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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纵使相逢(上) 程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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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明烟,明天的明、烟雾的烟。
大概和我的名字一样,我的明天像蒙着一层烟雾,看不见归处。
陪着我离开家的只有一枚玉簪,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母亲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用上。
为什么要死?
是啊,我现在锦衣玉食、佣人成群,在外人看来格外光鲜亮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夜晚来临后,失去光芒庇护的房间随时都会被那个男人入侵。
楼道里的脚步声、开门旋转门把声、冷风吹进房间的呜咽声……
我紧紧抱着身体,不敢呼吸,妄图躲过又一个难缠的夜。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日,伯母问我是不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淤青很明显。我扯了扯嘴角,埋头吃饭。
“天气热了,烟儿总穿着厚衣服不是办法,一会儿让裁缝过来给你做几件时兴的衣裳,就像张小姐那样的,穿上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好看的很呢。”
厚重的衣服是为了遮盖身上的痕迹,我不想让伯母为难。
不过看她兴致盎然的模样,我更不忍心打扰,轻轻嗯了一声。
餐桌上的氛围很和谐,伯母侃侃而谈,我偶尔应和,主坐上的男子专注看着报纸。
“卓然,你见过张小姐,觉得她怎么样?”伯母问男子。
男子头也不抬的回答:“还行。”
伯母喜笑颜开,“我看着也喜欢,脸又小又白,皮肤透亮,那一笑啊眼睛弯弯的,还有酒窝呢!哎呀,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做梦都要笑醒了。烟儿,你觉得呢?”
我微微一愣,回道:“是啊,张小姐很漂亮。”
“不只是漂亮,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都很不一样。听说张小姐还留过洋呢,会弹钢琴,今天约张小姐来家里做客,听一听她弹钢琴。”
“好。”我颔首。
“我要出门去一趟银行,妈,你们慢慢吃。”程卓然起身。
伯母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中午吧,下午还约了人。”程卓然回。
“正好上午张小姐过来,我留她在家里吃饭,你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了。”
早餐撤下,伯母张罗人布置后院的草坪,我在厨房准备糕点。
不一会儿,程卓然的司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在我面前说道:“明烟小姐,先生请您去银行一趟。”
“有什么事吗?”
“先生说是很重要的事,请您立刻动身。”
我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现在是白日,应该不会……
程园开到银行大约一刻钟,跟随司机走到二楼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去。
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面对面,正对门口的那个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看到我进来,似乎眼前一亮,用醇厚的英文说着欢迎我的话。
与此同时,程卓然也转过身来。
他的眼眸深邃且凌厉,视线停留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仿佛将我拉回无尽的黑夜中,浑身上下冷战不止。
我攥紧门把手,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卓然哥哥,你找我。”
“过来。”
他的语言向来简练笃定。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在他的示意下坐在旁边。
西洋人笑呵呵的介绍自己,说他叫亨利,来和程卓然谈生意,但二人都没有带翻译,只好请我过来。
我看向程卓然,他从小博闻强识,不会不懂外语。
“需要记录约定,回去后改成合约。”他挑眉看我。
我怔怔愣住,不明白这个挑眉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碾压我的自尊。
若是前者,我不担心,英文对我来说家常便饭。但若是后者……如今我已无家可归,还谈什么自尊。
“写在这个本子上吗?”我拿起笔,开始记录。
程卓然的交涉手法与他说中文一样言简意赅,通常一句话不会超过五个单词。好在亨利是个健谈能手,双方交涉还算顺利。
写完的记录让双方确认,无误后离开。
我与程卓然同乘一辆座驾,扭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和人群,瞬时有些恍惚。
自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若离开这座城,会有很好的工作机会吧!毕竟新时代了,女子在外工作司空见惯。
“过来。”程卓然突然说话。
我回头看他。
“把这篇合同翻译成汉文,晚上给我。”他递过一沓纸张。
翻译……或许以后真的可以做翻译工作。
我接过合同,说道:“下午就可以给你。”
夜晚……最好不要见他。
“我下午约了人。”他加重了语气。
是啊,他早餐的时候说过下午约人。
“那我翻译结束后放在你书房里,找人给你送去也行。”
程卓然微微蹙眉,反问道:“怕我?”
“……”
我低头看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怕?
如同饿兽般的掠夺,谁能不怕。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去世后程家肯收留庇护的恩德,更忘不了暗夜中的疼痛和折磨。
程卓然是赫赫有名的富商,在军政两届地位很高,而我不过是个无所依靠的浮萍,今日他对我的身体有兴趣,肯收留我,明日或许没了兴趣就丢出门了。
我感激程卓然,但那远不到用身体取悦的地步。
“还是你觉得只有晚上是危险的,白天就不会?”程卓然再次追问。
我咬住牙,任凭他说什么都不再回答。
下一刻,身体被扯进男人的怀中,脖颈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嘶……”
程卓然抬起伏在我脖颈上的头,用热气灼烧着我的皮肤:“现在,也可以。”
我用力推开他的身体,震惊的看向这个男人。
他的眼神仍旧不带感情,冷漠的如同初次。我微微摇头,身体不断后靠,想要挣脱。
司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车子也停在林荫道一侧,周围没什么人经过,想要呼救怕是不可能。
跑?
我摸到车门打开的把手,但还没来得及用力便被扯了回去。
硬质皮座与强壮男人形成的狭小缝隙怎么挣扎也没用,我望着车顶,身心陷入绝望。
车子驶进程园,程卓然下车后大步流星的走进主屋,而我小心翼翼的移动身体,发软的双腿差些摔倒。
好不容易跟随过去,看见伯母带着张小姐迎接程卓然。
张小姐落落大方的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刺眼。
午餐准备的很丰盛,我依旧静默的吃着面前的菜,努力维持透明的状态。
“可儿,你不是说要给卓然弹一段琴吗?饭菜吃的差不多,正好可以一展琴技啊!”伯母笑盈盈的撮合着。
张可儿点头,邀请众人去琴房听她的琴声。
一首欢快的琴曲正合众人心境,张可儿表演结束,被伯母拉着坐在程卓然身侧,“怎么样卓然,可儿的钢琴技术真的不错吧?”
程卓然嗯了一声。
“伯母,听说程先生对外文造诣很高,我最近在研究外语,不知道可不可以向程先生请教。”张可儿问道。
“当然可以啊!别看我家卓然没有留过洋,但外文水平非常高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他!”伯母道。
“如此最好了。”张可儿对程卓然露出笑容。
“对了,可儿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正好趁着卓然有时间,你给他画一幅吧!不瞒你说,我们家卓然从小到大还没被人画过画呢!”伯母提议。
“可以吗?”张可儿欣喜。
程卓然还没说话,伯母先答应下来,“当然可以,你们找地方开始吧!我就不打扰了。”
……
程卓然要求翻译的合同里有一些专业名词,我用了两个时辰才完成。
带着翻译好的文件下楼时,正好碰见张小姐。她看到我眼前一亮,拉着我的手走到客厅。
“明烟小姐,听说你的英文很好,你可以教我吗?”
她脸上的自信和明媚是我所不可企及的。
“当然。”我答应下来。
张小姐问了一些交流时用到的技巧和方法,并且感慨日语和英文的差别之大,此时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去东洋留学的。
不过对于一个没有接触过英文的人来说,能学到张小姐这种程度非常不错了。
“一不小心天色已经这么晚了,那明烟小姐我不打扰你了。”
“好。”
送走张小姐,我把翻译好的文章放在程卓然书桌上,随后回到房间里。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楼下静悄悄的。
我看了眼日历发现今天是十五,伯母拜佛的日子。
成卓然出门也没回来,这个夜显得格外宁静。
迷迷糊糊中进入了梦乡,仿佛回到了幼时被母亲逼着学习的时光,黑白键的琴音时而高亢时而悠扬,而父母就站在旁边,对我露出温暖的笑容。
“大小姐!大小姐……”
我被人晃醒,黑暗中的房间里多了一个男人。
“大小姐,是我!刘义啊!”
刘义……是父亲身边的随从!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自从老爷去世后您被赶出明家,我就在四处打探您的消息。后来知道您在程园后我观察了好一阵才敢趁着他们不在家摸进来,大小姐,您跟我走吧!”
跟他走……
“我知道老爷去世后您受了不少委屈,我带您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好不好?”
重新开始……
这些被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被刘义成功激发出来,离开!离开程园!离开这座城市!
“我跟你走!”
下定决心,我翻身下床,收拾了几件普通衣服后便趁着夜色与刘义一同逃离。
程伯母和程卓然不在,整个园子的防备显得格外松散。轻而易举的躲掉几个值班的守卫,我已经站在程园之外的土地上。
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我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
“大小姐,从今往后由我来照顾您。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我会努力的!”刘义信誓旦旦的说着。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光芒和希望,那是属于我的未来。
“我认识一条小路可以快速离开这里……”
刘义的话还没说完,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射过来,准确的捕捉到我的位置。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停止了。
……
窗外闪电照亮漆黑的房间,我低头看着手指,不敢开口说话。
“解释。”程卓然打开壁灯,昏黄的光照亮他的半边脸。
可我并不知道如何解释才能符合他的心意,是撒谎还是坦白。
“他是你父亲的人。”程卓然道。
“你父亲死后,明家分崩离析,他为何还来找你?”
“你收拾好衣服,是准备逃离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朝我抛来,我却不敢回答,害怕说错哪句话会惹他不高兴。
可我不知道沉默依旧会换来程卓然的恼怒,他突然将我推倒,钳制住我的双手。
我的后背紧贴在沙发靠背上,小心翼翼的看着生气的男人。
我害怕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是他没有继续,而是掐住我的脖颈,低声说道:“看你如今卑微的模样,连路边揽客的女人都不如!”
……
暴雨顷刻而至,窗外劈里啪啦的声音占据了我全部思维。
我不知道在房间里关了多久,送饭的佣人来了又走,可我却总等不到天亮、看不见光。
是云层太厚了吗……
程卓然来到房间时,我正在窗边伸出手接雨水。他站在我身后,良久。
“为什么不吃饭,你在和我赌气?”他问。
赌气?
我自诩冷静自持,怎么会跟他那么厉害的人物赌气呢!
“程卓然,在你心中,我一定是个低贱的人吧。”我回身问他。
他眯着眼看我,似乎想看透我的心思。
我轻笑道:“伯母呢?我可以和她说几句话吗?”
“母亲去山里拜佛,被暴雨阻挡了回来的行程。”
“好吧。”我轻叹一声,转而说道:“你让我翻译的合同放在你书桌上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卓然追问。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程卓然离开之后,我从袖子里拿出母亲留给我的玉簪,通身碧绿,如同夏日阳光下的青草。
母亲就是用它离开的,我想,这也是母亲把它留给我的原因。
哪怕再卑微、再狼狈,也能用这枚玉簪、体面的离开。
母亲、父亲,你们等等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