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火乱》七月君

1、第一章 三味线

　　每年时至七月七，宫灯高点。

　　夜街繁如集市，手持笼灯，少女们华妆彩衣，难掩羞涩之色，两颊微红。七夕乞巧之意，即是深夜但华不褪。

　　“噌——”拨弦相触。

　　大约尚可称之为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青丝未挽，只随意以红绳来束。一袭和衣，白上掩映绯樱。雌雄难辨的清秀模样，红唇仿若女子一般，挑起唇角微笑。只靠窗而座，怀抱一把三味线，眼睑微阖，屋外灯华声嚣无关。

　　少年，却是身着女式和衣。

　　“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是想要买些什么。”

　　未抬眼，似乎是自言自语，清冽的声音却又划破冷空清晰传入来人耳中。

　　推门，约莫二十岁左右。
　　“你还是这样。”来人露出个颇为无奈地微笑。

　　“如果阁下未带够先前，明日派人捎来小店但也无妨。”

　　“又是女装。”

　　彼此进行着毫不相干的搭话。

　　少年顿了顿，突然抬起头来，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阁下是知道缘由的。”

　　窗扉不知是否大意未关，凉如井水的夜风袭来，撩着窗边少年黑色长发肆意飞扬。划拨，碧色瞳眸挑起半是妖惑半是玩味。

　　“是为这孩子而来吧。”

　　话说的同时，便见青年皱起眉来，俊朗的容颜上平添一分严肃，不语。

　　少年便起声，和衣刚及脚踝，锁骨于衣襟间半掩，赤足走到少年身前，向着高出自己一头的青年，指尖轻点起眉间。

　　“哎呀，又皱眉了。”

　　语气犹如对待小孩子一般。

　　“在下明白这三味线的贵重，作为邻邦送来的交好之物，突然出了意外奏不出像样的曲子着实让人头疼。只是阁下这般皱眉又有何用？”

　　瞥见对方眉皱的更紧，便收回手，随意盘腿坐下。少年曲起一膝支起手臂，三味线躺在腿上。

　　“可知三味线，安端阳阁下？”

　　一反常态呼起对方名字，神色严肃起来。端阳知道少年又要开始他的解说。虽然未必与解决问题有太大联系，但一旦说起来便絮絮叨叨不愿停止，仿佛老人一般。
　　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长歌三味线，是歌舞伎音乐的奏起，被用来交好还真是有趣。不过倒是传统的以猫皮来做，而今月，恰是乞巧月。”
　　单手支头换做了双手搁在颔下，少年笑意若有似无，虚实难辨。

　　端阳露出不解之色，正欲开口，却让少年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孩子，是猫妖的皮所做，为了心爱的人甘愿以死换取对方美妙的歌声。”

　　“只是……不懂对方的真意而已。”

　　眼前的少年突然变得虚幻，只是那笑意更深，像是要嵌入人心底，碧瞳里凝了不该有的热忱，似少年而非少年。

　　只是一少女。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

　　少女一袭和衣，白底映着绯樱，挽起高高的髻，一只莲花簪插在其中，唇红齿白。未施粉黛便已美艳不已，不知装扮后妖惑到什么境界。只是尖尖的两耳，确是猫耳。

　　纤指如玉，小心地握着弦拨，被青年握着手去拨那弦，眼底波光流转。

　　“那时青年只是个乐师，她是不知活了多久的猫妖，却一见钟情。”端阳听到了少年不含感情的清越嗓音，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这，是何方？

　　须臾的一走神，便又见着樱花树下，漫天飞扬的绯粉，少女脸上笼着几分羞涩，在树下痴痴地望着远处来人。

　　只是青年眼中的温柔，更染着几分无奈。

　　“青年被邀请参加一场比赛，奖金不菲，只是青年琴技不逊却未有好琴，乐师的自尊又不许他逊于他人。猫妖知道他需要上好的三味线，便做了他的三味线。只是猫妖不懂，对于音乐，青年更在乎的是她。为了给心爱的女人赢回彩冠，却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想为所爱之人弹奏，爱的人却不愿再去拨弄弦。这孩子隐忍很久了，真的是个乖孩子，只是现在，实在是无法继续忍耐了。”

　　声音，不免温和了些许，依然淡然。

　　端阳想问他可以做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冒出一句“对不起”。

　　身体感觉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一半，从眼中兀然流出泪水，心底竟然有巨大的哀伤与悲痛。

　　景物再一次模糊了，到最后依是那店内的古木桌，笑意若有似无的少年。

　　“在下繁请您最后演奏一曲，那是这孩子未了的心愿。”

　　曲膝而跪，少年面色平淡，向着端阳一拜，三味线不知何时递去他身前。

　　看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接过三位线，触到对方冰冷的手指时方有一丝真实感，一瞬即逝。

　　虽然衣着相同，果然还是与那少女完全不同啊。端阳忍不住如此想到。

　　拨弦相触。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

　　但若，还可与君共枕……

　　*** ***

　　“没想到，阁下的歌声是如此不错。”

　　少年眯起眼一副调笑的神色，轻拨弦，音色清澄，一如最初。

　　“报酬繁请明日派人送来小店。那么，作为阁下演奏的回礼，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听在下也弹奏一曲。”

　　弦响。

　　然是一曲《都都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