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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秩序边境 “她的灵魂 ...


  •   “孤独的人,也许只会与孤独的人相爱。”

      崇天高云是黑鸦山过往的印记,漆黑的山顶记录着所有痛苦和快乐,刻在自身庞大安稳的山体之上,巨大的裂缝由茂密的植被缝补,一切轻易泯灭于时间。
      巴卫和鞍马为他们掀开轿帘,星野清弥先一步走出,妖狐跟在她身后。四只鸦天狗将他们围在中间呈保护姿态,共同向不祥之地前进。
      风中摇晃的乌云低垂,露出不时闪烁的电光,终年瘴气环绕仿佛给崇天高云披上了轻薄的寿衣。星野清弥和妖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神使和鞍马山天狗心惊胆战穿过湍急的风雨逆流而上,抵达最终目的地。
      一道黑色的身影朦胧、无声地向他们飞来,速度很快。星野清弥迎上去,见到熟悉面容的瞬间笑着扑到他怀里。
      遮天蔽日的羽翼缩小到刚好能笼罩住少女的大小,隔绝外界一切窥视,露出大天狗那张俊秀的脸,冷漠的面具碎裂,沾染上温柔的光。他紧紧拥住无尽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珍宝,感受着少女崭新的躯壳和鲜活有力的心跳——是黑暗中垂落的最后一根通向生路的蛛丝。
      他不再坠落。
      “好久不见,小清弥。”
      “好久不见,崇羽。”
      星野清弥冰冷的唇贴着大天狗的耳畔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那不仅是一个名字,是开启七情六欲的钥匙,是隐藏在过往中的本我,是心甘情愿送出的命理。
      ——是只赠予琉璃姬,与之相认的契约之物。
      笼罩在崇天高云的浓雾不知何时消散了,露出明朗的夜空,一轮圆月高悬,驱散徘徊在大天狗心底的阴影。
      “狗子,你和狐狸哥很默契嘛,都留着短发呢。”
      “嗯,算是……入乡随俗?”
      大天狗笑着回应少女,浓郁的喜悦迅速膨胀发烫,充满胸口带来甜蜜的痛苦。他不断吞入现实刻入身体的苦痛,伤痕描绘少女的模样,他不再陷入担忧这一切不过一场美好虚幻转瞬即逝梦境的恐惧之中。
      星野清弥嗅到大天狗的不安,她的温润指尖抚过幸存者的眉心,带着圣洁与怜悯,融化时间筑起的壁垒与隔阂,无声地宽恕他被血污与罪孽堆砌的浑浊灵魂。
      ——请为他扣上枷锁。
      ——请将他关入牢笼。
      ——请支配他的意志。
      ——请尽情品尝他的骨血。
      大天狗紧闭双眼低头,原本停留在琉璃姬二十多岁的心脏重新跳动,他将汹涌的情绪锁入心底,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恬静。
      “走吧,我们回家。”
      “好。”
      星野清弥和大天狗并肩位于队伍最前方,妖狐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在他身后是年轻的天狗和神使,四只鸦天狗早已化作一群黑漆漆的乌鸦云,簇拥着众人。
      穿过漂浮不定的云层,一行人降落于山顶的建筑群。原本空旷的房间早已打扫干净,一步一景,紫藤花在诅咒之地开得绚烂,庭院中央伫立的樱花树无视季节同样开得绚烂,簌簌掉落的花瓣温柔地亲吻少女的脸颊发丝,一切都熟悉得令人落泪,不知它们的主人花了多少心思打理。
      神使巴卫打量着建筑的结构和布置,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熟悉——几乎就是等比例复刻的御影神社。
      不,若是按他们的话语推测,御影神社本身就是从星野宅邸旧址重建的,那御影和琉璃姬是什么关系呢?
      巴卫的哀怨在胸腔中沸腾。少女提起御影时的语气从来冷淡戏谑,没有半分怀念与柔情。而御影呢,他沉默着守护那片旧址,甚至为了少女让渡神印,再也没回来。这一切星野清弥都不曾知晓。
      巴卫陪伴御影几百年,他很清楚御影的脾气秉性,御影看上去温柔好相处,实则有自己的准则,那些违反规则的“麻烦”都被他一一拔除,即使在出云神议中也有一定话语权,若非心甘情愿,没有人能勉强他。
      神使盯着少女灿烂的笑脸,嫉妒与不甘怂恿他去发泄,去复仇,可当与她的双眼对视,原本充满力量的火焰瞬间熄灭,覆在胸口厚重的复杂情绪冻结碎裂,疼痛变得麻木,最终融化成一句酸涩的话语。
      “他心甘情愿……多可笑啊。”
      “巴卫?你说话了吗?”
      巴卫的情绪被鞍马的问话打断,他很快清醒,“没有,你幻听了。”他否认的速度很快,配上讥讽的表情,鞍马并未多想,他只是无奈地拉着巴卫一同坐在离传说中两位不远处。
      星野清弥拽了拽过膝的校服长裙,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展示,语气轻快地感叹:“现世的服饰简化不少,我很喜欢。行动起来可比从前方便多了,也凉快许多!”
      大天狗笑着为少女倒了杯莓果茶,与她碰杯附和,“我猜到你会喜欢的,我记得成人礼时那件礼服你只穿了那一次就封箱了,后来还是玉藻前大人把它带走了,斑大人都没抢过呢。”
      “嘛……我对裙子真的很一般,比起和服我还是更喜欢狩衣。啊,还有青丘的服饰。”
      “说起来,原来那件礼服被玉玉和斑先生带走了吗?我以为早就被烧没了。”
      “和小清弥有关的一切我们都保存得很好。”
      大天狗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自然一些,避免让少女背上他们沉重悲伤的心情,同时也做好她追问两位大人行踪的准备。
      星野清弥凝视着大天狗湿润的眼睛,露出一个带有浓郁慰藉意味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大天狗胳膊,主动询问其他家人们的现状,转移话题。
      妖狐和大天狗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他们酌情挑了一些目前生活平静的妖怪们的情况告知少女,她安静地听着,听到他们避开玉藻前和斑,避开自己的式神,心里很清楚他们大概率不是很好。
      星野清弥很想问出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想听到大天狗和妖狐为了安慰自己说出善意的谎言,也暂时没有办法接受类似死亡这样残酷的结局。
      “你们过得不错,那就太好了。”
      星野清弥眼含泪光,她故作自然地对着他们微微一笑,抬手用指尖轻抚眉骨和眼睛,尾指一勾抹去外显的伤感。
      “能等到小清弥回归,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也变得幸福起来了。”妖狐摇着扇子的频率加快,“只是可惜小清弥嫌弃我,都不让我住神社了,真让人伤心。”
      大天狗闻言侧目,星野清弥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离妖狐眼睛两三寸的地方停住,那双黑色眼眸充满深沉绚烂的魅力,不停扩散渗透将妖狐原本审视两位随从的视线淹没。
      “狐狸哥又乱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是吗?那我昨天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狐狸哥,我只是说不让你当神使,没说不让你来神社和我一起住呀,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来找我不是吗?”
      妖狐被气笑了,他抄起面具丢到少女身上,她动作迅速往旁边一躲,面具刚好砸到大天狗脸上。观战者被迫参战,大天狗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的同款无辜笑容,最终还是选择妥协,将面具重新扔到它主人怀中。
      “他们都是小清弥的神使吗?”
      大天狗平静的目光落在巴卫和鞍马身上,原本摇曳在他身上冷若冰霜消融的疏离感有复苏的倾向。妖狐听到好友的询问脸上浮出一个讥笑,折扇合拢抵住下颌,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星野清弥用肩膀撞了一下,趴到他怀中。
      “巴卫目前暂时担任御影神社的神使一职,我们只是合作罢了,毕竟你们是了解我的,我对有主之物不感兴趣。”
      “鞍马是同班同学,今天刚认识的,原本想通过他打听你的现状,谁知狗子你动作这么快,直接让鸦天狗们来接我了。”
      “我不想你通过其他人口中了解我的现状,我一刻都无法忍耐。”
      “哼哼,我当然知道,所以才叫愿者上钩,我还没上饵呢,狗子就自己咬住了。”星野清弥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恰到好处调节阴郁不快的气氛。
      “我们这是吸取过往的教训,”妖狐在旁边小声补充道:“毕竟就算没有立刻配合小清弥,最后也会配合的,索性就不要挣扎了!”
      “什么啊?!说得我好像是什么恶人一样!”
      “你们两个——”
      大天狗试图拉架,被两人越来越大的嗓门盖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向外挪了几步,不准备掺和到他们幼稚的争吵中,可惜妖狐和星野清弥紧随其后,熊孩子和损友一人一边抓住大天狗的翅膀和胳膊,让他评理。
      大天狗放弃争论,直接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妖狐和少女对视后笑弯了腰,风刃与灵刃交织破开重新聚拢的阴云与瘴气,结界重新张开,他们没有转身,只是举起胳膊挥挥手道别。
      “好啦狐狸哥,我也回神社了,你记得和大家说一下我这两位同伴,别失手打死了,很麻烦的。”
      “知道了,早就打好招呼了。”
      “狐狸哥,御影神社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
      “我知道,我们也永远会守护小清弥的。”
      “嗯,下次见了,狐狸哥。”
      “好,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小清弥。”
      少女嘴角的弧度变得微妙,她没有询问妖狐,大天狗和那位土地之间的关系,也不点名他们之间不可说的交易。天边露出几道黎明的曙光,照亮他们眼底深沉、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冷漠,转化为某种蕴含未知新鲜感的命运之环。

      接下来的日子归于平静。
      星野清弥与这具躯壳身体融合得很好,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融入现世高中生的日常生活中,鞍马和巴卫争取到陪少女上学的机会,她对此不再排斥。同时,她也和拥有穿越时空力量的巫女日暮戈薇建立相对稳定的友谊。
      大天狗,妖狐,座敷童子,河童,蚌精,雨女,三尾狐等妖怪们时不时都跑来御影神社打卡,神社变得热闹起来。
      最初进驻神社的家臣灯笼鬼晚上在神社门口接少女回家,日和坊白天维护神社的活力,大家分工明确,再加上两位鬼火童子鬼切和虎彻辅助,这就是为什么神使巴卫这么痛快离开神社。
      熬到三连休,悠闲的时间令人只想待在家中什么都不做,对星野清弥而言是最好的放松方式。不需要借助白符,在花妖们的打理下,整个院子开满绣球,玫瑰和莲花。
      庭院紫藤花海下,神使巴卫铺好野餐布,少女搂着日和坊躺在对面,虎彻和鬼切两位鬼火童子连同其他家臣们打理好一切,举办了一个迷你的赏花野餐会。
      初夏的气温还可以忍受。
      星野清弥从自己盘中用牙签扎着切好的羊羹吃了几块,不出意外地被腻到,立刻猛灌两口浓茶缓解。她还是喜欢过去青丘为她做的点心,成功养刁了她和斑的嘴,再也接受不了其他的替代品。
      嘛,话也不能说那么绝对。现世的草莓蛋糕和奶油泡芙已经成为星野清弥的新欢。万能神使记下她的喜好之后便购置了设备学着制作,让神社都沾染了甜蜜的香气。
      虎彻和鬼切殷勤地为少女神明倒茶遮阳,这一刻的平静让她和日和坊都昏昏欲睡。只可惜,这平静总是维持不长久。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头戴乌帽,身体圆滚滚的鸽子,一阵风吹来,将帽子吹落,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看上去有些滑稽。它不停地大声喊叫:“土地神大人!土地神大人!”
      十分聒噪。
      星野清弥努力从倦怠中提神,撑起眼梢,注视着没有一点自觉,大大咧咧地落在洁白野餐布上的白鸽,留下一长串脚印,察觉不到来自身前神明的危险,迟钝地禀明来意。
      “我是沼皇女的使者,受皇女的吩咐特来向您传达口信!”
      “今日傍晚时分,沼皇女要来神社拜见新的土地神大人。”
      “好吵。”
      白鸽使者只听到新任土地神抱怨了一句,一道锋利的白光逼近,世界翻转,它的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飞溅的血液被灵力包裹压缩,水池中涌出一股水流,将血渍冲洗干净。
      少女脸上浮出一个无辜灿烂的笑容,抬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的神使,下颌抵着怀中日和坊的发顶,声调毫无懊悔之意,理直气壮地提议:“今天晚上的加餐小食就做烤鸽子吧?”
      “?”
      “不是,它……它是报信的啊!”
      鬼切和虎彻在座敷童子的注视下装死,不敢多说一句话。土地神神使巴卫不顾一切抓住少女神明的肩膀,有些崩溃地大喊着:“两方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最主要的是,它的主人今晚还要过来呢!咱是不是得先礼后兵啊!”
      少女对神使的崩溃视而不见,日和坊一招太阳拳直接打在巴卫头上,虽然是晴天娃娃的化身,但在维护主人的立场上全然找不到一丝阳光和治愈的痕迹。
      “神使巴卫,你不应该对清弥大人失礼!”
      “重点是这个吗?”
      星野清弥倒没生气,不过庭院中的家臣们顿时火冒三丈,日和坊离开主人的怀抱,双手叉腰怒视不清主次的野狐,“神使巴卫,首先你是清弥大人的神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应该站在清弥大人的立场,为神明解决麻烦才对。”
      原本端坐在廊下的座敷童子起身,走到阳光下皱眉不赞同地询问新任同僚,“那只鸽子,是神使吗?”
      巴卫被问得一愣,情绪稍作平复回答道:“不是。它只是沼皇女的手下之一。”
      “那位沼皇女,什么来历,神明还是一方霸主?”
      “沼皇女,伊佐良沼泽的主人,本体是鲶鱼。伊佐良沼泽是受御影神社庇护的土地之一,既然有新土地神到来,她当然会有所行动。”
      听完巴卫介绍,在场的式神们不屑地发出冷笑,眉梢眼角都带着倨傲。星野清弥笑着一手一个搂住日和坊与座敷童子安抚他们的情绪,她看向神使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并非针对他。
      “她是想谒见还是给我下马威,我不在乎。”
      “既没有提前一天送上拜帖,也无恭敬的态度。谁给她的底气呢?嘛,我倒是不好奇。站错队不需要庇护的话,我杀了她也没什么的,对吗?”
      “巴卫,你在担心什么?有什么我不清楚的背景吗?”
      “沼皇女一族在伊佐良沼泽扎根很久,我担心他们有不满背地里联系其他守护地的妖怪们制造麻烦,其他的倒是没什么。”
      星野清弥倚着矮桌,双眼专注地看向巴卫,瞳孔一片漆黑,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松弛,也更加冷漠,那种从静默中逐渐浮出的残忍令人不安。
      “一条普通的鲶鱼而已,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吗?”
      少女冰冷的指尖轻轻拨弄神使垂落耳畔的碎发,不容置疑的话语传入神使耳中,“我承认的才是沼皇女,我怎么忍心看着自己守护的土地被玷污呢?”
      “若是有孽障霸占沼泽,我自然要行使土地神的义务,诛杀混乱妖邪,还大家一片净土。”
      草莓顺势塞入巴卫口中,他酸甜的味道形成某种无形的恶意,读懂神明潜台词的神使识时务的闭口不言,乖乖拎着鸽子走向厨房。
      穿着紫色浴衣的黑发黄瞳人鱼少女和戴着草帽穿着鲤鱼纹浴衣的渔家少年从池塘中探出头来,小情侣笑容灿烂,双眼亮晶晶手牵手上岸跑到主人身边,获得少女的摸摸头奖励。
      “辛苦我们的鲤鱼精和河童打理庭院了,真棒!”
      “能帮到清弥大人就好!”
      “你们在这里对我而言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小情侣激动得脸颊通红,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表忠心。星野清弥的双手搭在他们肩上,话锋一转,“小鲤,阿童,如果我把那片沼泽交给你们,你们愿意帮我守好那片土地吗?我知道这是件很辛苦的差事,如果你们觉得勉强,就直接拒绝,不必顾忌太多。”
      “清弥大人请放心,就算搭上性命我们也一定会为您守好的!”
      “心意领了,但不至于这么严重哦,现在也不过是假设而已哦。”
      “咱们现在几乎是和那位沼皇女撕破脸了,只可惜她的领地究竟有多大还没摸清,贸然出手风险有点大,现在御影神社的属地实在太小了,实在是委屈清弥大人了。”
      座敷童子正襟危坐,说出的话却找不见一丝被打上“守护”“保守”标签的痕迹,偏偏庭院中善良秩序派系和立场的家臣们完全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
      “等他们来神社直接一网打尽吗?”
      “鲶鱼干会好吃吗……”
      “一池塘的鲶鱼干清弥大人会吃腻吧!”
      “哎?要给清弥大人吃吗?会不会有点太简陋了,神使的厨艺能满足咱们的要求吗?”
      鬼切与虎彻两位御影神社的鬼火童子听着话题往危险滑坡,笑容僵在脸上,俯下身只当自己是雕塑木偶,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星野清弥倚着矮桌软垫侧坐着,笑盈盈听着他们的一二三计划,虽然听起来十分简陋,但是能跟着琉璃姬从平安京杀出来并在现世存活的家臣们,怎么可能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凶残的底色逐渐浮现。
      星野清弥对式神们十分纵容,从不扫兴。他们为她殚精竭虑,她为他们的异想天开兜底。琉璃姬从不因为式神的能力、种族而区别对待,这是她能与大家双向奔赴的原因。
      ——这是他们深深爱着她的原因。

      云层枯萎,露出焦黄的天际。
      光斜斜流入,少女发髻上的白玉兰染上颓唐的色泽。一眼望去,少女那看似柔弱无害的皮囊下,隐藏着不同于世间定义的光明与深渊,封闭在骨髓中缓缓燃烧。
      迟迟等不到使者回禀的沼皇女有些心慌,她又接二连三派去使者,终于在掌厨的神使和点菜的神明都厌倦了单一菜肴时,大发慈悲放走了一只带着回信的白鸽。
      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沼皇女终于等来了御影神社的回信。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上面用灵力留下“允准”两字。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获得许可的沼皇女迫不及待地领着手下前往御影神社拜访。
      “沼皇女拜访——”
      使者围绕着沼皇女飞行,堪比音响的大嗓门为主人打造排面,两排穿着令人发笑侍卫服侍的鲶鱼们手中托着深色漆花的礼盒,跟在沼皇女身后。
      “欢迎大驾光临。”
      神使巴卫孤零零半跪在门口迎接客人,勉强算是照顾到沼皇女的脸面。星野清弥抱着胳膊倚门而立站在神使身后,并未正眼看华丽装扮的沼皇女。
      庭院中一排排灯笼亮起,灯笼鬼和提灯小僧从阴影中走出。算不上温柔的夜风吹得不受欢迎的客人们有些狼狈,屋檐下挂着的晴天娃娃摇晃身体,河童与鲤鱼精从池塘中浮出,蚌精紧随其后,纷纷化作人形飘到主人身边,摇曳的灯光完美地遮挡住眼底的杀意。
      沼皇女面无表情,或者说那样一张鱼脸也做不出什么表情。她向新任土地微微鞠躬,表示敬意。少女挑眉轻笑一声以示回应。沼皇女身旁的侍卫被信任土地神轻慢态度感到愤怒,刚想斥责人类的无力,就被家臣们怼了回去,神使则在他们破防前补几句恭维的话,将他们架起来。
      最终沼皇女制止了侍卫的行为,他只能憋屈地跟在御影神社的鬼火童子们身后,守护着主人落座。
      酒席准备得很丰盛,摆着各式各样的鸽肉料理。考虑到口感和菜品的丰盛程度,巴卫最终只把两只白鸽做成烤鸟摆放在长桌的正中央。侍卫见到被做成菜的同僚们气得失去理智当场拔刀,说什么都要给这里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沼皇女不知是没来得及制止,还是感觉自己被冒犯想给御影神社一个教训顺便试探下底线不想制止侍卫,总之,侍卫拔刀狂吠是事实。
      星野清弥仍然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密密麻麻的水球与气泡将鲶鱼们困在原地,座敷童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灯笼鬼吐火,雨女垂眸撑伞表情戚戚然降下腐蚀之雨,侍者们在多方夹击下很快就将他们变成一团团绿色的鱼肉泥,付丧神帚神勤劳地将屋内打扫干净,确保不会影响到主人的兴致。
      沼皇女的侍卫还有一口气,倒不是因为家臣们手下留情,而是因为沼皇女出手挡住了大部分攻击,她原本盘好的发髻散落,珠翠掉落一地,看起来十分狼狈。
      “请由妾身来为我等的失礼道歉。”
      沼皇女终于认识到面前少女神明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她终于把姿态放得极低,跪伏在少女面前,身体不住颤抖却不敢乱动,冷汗顺着额头坠落,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少女神明饮尽杯中茶,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她的双眼依旧明亮冷漠,目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刮着她的鳞片,似乎正在找寻哪里更适合下手,可以将她切成一块块整齐的刺身。
      “沼皇女言重了,我不过是新上任的土地神,还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类,当不得您行如此大礼。”
      “琉璃姬当得起,是妾身有眼无珠,冒犯神明,无论您做出何等惩罚,妾身都心甘情愿接受。”
      “没来由的话,你是从谁那儿听到的呢?”
      沼皇女立刻明白少女的言外之意,她不敢再提禁忌话题,保持着跪伏的姿态,等待年轻的神明降下神罚。
      星野清弥晾了沼皇女一会儿,发觉她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图,瞬间对她失去兴趣。少女抬手允准她起身,随口问道,“沼皇女,你来御影神社究竟想做什么?”
      “妾身……妾身是来向土地神祈愿结缘的。”
      沼皇女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双腿,飞快地向少女神明解释。听到这个理由,星野清弥挑眉看向神使和鬼火童子们,“土地神居然还掌管姻缘?那结缘神负责什么?”
      屋内接触不到神明的家臣们面面相觑,座敷童子和帚神低头不敢看主人的眼睛,星野清弥了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神使,鬼火童子们和沼皇女不清楚少女为何心情又变差,她也不愿解释,岔开话题。
      “算了。沼皇女,说说看,你想与谁结缘?”
      “一位,一位人类少年。”
      沼皇女诚惶诚恐,磕磕巴巴提出诉求,她以为身为琉璃姬转世的少女神明会共情自己,不会为难自己,不承想锋利的灵刃抵住自己的喉咙,血珠涌出。
      “沼皇女,”少女轻声询问,“你说什么?”
      “土地神大人,我想与人类结缘!”
      灵刃深深陷入喉咙,几乎将沼皇女的脖颈割断,少女歪头盯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笑,继续逼问:“现在呢,你还想与人类结缘吗?”沼皇女感到恐惧袭上心头,费力地挤出一丝声音,勉强地说出:“我绝不后悔。”
      冰冷的灵刃刺穿喉咙,沼皇女在失去意识前,唯一能记住的便是少女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以及那双深邃眼眸浮现出命运的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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