图戎带领的士兵闻声而来,“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见援兵赶到,百里染霁要被带走,傀儡跟疯了一样,袖箭仿若漫天大雨,楚别情无法,提剑与那小孩缠斗起来,傀儡又轻又巧,飞身入地极其灵活,楚别情又要分神躲闪袖箭,连续几剑扑空之后,他换了战术,转而去攻控制傀儡的丝线,那种丝线也是特质,极细极韧,藏在袖箭里非常难辨别,楚别情被打得连连败退,看单图戎还在帮忙打箭,恨铁不成钢道:“傀儡的目标是百里染霁!先带他出去!”
单图戎喊了声“是”,小孩傀儡见状,立马飞身追去,楚别情抓住机会,一剑劈去,剑气震碎傀儡丝线,空气中发出铮鸣,傀儡应声落地。
楚别情看着他的面孔,轻叹了口气。
偷他钱袋时生动的神情还历历在目,此刻只带着诡异的笑容,没了生气。
“别看了。”晏惊寒的声音打断楚别情的思绪。
他始终没有出手,此时才走到楚别情身边。
楚别情算算时间,觉得应该收网了,可是孟哲正那边半天没有动静。
等到士兵终于将其他傀儡的丝线斩断,外面押解进一个人。
楚别情略蹙了眉,押解他的并非孟哲正,而是祁郁,楚别情了然看向晏惊寒,后者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孟哲正他们跟在祁郁身后,垂头丧气的。
“刑狱使,于郡丞武艺高强,我们实在压制不住,好在——这位兄台出手相助。”
“你早知道了?”楚别情问。
晏惊寒点头:“嗯。”
楚别情挑眉:“怎么知道的?”
晏惊寒垂眸看他:“你吩咐于在溪的人帮他安排房间的时候。”
“你们!你们是故意设计!卑鄙!”于在溪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微微弓着背,自下往上恶狠狠地看着楚别情二人。
“没错。”说起来还要感谢百里染霁突然造访,楚别情心里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正好以百里染霁作饵,帮他答疑解惑。
苗若放不解问:“刑狱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于郡丞怎么会对百里将军动手呢?”
楚别情走到于在溪面前,抬起他的头:“事情要从清口郡大战说起。”
原本的起义并不发生在清口郡,彼时清口郡也没有洪灾,虽然不算富裕,却有奚浚川粉饰太平,百姓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朝廷连连失利,起义军一路攻打到江陵州,百里染霁率军支援,在清口郡驻扎。
起义军得知消息之后发兵偷袭,利用地理优势将百里染霁打得一路后撤,战乱将清口郡百姓的安稳生活彻底打破,死的死,伤的伤,家业凋零之后不少百姓奋起反击,有的加入起义军,有的加入朝廷部队。
百里染霁被反戈相击的百姓彻底激怒,一个野路子部队在他头上撒野也就罢了,就连百姓也对他刀兵相向。
“为了惩罚加入起义军的百姓,也为了震慑其他人,百里染霁选择了一个非常极端的方式。”
说到这里,忽然响起一声极其凄厉的抽泣,循声望去,于在溪蹲下来,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张大嘴巴,止不住地哭号干呕。
楚别情眼中压抑着痛色,声音也变得低沉,“他把其中一个百姓虐杀之后吊在城楼。”无论妇孺老幼都被迫每天从这具尸体下经过,尸体的血液滴落在他们肩头,腐烂破败的样子将他们吓得哭泣,清口郡再没有人敢加入起义军。
晏惊寒调取战役卷宗时发现,被吊起来的孩子,姓于。
是于在溪唯一的儿子。
于在溪彻底疯了,他光着脚在郡衙里尖叫,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房子,看着那一片废墟,孩子荡悠悠的模样还是不断出现在他的眼前。不够,还是不够。他开始试着将孩子的样子做出来,穿上衣服,戴好头发,那只小小的傀儡吊在自己家里,自虐一般一遍一遍重复那时的噩梦。
清口郡的百姓其实也都不正常了,他们总会突然惊醒,看看士兵的刀剑有没有抵在自己脖颈。
“是你最先传出的流言,说傀儡可以保佑平安,”楚别情看着于在溪,“一手创建念梦楼,让傀儡挂在每个清口郡百姓的门口。”
于在溪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惯常的谄媚的笑,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呕吐过的涎液,脸庞瘦削太过,看上去有些狰狞。
“我恨他们。”于在溪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用刺耳的惊叫来形容或许更加准确:“他们围观着他的腐败,想的却是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凭什么不是他们!”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相比于始作俑者,他甚至更恨那些幸存的百姓。
于在溪已经完全扭曲,他站在念梦楼后台看着痴迷傀儡的人们,觉得过瘾极了。
“他们把我儿子挂在家里,哈哈哈哈不是害怕吗?现在还会害怕吗?”于在溪的笑声尖锐刺耳:“我每天都做那样的噩梦!他们也得做!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手。你觉得布料制成的傀儡不够逼真,于是开始寻找更加逼真的材料,也就是人皮。”楚别情道:“你是怎么找到不被人发现的人皮的?”
于在溪笑得更加疯狂,甚至渗出眼泪来:“女婴啊!被遗弃的女婴!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剥下来的皮又软,又嫩,最适合安放我儿子的灵魂了。”他享受地笑起来,好像回到了自己最开始活剥人皮的时候。
楚别情膝盖狠狠顶在于在溪腹部,于在溪发出一声闷哼,吐出一口血来,打断了他沉迷的臆想:“真是个疯子。”楚别情咬牙切齿地说。
念梦楼的名号越来越响,傀儡逐渐供不应求,于在溪也不满足于现在的傀儡尺寸,他想做出更接近于人的傀儡,可是,婴儿的皮根本不够用。于是他决定把那些孩子收养起来,等他们慢慢长大,再动手活剥。
“江陵起了灾,不光是女婴,越来越多的孩子被遗弃,甚至还有抛弃妻子独自逃跑的,我把他们都养起来,他们都是我的材料,最珍贵的材料。”于在溪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饶柔的脸。
那么白那么细腻的皮肤,迷人到无可救药,是盛放灵魂最好的容器。
“你能操纵傀儡杀人,初七那天有人看见红衣傀儡在张泊闻身边。”楚别情缓缓道:“就是你吧。”
提起张泊闻,于在溪渐渐收起笑容,“我没、没杀他。”
楚别情对上他的眼睛。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杀的。”于在溪说:“反正不是奚浚川就是韩潮哈哈哈哈。”
“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你不知道哈哈哈哈,”于在溪又开始笑,声音尖锐刺耳:“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们这群蠢货!!哈哈哈哈哈哈。”
楚别情的眼睛稍稍眯起来,恨恨道:“你知不知道朝廷培养一个人才有多艰难,张泊闻惊才绝艳,天乾四年那篇《客谏党争》震惊朝野,朝廷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么优秀的人才了,结果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在你们手中!”
楚别情不肯放过于在溪眼中一丝一毫的变化,只见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浅笑起来:“他该死。”
奚浚川,韩潮,于在溪,太多人想让他死了,他根本不可能活。
楚别情却没再问下去,抬手让人将他押下去,“晏兄。”
晏惊寒抬眸。
“辛苦你的暗卫亲自看顾于郡丞。”楚别情道。
晏惊寒点点头,使了个眼色,祁郁立马跟上。
“于在溪也动手了,但是他说他动手的时候张泊闻已经死了。”收了兵,楚别情跟晏惊寒一道往百里染霁的房间里走:“那张泊闻究竟是被谁杀的呢?”
“只能是奚浚川和韩潮合力杀死了他。”
楚别情明白晏惊寒的意思,目前只能这么结案,但是楚别情心中还有别的忧虑:“我有一种直觉,张泊闻的死和赈灾款的去向密不可分,只要查明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迎刃而解。”
走廊尽头就是百里染霁的房间,楚别情收回思绪,快走一步站在晏惊寒身前,仰头看他:“百里将军到的那天,晏兄消失了一整天,是去哪里了?”
晏惊寒知道他一定会问,直接老实回答,否则他又会扯些有的没的:“百里染霁带兵前来,我们需要有所准备。”
楚别情挑了挑眉:“调兵部署?”
晏惊寒:“调兵太远了。”
既然不是调兵,那就只能是破晓的暗卫。
到了房门口,楚别情幽幽笑道:“晏兄怎么会提前知晓百里染霁带兵前来?难不成——和百里染霁早有联系?”
虽然早知楚别情敏锐,却还是被他细微的觉察所震惊,“没有。”晏惊寒面无表情回答。
楚别情轻笑一声,没再问下去,推开百里染霁的房门:“百里将军,可好一些了?”
百里染霁一直醒着,他伤在后背,大夫说再往右偏一寸就会伤及心脏,神仙也难治。
“百里将军福大命大,必能化险为夷。”百里染霁的利用价值到此结束,楚别情也懒得再恭维其他,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让他好好休息。
百里染霁却十分不想他走:“楚少卿。”
楚别情没理,百里染霁情急之下想去拉楚别情衣角,不想楚别情后退了一步,一席白衣落在他手边。百里染霁抬起头,晏惊寒睥睨他一眼,“休息吧,百里将军。”
语气根本不是寒暄,更像威胁。
一旁的单图戎想要说话,但是晏惊寒一身冷硬气场,他就又把话咽回肚里了。
“你干嘛对百里染霁那么凶?”从房间出来,楚别情道:“你们有仇啊?”
“百里染霁并非良将,你没必要对他那么顶礼膜拜。”
楚别情轻轻勾起唇角:“其实最一开始百里染霁有心想要保清口郡的,不然不会一再后撤。”
起义军是断尾雄鸡,他们没有后路,没有余力顾及清口郡百姓死活,他们只能赢。百里染霁虽有心护佑,可是一再的失败让他也有心无力,最后酿成清口郡的惨剧。
晏惊寒冷哼一声:“能力不足就该退位让贤,就算赢了这场仗,也是取了下下策得名而不得利。”
楚别情曾仔细看过那几场战役的记载,研究过地图,虽然晏惊寒的话听上去有些自大,可事实确实如此。百里染霁的地理位置的确不占优势,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百里染霁占据东面的山坡,那里完全可以突围,就算南面有重兵也没有关系,声东击西便可解此困境。你敬爱的百里大人却选择迁怒百姓,拿人泄愤,你还觉得他才智过人?”
“我什么时候说他才智过人了?”楚别情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只是说他有心,并不是完全的残暴不仁。”
晏惊寒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了,试图找补一下:“楚少卿没被他迷惑就好,还是要时时保持眼明心亮。”
楚别情长舒一口气,“案子始终没有头绪,楚少卿早就被迷惑得团团转了。”
晏惊寒轻笑一声:“我去拿纸笔,一起梳理一下案情?”
楚别情点头:“好。”
一只漂亮的红翎鸽飞进廷尉寺,落在苏序窗前,苏序拿起它脚上的信函,仔细读了两遍,他略略蹙眉,“天乾四年……”
犹豫了一下,拿起藏经阁钥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