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骨》班马

2、离家

　　骠骑将军府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已经响了整整一个上午，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不断有贵妇人从马车上下来，互相寒暄一番，然后胳膊挽着胳膊、手拉着手走进府里。
　　兵部李尚书的夫人由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被炮仗燃烧过后的烟雾熏了一脸，面色有些不虞。
　　“许夫人来了！”一位穿着蜀锦镶边褙子，头上插金带银的年轻女子迎了过来，笑吟吟地向她请安。
　　“呃——”许夫人摸了摸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同时飞快地瞥了身边侍女一眼，暗中传音：“她谁来着？”
　　“这是将军的贵妾，原夫人的妹子，是许夫人的闺中密友，大家都称她何小夫人，”侍女同样传音回去，“府里的大姑娘就是她生的。”
　　听明白的许夫人抬起脸，换上得体的微笑，回了个礼，亲切道：“原来是何小夫人。”
　　何小夫人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不成？”
　　许夫人和侍女双双僵住，面露尴尬。侍女在袖子底下拧了许夫人一把，暗中骂道：“死团子，都说了是闺中好友了，还‘原来’，‘原来’你大爷！”
　　许夫人嘴角微抽：“意外，意外。”
　　原来这二人是团团元君和圆圆真君①幻化而成。二君受月神娘娘之命前去阆山派拜访肖江长老，途经大梁兰陵时感受到此地某处有强烈的灵力波动，便顺道查看一番。
　　何小夫人没再多想，挽住了团团元君的手：“好了好了，我们快进去吧，阿榛等你多时了。”
　　团团点头敷衍，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这次出门原就是去找肖江那厮叙个旧，把那个他跟娘娘讨要多时的玛瑙双耳扁壶给他，因此没有再申领符箓。幸好上次的还没有用完，正好剩下两张幻形符，都是一刻钟的。
　　“下次得再问月神娘娘要些符箓。”
　　圆圆听了她这话，忍不住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这种级别而已，明明你自己也能做。”
　　团团冷笑一声：“有本事你别用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幻形符的材料有多贵。”
　　幻形符是高级符箓中的一种，由极为复杂的圈点线条构成，根据起效时长分为四个不同的等级：半刻钟、一刻钟、半时辰、一时辰。半刻钟和一刻钟的料子是海底的珊瑚树，半时辰和一时辰的料子则是蓬莱和海国特有的珊瑚玉，不管哪一种都是名贵的材料，所以才有“千年长成珊瑚树，亿载铸就珊瑚玉”的传言。
　　圆圆双眉一跳，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说你没有脑子吧。阆山临海，这些东西他们每年都祭献，你都要去见他肖江了，就不会敲他一笔？”
　　“……”
　　“你这是思想不正，歪门邪道！”
　　团圆二君你一句我一句，传音拌嘴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要应和何小夫人一句，因此不觉多时就穿过了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来到了后院。
　　刚走到门口，便有侍立两边的丫鬟为她们开门：跨过脚下门槛便是三间一体的抱厦，东西靠墙都置有坐塌，塌前摆放着茶几；正中的明间不放东西，作为过道与正厅相连，只有一道宽大的花鸟屏风作隔。
　　团团绕过屏风，只匆匆一瞥正厅就随着何小夫人转到了东次间：这房间东面没有墙，而是用纱橱与梢间分开，南北两面都挂着瓜果鱼虾的彩绘，画下设美人塌，美人塌上坐着美人。
　　一个看起来才十五岁，穿着无花果红的抹胸，披着米珠镶边的荷花白窄袖短衫，神色恹恹地伏在案上。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也只着素色梅花暗纹的褙子，温和地抚摸着她的发鬓。
　　其中那个短衫女孩就是他们此行寻找的对象，团团和圆圆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巨大的、紊乱的灵力波动。
　　圆圆打量过她们，暗自思忖：想来她们就是将军府的女儿了。他偏了偏头，看见南边穿衣镜前还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大，梳着高高的堕马髻，插两朵秋香色芍药绢花做简单装饰。她穿着藤黄诃子裙，丫鬟正在给她披一件梅花纹大袖衫。这应该就是大姑娘吴榛了，今日宴会的主角。
　　“我这样好看吗？”她扭头问靠在塌上的妹妹，突然看见了许夫人，便和妹妹们一起行李问安。
　　团团笑眯眯地道：“坐吧坐吧。”说罢，自己也毫不客气地拉着圆圆找了个地方坐下。那病恹恹的姑娘抬眸看了圆圆一眼，又快速地收回视线，继续趴着不动。
　　团团在圆圆的授意下出声关怀：“蘅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吴蘅皮肤白皙细腻，脸颊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仔细看来眼神甚至有些涣散。许夫人有此一问实属正，是情理之中的事。于是何小夫人回答：“不知她怎么回事，已经这样一上午了。”说着，她走过去摸了摸吴蘅的额头：“不发热啊，请大夫来看过，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已经一上午了吗？”团团自言自语：“唔……不会是误食了什么吧……”也不大可能，她一个官家小姐，怎么会吃到真正的仙草灵丹，毒蘑菇的可能性说不定还更大一点。
　　何小夫人皱起眉，向外喊了一声：“鹦鹉！”很快就有丫鬟从外面进来，对众人福了一福。何小夫人问她：“三姑娘早饭吃的什么？”
　　此时吴蘅从游离状态中回过神来，在鹦鹉之前答道：“我吃了一碗百合莲子粥。”
　　团团和圆圆飞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警觉——莲子？！
　　吴榛贴花钿的手顿了顿，说道：“我今早也是吃的这个，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反而觉得比往常还要有精神呢。”
　　鹦鹉也跟着说：“姑娘们的饭食都是一起准备的，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
　　团团挥挥手，让鹦鹉退了出去，一言不发地移到了吴蘅边上，把她的双手从案上移开，握进自己手中，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起初吴蘅十分暴躁，扭动着肩膀想要挣开束缚，待温凉的内力在二人指尖相交、经脉中游走时，她便安静温和了许多。
　　“这个吧。”吴榛贴完花钿，从丫鬟捧来的首饰匣中挑了一对耳珰戴上。吴樾摇着团扇给妹妹扇风，担心地看看吴蘅，又看看许夫人。无人发现房间里已经少了一个人。
　　“溪儿，我们家来了一位游医，医术十分了得，不如让蘅儿去我家养病，养好了再给你送回家来？”团团看向何小夫人。
　　河溪简直求之不得，连忙应道：“这真是再好不过！那就麻烦你了！”
　　此时圆圆已经来到了前院，一路询问找到了吴将军。
　　吴将军看到许夫人的贴身丫鬟穿梭在一堆男客中，直觉她是来找自己的，眉头不由得就皱了起来。他两指捏住茶杯边缘，呷了口茶。
　　不过几秒钟，圆圆就站在了吴将军面前，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道：“将军，这是我们家夫人给你的。”
　　吴将军一口茶堵在了喉咙中，呛得直咳嗽，周围的男宾都悄悄看过来，暧昧的眼神在吴将军和那封信上逡巡。吴将军秀气的脸涨得通红，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低声训斥道：“你一个女客的丫鬟跑来前院干嘛？不会交给小厮送到我书房去吗？”
　　“那您可一定记得看。”圆圆叮嘱了一句便退下，在小厮的带领下往书房去了。
　　宾客们默默地收回视线，重新围上来和吴将军说笑，有胆大的甚至时不时用眼神揶揄他。吴将军今日的好心情去了一半，心里不住地嘀咕：送什么信，有事相求不会让溪儿和我说吗？莫非是李尚书惹出了什么麻烦不便让妇人家知道？他由此好奇起那封信的内容。
　　团团拉着吴蘅向吴家母女告辞，想要赶紧去府外和圆圆汇合。吴榛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后院门口，她扬起艳红的唇，轻声道：“许夫人，您还没祝贺我考取了明经呢。”
　　团团现在可没心情和她唠嗑，眼看幻形符的时限快到了，赶紧道了声“恭喜”，就揽着神志不清的吴蘅健步如飞地走了，连马车也不坐了。
　　吴榛看着许夫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城郊无人处，一只硕大无比的白孔雀飞上天空，上面坐着恢复原身的团团和圆圆。二君一个女童一个男童，做一样的装扮，皆穿着白衣白裤，衣领和袖口围一圈白色的茸毛；扎着两个丸子头，用金桂做点缀。他们赤着脚，双脚脚踝处都系着银铃，随着他们不安生的动作频频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蘅却丝毫不受噪音的影响，因为她已经昏睡过去了。
　　“你去客栈里给那许夫人和丫鬟修改记忆没？”团团一边唑着桂花糖一边问。
　　圆圆闻此白她一眼： “当然！你以为我是你啊，什么都能忘。不过我还是很不理解，我们干嘛这么麻烦，就算不能现出真身，也可以化个道士直接进去，省多少事啊！”
　　“这样好玩嘛。”
　　圆圆不以为然：“我看你是被宛童神君带坏了。”
　　提及这位神君，团圆都愣了愣。圆圆叹了口气，劝道：“团子，看看他现在的下场，你还是收敛点，别什么都贪好玩。他能有命活，你就不一定了。”
　　团团眨了眨眼，岔开了话题：“你看，这样也是有好处的，好歹我们不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了吴姑娘变成这样的原因。”
　　居然是那颗莲子，谁能想到那颗该死的莲子居然该死地以这种方式现身——被一介凡人吃进了肚子。
　　圆圆又忧愁起来：若是被修士或道士得到了还好说，至少不会进肚。这下可如何是好，这姑娘肯定受不住它的灵气，说不定明早就没气了。可就算她没气了，那莲子也被污染了。反正它彻底没用了。

作者有话说

　　①元君是女的，真君是男的。